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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摊牌之后 元旦过后的 ...

  •   元旦过后的第三天,商陆主动去沈知渡的公寓。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他在旧梦二楼的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整个下午,把跨年夜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嚼了一遍,嚼到每一个画面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发现自己还是想见他。
      这种感觉让他很烦躁,五年来他用恨意筑起的堤坝,被沈知渡用一堆旧破烂冻疮膏收据、雪碧拉环、军训服上的破布砸了个粉碎,他恨自己这么没出息,但还是爬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对小丁说去进货。
      小丁看着老板穿着新换的羊绒大衣,头发还特意打理过的样子,心想你进什么货穿得跟去走红毯似的,嘴上却只敢说“好的小商哥”。
      他按了门铃,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知道沈知渡说过门锁密码是他生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输了,门开了。
      公寓里没有人。
      沈知渡不在,商陆知道他在哪里。
      今天是工作日,下午三点,沈氏集团总裁应该在办公室里,而不是在家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许只是想知道沈知渡不在的时候,这个空间里还有没有自己的痕迹,窗帘绑带还在,米白色的,在深灰色窗帘上格外显眼,阳台上的薄荷还活着,沈知渡给它换了个大一点的花盆,土壤是湿的,刚浇过,冰箱里还有半罐他上次带来的酸梅汤,玄关鞋柜里那双灰色家居拖鞋还放在原处。
      商陆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沈知渡的书房。
      书房很整洁,文件归类得井井有条,书架上那本《小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伸手抽出那本书,翻到扉页,那张盖住签名的便利贴已经不见了,露出了五年前沈知渡写下的那行字:给商陆,愿你永远不用长大。
      商陆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商陆”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沈知渡一定是在某个深夜取下便利贴的,也许在他发现商陆所有的计划之后,也许在他从老宅回来那晚所有记忆涌回来之后,总之他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便利贴拿掉,把签名露出来,像在无声地坦白一切。
      商陆注意到了书桌的抽屉。
      最下面那个抽屉,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拉开过,他蹲下身试着拉了一下,没锁,抽屉里放着一本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他应该把抽屉合上,这是沈知渡的隐私,他没有权利翻看,他还是把日记本拿了出来,翻开了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的冬天,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在发抖。
      “今天给他打了分手电话,他说‘你再说一遍’,我又说了一遍,很冷,像一个真正的混蛋,他挂了,我把手机摔碎了,父亲说从此商家的事和沈家无关,我信了,一个月后我才知道,那只是让我闭嘴的谎言,现在商家没了,他父亲跳楼了,他把我拉黑了,我在他楼下等了一整夜,他没有下楼,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我不值得原谅。”
      商陆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所以那天晚上他在楼下,不是没有来,是在楼下,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一个蹲在天台上没有声音地哭,一个站在楼下抬着头看那扇漆黑的窗户,中间隔着几十层楼的距离,谁都没有跨过去。
      他翻到第二页。
      “今天我去了他的学校,远远看到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他没有翻页,一个小时,一页都没有翻,我想走过去,但我没有,父亲说如果我再接近他,沈氏就会退出收购案,我说你退出吧,父亲笑了笑,说退出之后商家会怎样?我没有答案,所以我没有走过去,这是我第二次放弃他。”
      第三页。
      “今天他毕业了,我站在礼堂外面看着他和同学拍合影,他瘦了很多,有一个男生帮他整理学士帽,他笑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
      商陆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同一个人的照片,同一个人的消息,沈知渡把他所有的照片都打印出来贴在日记本里,有些是从远处偷拍的,有些是模糊的截图,有些是别人朋友圈里偶尔出现的合影角落里截下来的,每一张旁边都写了日期和一行简短的字。第一年写得很多,第二年渐渐少了,但每个月至少有一篇,第三年开始多了起来,因为那一年商陆开了酒吧。
      “今天他的酒吧开业,我让陈秘书送了花篮,以匿名客户的名义,他应该不知道,希望他不知道,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商陆想起开业那天收银台旁边堆成小山的花篮,其中有一个没有署名,只写着“祝生意兴隆”,他当时以为是供应商送的,随手把卡片扔掉了。
      那是沈知渡送的。
      他翻到最后一篇。
      日期是几个月前他回到这座城市在旧梦酒吧开业的前一天。
      “他在旧梦,我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旧梦,旧日的梦,他还是恨我,恨也好,恨比忘好。”
      商陆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
      他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片刻,指节泛白,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进沈知渡的卧室。
      卧室很简洁,床单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褶皱,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摊开的书,书脊朝上,是一本新买的《小王子》。
      他拿起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第21章,狐狸说:“如果你驯化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书签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他自己,二十三岁的生日派对,闭着眼睛对着生日蛋糕许愿,脸颊被烛光映得通红,蛋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给全世界最好的商陆”,一只手臂从镜头外伸出来搭在他肩膀上,骨节分明,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和沈宅老宅暗格里那张一模一样。
      商陆翻到照片背面,背面没有写字。
      他把照片夹回去,把《小王子》放回原处。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对面衣柜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尾微红,嘴唇抿得很紧,手里攥着的那条拉环项链不知什么时候被从领口里拽了出来。
      他把项链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他没有等沈知渡回来。
      他不知道等那个人回来后,自己该说什么,是“我看了你的日记”还是“我收到了你的花篮”,好像都不对,他只是把那双灰色家居拖鞋放回鞋柜里,带上门,走进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
      他刚下楼,沈知渡就回来了。
      不是巧合,陈秘书给他发了消息,说商先生进了您的公寓,待了约二十五分钟,现在正在下楼。
      沈知渡正在开周会,看到消息后对满桌高管说“休会十五分钟”,然后拿起大衣走出会议室,留下陈秘书面对一屋子面色各异的总监们面无表情地说“沈总有点急事”。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商陆正从大门里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都停了一下。
      冬日下午的阳光很薄,落在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但确实存在的幕布。
      沈知渡走过去。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怎么不等我回来”,只是解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围在商陆脖子上,一圈一圈地绕好,把尾端那处补丁放在他锁骨正上方。
      “出门不戴围巾,会冷。”
      商陆低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围巾。
      羊绒被沈知渡的体温捂得很暖和,围上来的那一刻像是被一个拥抱包裹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沈知渡,沈知渡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在家穿毛衣的休闲模样完全不同,在围巾被摘掉后露出的脖颈上,商陆能看到锁骨上方那个淡红色的指纹印。
      “你在开会?”
      “嗯。”
      “那你跑回来干什么?”
      “见你,你主动来我家,这是第一次。”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拿我的杯子,上次落在这里的。”
      “杯子在洗碗机里,你走的时候没有带杯子来。”
      商陆被他噎了一下,他发现和这个版本有记忆的沈知渡说话,每一句都会被精确地拆穿,但沈知渡拆穿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解的事实。
      他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围巾上有沈知渡的味道,还有火锅和波本混合的淡淡的烟熏味。
      “我看了你的日记。”
      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模糊。
      沈知渡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商陆说完。
      “以前觉得你是混蛋,看了之后发现混蛋也会写日记,下次日记不要放在没锁的抽屉里,万一被入室盗窃呢。”
      “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的,今天早上忘了,可能潜意识里知道你要来。”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出来。”
      商陆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沈知渡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不说。”
      两个人站在公寓楼下,面对面沉默了片刻,冷风吹过,商陆鼻尖开始泛红,沈知渡伸手把他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遮住的鼻子。
      “你想上去吗?我让陈秘书把下午的会全推了。”
      “不用,我就是来……”商陆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你知道,你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没有我的时候,那个空间里还有没有你的位置,测试你说的摊牌是不是真的,测试这段关系从恨变成别的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沈知渡看着商陆微微放大的瞳孔,“答案是,有,是真的能继续,你在我这里的痕迹从来没有消失过,五年前是,五年后更是。”
      商陆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沈知渡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手抓住沈知渡的大衣前襟把他拉低了几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刚触到就退开了。
      “奖励,”他说着松开手退后一步,“你的答案正确,回去开会吧,晚上酒吧见。”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围巾尾端在冬日的冷风里轻轻飘动,那处补丁落在后背正中央,那是沈知渡最熟悉的画面。
      沈知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转弯处,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嘴角那个被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和商陆嘴唇干燥而柔软的触感,在冷风里迅速降温,却在他心里持续发热,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拿出手机给陈秘书发消息:会议继续,我马上到。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里暖气还开着,他的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上面沾了一根深灰色的羊绒线,是围巾上脱落的线头,他把那根线头拈起来,绕在无名指上绕了两圈,然后在司机询问的目光中收回手,平静地看向前方。
      “走吧。”
      那天晚上,商陆在旧梦里等沈知渡。
      九点,沈知渡准时推门进来。
      商陆站在吧台后面,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和一个月前第一次推门进来时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那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知道不是在哪里见过,是一直都在这里,在五年来的每一篇日记里,在每一个失眠夜晚的想念里。
      沈知渡走到吧台前,在他固定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小丁已经默认给他留着了,连坐垫都比别的椅子厚。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看向商陆。
      “今晚喝什么?”
      “不喝酒。”
      “那喝什么?”
      “喝这个。”
      商陆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大杯子,不是酒杯,是那种最大号的陶瓷马克杯,推到他面前。
      杯子里装着热水,热气缓缓升上来。
      “你的胃不好,以后来酒吧只能喝热水,除非吃晚饭,我看了你的日记里有写着胃疼,连续很多天都有记录,现在开始不准喝波本。”
      沈知渡低头看着那杯热水,沉默了一小会儿。
      “看了多少页?”
      “全部,每一篇。”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我写了很多次想来找你,但我不敢,你刚开酒吧那段时间,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你在吧台后面调酒,后来下雨了,你关了灯,雨停了之后你又开了灯,那一夜我都在。”
      商陆的手指在吧台上停了一下,他记得那个雨夜,开业第一周,生意很不好,整晚只来了两个客人,后来下雨了,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觉得这可能是自己人生最失败的决定了,雨停之后他重新开了灯,对着空无一人的酒吧,继续擦杯子,他不知道马路对面有一辆车,车里的人陪了他一整夜。
      他的喉咙发紧,把那杯热水又往沈知渡面前推了推,瓷器在吧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以后别站在马路对面了,进来,我给你留个位置。”
      “哪个位置?”
      “这里,”
      商陆用指节敲了敲吧台正对着调酒区的那块台面。
      沈知渡顺着他敲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对上商陆的视线。
      商陆的耳尖又红了。
      “这是你调酒站的位置正对面。”
      “对。”
      “我以前坐在角落里。”
      “角落留给别的客人,你就坐这里,这是离我最近的位置,方便我看着你,不让你喝酒,让你多喝热水,还有,”商陆的声音低了一点点,“少喝咖啡,咖啡也伤胃,你早上带的咖啡,我给你换成了低因的,你没发现?”
      “发现了,我以为你换了口味。”
      “我换什么你喝什么,你自己没有偏好吗?”
      沈知渡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
      “我的偏好就是你。”
      “你能不能别用三句话把人的防线全部戳碎。”
      “能,可我不想。”
      沈知渡端着杯子喝热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商陆发现这个人现在不藏了,以前还要伪装失忆,现在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敢说,每一句话都像精确制导的导弹,打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他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觉得害怕了,因为他也有武器,就是他知道沈知渡的日记里写了什么,知道他站在天台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知道他收集了他所有的照片塞满了整个抽屉,知道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摊在他面前说“哪天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用它们来毁掉我”。
      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人,所有的弱点都在他手里,不是作为报复的筹码,而是作为相爱的证据。
      小丁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看到老板正和沈先生隔着一杯热水对视,立刻把头缩了回去,今晚应该可以早点下班。
      那晚打烊后,两个人一起收杯子。
      沈知渡站在水槽前洗,商陆在旁边擦干,配合的默契程度已经不需要说话,沈知渡洗好的杯子递过来,商陆接过去擦干倒扣,节奏流畅得像一条流水线,洗到最后一个杯子的时候,商陆忽然开口。
      “你知道跨年那晚你给我的第三样东西,那块军训服的蓝布是什么时候剪下来的?”
      “大一军训结束,你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你知道后来我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剪了一块,从同一件衣服上,剪的是衣领内侧的那块,因为那里最不容易被发现,我把它缝在了你的枕头里,那个枕头你睡了两年,没有发现吧。”
      沈知渡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着他。
      商陆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表情很平静。
      “后来我们分手,枕头被我扔了,那块布大概还在垃圾场里,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应该留着的,这样我也可以有一个欠条。”
      沈知渡把擦手巾挂在挂钩上,走到商陆面前。
      “你不用欠条,你什么都不欠我。”
      “我知道。”
      “如果枕头还在,你会怎样?”
      “我会把两块布缝在一起,然后做一个新的枕头,继续睡。”
      “那现在也可以做。”
      “你把你的蓝布给我,我把我的补上,等什么时候我找到了合适的布料,就缝一个,缝得比围巾好看,”
      商陆走到吧台旁边拿起自己的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沈知渡站得远,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他知道那是在他们两个人的清单上又加了一件要做的事。
      那是商陆自己的清单,一张沈知渡知道却不会去偷看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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