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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年对峙 新年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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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夜的“旧梦”比平时更热闹。
商陆提前三天在公众号上发了预告,跨年夜特调,限量供应,附带一张他手绘的酒单。
海报画得歪歪扭扭的,配文倒是很嚣张:这一杯叫“新年快乐”,喝完不一定快乐,但不喝一定不快乐。
小丁说小商哥你这文案越来越像诈骗了,商陆说诈骗就诈骗,反正今晚的酒卖完就没了,结果当晚不到八点,店里就坐满了人。
暖气开得太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霓虹灯和冷风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混着肉桂、橙皮和酒精的味道,不知道谁的音箱在放一首爵士版的《友谊地久天长》。
商陆在吧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因为长期摇酒而线条分明的小臂,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在暖黄色灯带下泛着细碎的光。
今晚他一个人顶了整个吧台,小丁在外面跑堂,后厨临时请的兼职生连杯子都擦不好,他只能自己来,摇酒、倒酒、装饰、出杯,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钟表里的齿轮,密得不透风,他偶尔会在调完一杯酒的空隙里抬头,目光越过满屋子的客人和暗红色的灯光,落在角落那个位置。
沈知渡在,和往常一样,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波本,周围三张桌子全是沈氏集团的高管,商陆认出了几张脸,有法务部的那个年轻律师,有上次来过酒吧的两个副总。
沈知渡把整个部门的人都拉到酒吧来跨年了。
但沈知渡自己坐在最角落里,和周围的喧嚣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手里握着酒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吧台后面。
商陆每次抬头都能对上那道目光,像是在等什么。
十一点半的时候,沈知渡站起身走到吧台前。
他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坐下。
今晚那个位置被人坐了,他等了半个小时,那人被同伴拉去玩游戏,他才挪过来,商陆正在洗调酒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是带了公司的人来吗?不用去招呼?”
“不用,我是老板。”
“你在公司也是老板,在酒吧也是老板,累不累?”
“不累,今天辛苦了。”
商陆关上水龙头,把调酒壶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然后他拿出一个干净杯子,往里倒了一点伏特加,加了柠檬汁和糖浆,又加了几滴看不出名堂的液体,他调酒的手法一如既往地安静,没有花哨的抛接,没有刻意的摇晃,只是手腕轻轻缓缓转动调酒壶,然后他把酒倒出来,推到沈知渡面前。
酒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层,底层是透明的银,中间是渐变的蓝,最上层是近乎黑色的紫。
“这杯叫什么?”
“新年。”
沈知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第一秒是伏特加的烈,第二秒是柠檬的酸,第三秒——回甘涌上来的时候,是一种很淡的甜,淡到几乎抓不住,他放下杯子看着商陆。
“第一口很烈。”
“烈才能让你记住。”
“第二口很酸。”
“酸是因为你活该。”
沈知渡的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第三口很甜。”
“甜是因为……”商陆顿了顿,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还没想到理由,你先喝着。”
沈知渡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回甘比第一口更明显了,藏在酸和烈的夹缝里,像是一个偷偷递出来的糖果,他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开了口。
“商陆。”
“嗯?”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新年礼物。”
“你不是已经把半个沈氏都送给我了吗?还有什么能送的?”
“这个不一样。”
沈知渡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封口处没有胶水,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他把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商陆面前。
商陆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商陆拿起信封拆开。
一张收据。
很旧的收据,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一圈毛边,上面印着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某某药店,冻疮膏(强效型),价格一栏写着已经看不清的数字,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一日。收据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笔迹顿挫有力,是沈知渡的笔迹,比现在更年轻,更用力“买到了,下次给他。”
商陆的手指在收据上停住了,手上冻疮最严重的那年,沈知渡跑遍全城给他买冻疮膏,买了便宜的没用,又去找贵的,找到的时候冻疮已经好了,他从来不知道沈知渡还留着这张收据。
“你留了六年?”
“搬家的时候差点被陈秘书扔了,我翻了三个垃圾袋找回来的,当时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本来就是疯子。”
“这个疯子还有第二件东西。”
他从大衣内侧拿出第二样东西,一枚拉环。
不是可乐拉环,是雪碧的,银色,边缘被压得很平整,显然被夹在什么重物里压了很久。
“你说你折过一个可乐拉环,那个我没留住,后来我自己买了两箱雪碧,一个一个喝,想找一枚和那枚最像的,最后找到了这枚,想给你戴上,没机会。”他把拉环放在收据旁边,金属在吧台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今天有机会了。”
商陆拿起拉环,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片薄薄的铝片翻来覆去地看。
拉环内侧的铝箔反射着吧台灯带的光,细细碎碎的,像一小圈银色烟火,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吗?”
沈知渡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块很旧褪色的蓝色布料,巴掌大小,边缘被剪得整整齐齐,但布面上有几处磨损,有一个角被磨得几乎透明,商陆接过来翻到背面,在角落里看到了绣着的两个字母S和L,并排绣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的,比他织的那条围巾还要丑。
“这是什么?”
“大学军训服上剪下来的,那次你在操场上跟人抢水,被人泼了一身,回来跟我发脾气,晚上我拉你坐在操场上,我说我帮你骂回去,你说不用了,沈知渡你以后对我好一点就行,我说好,然后我用指甲刀把你军训服上最好看的那块剪下来,说这是我的欠条,丢了就来找我。”
商陆看着那块褪色的蓝布,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是大一军训刚结束的时候,他第一次对沈知渡发脾气。
沈知渡坐在操场上,月光把他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认真地用指甲刀剪下那块布,说:“这是欠条,我沈知渡欠商陆一辈子。”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年少无知说一辈子,和说明天请你吃饭一样轻巧,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你还留着。”
“我所有的欠条都留着,五年前不敢给你看,后来没机会给你看,现在……”沈知渡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现在我要让你知道,我从来没忘过,哪怕失忆,哪怕我忘了全世界,我的身体还记得,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的味道,记得该怎么握住你的手,在所有我记得和不记得的时间里,我都爱你。”
商陆垂着眼睛,把那块蓝布放在收据旁边,把拉环放在收据上面,三样东西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然后他拿起那张泛黄的收据翻过来,看着那行钢笔字,他拿起吧台上的一支笔,拔开笔帽在那行“买到了,下次给他”下面写了四个字。
写完他把收据翻过来推回给沈知渡。
沈知渡低头,看到那行商陆新写上去的字,笔迹和六年前一样,但比那时候更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纤维里:收到了,下次不用买了。
沈知渡的手指在收据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收据折好放回信封里,拉环和蓝布也收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弧度。
“还有一件事。”
“还有?”
“新年夜的保留节目,”沈知渡说着从吧台椅上站起来,解开大衣扣子,把围巾重新系好,在暖气开得正足的酒吧里,围得整整齐齐,“从现在开始到十二点,我不说话。”
“你要干嘛?”
沈知渡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看着商陆。
商陆靠在吧台后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那只手。
吧台的灯光落在他掌心里,把他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密交错的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在暖黄色灯光下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
他记得这个姿势。
五年前的跨年夜,学校体育馆的跨年舞会,沈知渡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赏个脸”,他不会跳舞,踩了沈知渡无数次脚,踩到他皮鞋上全是脚印,沈知渡说踩多了就习惯了。
后来他没有机会再踩了。
“都说了我不会跳舞。”
沈知渡的手还伸着,掌心朝上,一动不动。
商陆看着他,看着那只手,看着手心里那些细密的掌纹,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把擦杯子的抹布扔在吧台上,走出吧台,把手放进那只掌心里,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最后一支,踩疼了别怪我。”
沈知渡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
在吧台和角落之间那一小块空地,周围全是喝酒聊天的人,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倒计时测试手机的电量,沈知渡的一只手搭在商陆腰侧,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指,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商陆,然后开始移动脚步,不是标准的舞步,很慢,像是在原地轻轻摇晃,商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专注地不让自己踩到他。
“别低头,”沈知渡说,“看着我就不会踩。”
商陆抬起头,沈知渡的脸近在咫尺,吧台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倒映着的灯带,星星点点,像一条缩小了的银河。
商陆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个距离上一定被听到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踩到第一下的时候,沈知渡的皮鞋尖被他的鞋底碾了一下,他没有皱眉,踩到第二下的时候,商陆说:“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在听你心跳。”
“那有什么好听的?”
“我在听它说悄悄话,它说这个人好烦,但是他跳舞的样子还挺帅的。”
“你能不能正经一秒……”
沈知渡低头吻了他,很轻,像是跨年倒计时还没开始就偷跑的第一朵烟花落在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离开,商陆抬起头,眼尾微红,嘴唇微张。
“你刚才说你不说话。”
“忍不住了。”
“那你现在说。”
沈知渡低头看着他。
周围是满屋子的客人,是即将到来的新年,是暗红色的灯光和爵士版《友谊地久天长》,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很轻,轻到只有商陆一个人能听见。
“五年前的新年夜,我站在舞池外面看着你和一个学弟跳舞,我想上去把你拽走,我没有,因为那天我刚从我父亲的办公室出来,他给了我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收购商家的全部计划,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站在你身边,所以我站在舞池外面看着你,记下了你穿的黑色毛衣,你只会在真正高兴的时候露出那颗虎牙,那天晚上你的虎牙没有露出来,你和学弟跳舞的时候笑得很礼貌。”
商陆的呼吸停了一拍。
“现在我站在这里,跟你跳完那支没跳完的舞,不是为了弥补,是因为我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刚才你不经意露了一下那颗虎牙。”
他说完松开商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商陆的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
商陆低头打开手心。
是那枚拉环,已经穿了皮绳,做成了项链,皮绳是深灰色,和围巾一模一样的颜色。
“新年礼物,你折给我的那枚戒指我没留住,这一枚是我自己喝的,没你折的好看,保证不过敏,雪碧的。”
“你什么时候穿的皮绳?”
“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陈秘书进来看到我在编绳子,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做项链,他看了我片刻,然后说沈总您加油,然后把下午的会全推了。”
商陆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却露出了那颗虎牙。
那是只有在最真实的笑容里才会现身的沈知渡找了五年的那颗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