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海边别墅 元旦前三天 ...
-
元旦前三天,沈知渡发来一条消息。
“新年有空吗?”
商陆正趴在二楼工作台上研究新酒单,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放下笔,擦了擦手上的柠檬汁,打了两个字: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又看没开的梅花?”
“不是。”
“那是什么?”
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商陆看着那行闪烁的省略号,莫名想起了上次看梅花的场景:沈知渡也是这样,先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做什么,然后开了四十分钟车带他去看了满山未开的花苞,后来那些梅花开了吗?他不知道,那周降温之后他没有再去过,沈知渡也没有提。
“海边。”
沈知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商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海边。
这个城市没有海,最近的海岸线在邻省,开车要三个多小时,沈知渡要带他去海边。
元旦,海边。
这意味着要在外面过夜。
“去几天?”他问。
“两天,住一晚。”
“住哪里?”
“我有一套别墅在那里。”
商陆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别墅。
海边别墅。
他隐约记得五年前沈知渡提过一次,说在海边买了一栋房子,还没装修好,等装好了带他去。那时候他们在江景房的阳台上看橘子洲头的烟火,沈知渡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说:“以后冬天去海边,夏天去山上,春天就哪也不去,在家看你。”他说“你有病”,沈知渡说“有,你就是我的药”。
后来那个“以后”没有来。
现在沈知渡要把那个“以后”补上。
商陆意识到,从送财产到送早餐,从陪复查到看梅花,沈知渡一直在把他五年前许过没有兑现的承诺一个一个地补回来,不管商陆接不接受,不管这些补偿是不是来得太迟,他都在一件一件地做,像是在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明知道还不清,还是要还。
“去不去?”
沈知渡又发了一条。
商陆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酒单,写了两个字,又把手机翻过来打字:几点出发?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三十号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商陆看着那个快到不正常的回复速度,几乎能想象出沈知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却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这个人是沈氏集团的总裁,身家上百亿,手下几千号人,却因为一条消息,秒回了三次。
“你公司元旦不忙吗?”
“我是老板,元旦放假。”
“老板没有假期。”
“那就给自己放一个。”
商陆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写酒单,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上次去温泉别庄,沈知渡拎了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给他准备的衣服,这次去海边,天知道他又准备了什么。
商陆发现自己已经在想该带哪件外套了。
三十号早上七点,黑色越野车准时停在巷口。
商陆拎着一个行李袋走出防火门,一月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沈知渡靠在车边等,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看到商陆的行李袋,他挑了挑眉:“就这么点?”
“不会跟上次一样,你又带了个二十八寸的箱子?”
沈知渡没说话,但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商陆打开后备箱。
果然,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躺在里面,他回头看了沈知渡一眼,沈知渡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后视镜。
“你真的是有病。”
“上车,外面冷。”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橘色的光,商陆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沈知渡一边开车一边调空调,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开到二档,商陆没有说谢谢,但把外套拉链拉开了。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沙哑的女声唱着关于冬天和海的歌词。
商陆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了,是那首《The Water is Wide》。
沈知渡以前在公寓里放过无数次,每次放的时候都要拉着商陆在客厅里慢舞,商陆不会跳舞,总是踩他的脚,沈知渡也不躲,说踩多了就习惯了。
“你还记得这首歌。”商陆说。
“记得,我现在开车,没法跳舞。”
“谁要跟你跳舞。”
沈知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敲了两下,然后说:“你想听什么?”
“这首就行。”
他们没再说话,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风车田,巨大的白色风力发电机在冬日的晨光中缓缓转动,像是某种沉默的守候。
商陆看着那些风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旅游杂志上看到过这片风车田,那时候他跟沈知渡说,等有空了,我们开车去看风车。
沈知渡说好,到时候你拍照,我开车,后来一直没去成,现在他们正从这片风车田中间穿过去,沈知渡把车速放慢了,商陆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不是拍风车,是拍后视镜里沈知渡的半张侧脸:眉头微蹙,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围巾歪到一边。
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三个小时后,车窗外的空气中开始飘来咸湿的味道,没有浓烈的腥咸,而是淡淡的干净的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感,树木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宽,然后商陆看到了在公路尽头的水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深蓝色的线。
海。
冬天的海。
沈知渡没有往主路开,而是拐进了一条沿海的盘山小道。
路很窄,只容一辆车通过,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冬青和裸露的岩壁,车子七拐八拐地开了十几分钟,然后忽然豁然开朗,面前是一栋白色的别墅,建在临海的悬崖上。
没有富丽堂皇的度假村式建筑,而是一栋线条简洁的现代风格小楼,通体刷白,大面积的落地窗,屋顶上铺着浅灰色的瓦片,从落地窗看进去,能看到一楼的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二楼应该是卧室,最显眼的是别墅前面的无边泳池。
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池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更远处,泳池的边缘和天际线融为一体,悬崖之下就是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岩壁上飞溅又消散。
商陆站在车前,海风吹得他头发全乱了,他眯起眼睛,看着这栋孤零零立在悬崖边上的白色房子。
和他在旅游杂志上看到的那栋“梦想中的海边小屋”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沈知渡盖的这栋房子,和他多年前指着杂志对沈知渡说“我们以后也住这样的房子好不好”的图片如出一辙。
“什么时候盖的?”
“四年前买的,去年装修好,本来打算……”沈知渡顿了一下,“算了,进去看看。”
他打开门,把商陆让进去。
室内很暖和,地暖显然是提前开好的,一楼是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装修风格很简约白色的墙面,浅木色的地板,灰色的布艺沙发,唯一不简约的是客厅正中央那面挑高的电视墙,本来应该是电视墙的位置,现在放着一个巨大的嵌入式恒温酒柜,里面从地板到天花板排列着各种基酒、利口酒、苦精和调酒器具,品种齐全得堪比一个专业酒吧。
商陆站在酒柜前,仰头看着那些酒瓶。
“这是什么?”
“给你准备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在这里装一个酒柜?”
“因为你以前说过,以后的家要有酒柜,那时候我没有做到,现在补上。”
商陆的手指在酒柜的玻璃门上轻轻划过,玻璃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指纹,每一瓶酒都按照种类和产地排列得整整齐齐,威士忌按产区排,金酒按风味排,苦精按品牌排,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布置,是花了很长时间做了很多功课才搭出来的专业酒柜。
“花了多久?”
“不知道,收集这些酒大概一年多,装这个柜子花了几个月,等你有空的时候过来住。”
商陆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不是把所有我随口说过的话都记住了?”
“差不多,你一共说过九十六件想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第四十七件。”
“你还数着做?”
“有清单,”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前面。
商陆瞥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列表,前面若干条已经被划掉了,被划掉的写着:给他装个酒柜,带他去看冬天的海,给他织围巾,这条被划掉又在旁边加了个备注:他给我织了,待办改为保护好围巾。
商陆把手机推回去,垂下眼睛。
“沈知渡,你不用这样,这些东西……”
“不是补偿,”沈知渡接过话头,“是我自己想做,你不在的那五年,我每天列一条,列了将近两千条,后来发现大部分都做不到,因为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在,很多事做了也没有意义,所以后来我就只留了九十六条,你说过,我想做,而且必须要有你才能完成的事。”
商陆沉默了一会儿。
海浪声从落地窗的方向传进来,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走过去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味和冷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向还站在酒柜前的沈知渡。
“带我去海边走走。”
他们沿着别墅侧面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是直接从悬崖上凿出来的,很陡,每一级都只能容下半只脚,沈知渡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手微微往后伸着,随时准备接住商陆。
商陆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没有去握,但走得更近了一些。
沙滩不大,夹在两片嶙峋的礁石区中间,沙质很细,被冬日的潮水冲刷得平整如镜,没有脚印,没有游客留下的垃圾,只有零星几枚贝壳和干枯的海藻,冬天的海颜色更深,深到近乎墨蓝,和天际线的交接处泛着一层冷冽的银灰色光泽,浪不大,很密,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泡沫。
商陆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冰凉,扎得他脚底微微发麻,他没有在意,只是往前走,走到潮水刚好能触及的位置,海水漫过他的脚背,冷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无边无际的海平面。
沈知渡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没有脱鞋,手里拎着商陆的鞋子和袜子。
他看着商陆的背影。
海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全往后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冻得微红的鼻尖,他站在那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沙滩上,像一幅画。
商陆忽然蹲下身,在沙子上写了两个字。
沈知渡走近几步,他认出来了,是知渡。
然后商陆退开一步,看着海浪漫上来,把那两个字冲掉,泡沫覆盖在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随着退潮一起消失,沙面重新变得平整如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以前我在沙滩上写过你的名字,是分手第二年,在南方一个海滨城市,那里没有这种悬崖,沙滩上全是人,我写了你的名字,海浪没来得及冲,被一个小孩踩没了,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那时候我在想,你看,连海浪都不肯替我忘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渡。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想起什么?”
“让你想起最痛的东西,因为最痛的东西往往是真相,我不想让你看到的只是现在这个给你送饭,陪你逛街,给你装酒柜的沈知渡,我也要让你看到五年前那个在天台门口松开门把手,在你家破人亡时选择沉默的沈知渡,两个都是我,你不能只恨一个,也不能只爱一个。”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把自己全部剖开的坦诚,他转回头,又蹲下身,在沙子上写了两个字。
这一次是两个“知渡”,并排写着,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指着那两个名字说:“左边这个是混蛋,右边这个是傻子,我都认识,他们是同一个人。”
海浪又漫上来,把两个名字一起冲掉,这一次他没有退开,而是站在那里,让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沈知渡走过来,把鞋子放在干沙上,解下脖子上的围巾,弯下腰,用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擦掉商陆脚上的沙子和海水。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双新的羊毛袜,是提前准备好的,他给商陆穿上,再帮他把鞋子套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对上了商陆复杂的目光。
“你是不是早就查过天气预报知道海水会很冷?”
“对。”
“提前准备好了袜子和鞋子?”
“对。”
“还准备了什么我我不知道的?”
沈知渡从大衣口袋里又拿暖宝宝。
他撕开包装,拉过商陆的手,把暖宝宝放在他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商陆的手,把暖宝宝夹在中间。
“还有这个。”
商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里的暖宝宝正在慢慢发热,沈知渡的手指有点凉,却很柔软,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们在学校后门等公交车,他的手冻得通红,沈知渡也是这样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里,一边哈气一边说“谁让你不戴手套”。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只有彼此,现在沈知渡拥有一切,却还是只会用最笨的办法来捂热他的手。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学校门口等车,我的手冻红了,你也是这样握着。”
“记得,后来你冻出了冻疮,我跑遍整个城给你买冻疮膏。”
“那个冻疮膏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沈知渡的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后来我查到是我买错了,应该买那个贵的,贵的那个有用。”
“你后来买了?”
“买了,就是没机会给你。”
商陆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暖起来的手指。
五年了,冻疮早就好了,沈知渡还记得那个买错的冻疮膏,他收拢手指,捏了一下沈知渡的指节。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
他们在沙滩上站了很久,海风一直在吹,海浪一直在拍,那行被冲掉的名字再没有被写上去。因为不需要了,被冲掉的名字不是消失,是被大海收走了,和五年的空白一样,有些东西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商陆去洗澡。
浴室在二楼,有一整面玻璃墙对着大海,浴缸旁边放着沈知渡提前准备好的浴盐和干净浴袍,还有一双防滑拖鞋,他泡在热水里,透过水雾看着玻璃墙外灰蓝色的海面,身体被热水的浮力托着,骨头缝里被海风吹过的寒意终于慢慢散了出来。
他洗完澡下楼,发现沈知渡已经做好了晚饭,没有海鲜大餐,是很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和他公寓里做过的那碗一模一样的配方,这次没有放糖,商陆吃了一口,抬起头。
“这次没有放糖。”
“你上次说太甜了,我记住了。”
商陆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好几口才闷声说了一句:“其实放一点也行。”
“那我下次放一点。”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烦在哪里?”
“烦在什么都记得,连我不吃青椒,放不放糖这种事都记得。”
沈知渡看着他。
“我记得所有和你有关的事。”
两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面。
窗外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水平线,把整片海染成了紫红色和深蓝交织的颜色。
没有电视,没有城市噪音,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悬崖,像这栋房子自己的心跳声。
那晚他们睡在二楼的主卧,床很大,两个人各躺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商陆侧躺着,背对着沈知渡,看着落地窗外若隐若现的星光。
沈知渡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没有一个人睡着。
半夜的时候,商陆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响声,然后他感觉到沈知渡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像是在梦里无意识做出的举动,商陆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那几根手指搭在自己手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元旦。
商陆醒来的时候,沈知渡已经在楼下了。
他走下楼看到餐桌上摆着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餐桌旁边放着一束白色的小花,插在一个粗陶瓶里,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显然是早上刚从外面摘的。
“新年快乐。”
沈知渡从厨房里探出头。
“新年快乐。”商陆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那束花,“这是什么花?”
“海边的野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早上出去跑步的时候看到了,觉得你会喜欢。”
商陆伸手碰了碰花瓣,很娇嫩,白色花瓣在晨光中呈现半透明状,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脉络,他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浓度刚好,旁边的小碟子里放了一小包代糖和一小包白砂糖,他在两种糖之间犹豫了一下,加了半包白砂糖。
“今天想做什么?”
沈知渡把围裙解下来。
“你今天不用处理工作?”
“元旦放假。”
“老板没有假期,这句你昨天说过了。”
“所以我今天就给自己放了一个。”
沈知渡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商陆看着他。
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往后梳,而是自然地垂下来,衬得整个人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厨房门框上,姿态很放松,和昨天那个站在沙滩上坦白自己所有懦弱的人判若两人,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是沈知渡。
“你那个清单上还有什么没做的?”商陆问。
沈知渡拿出手机翻了翻。
“第四十八项,教商陆游泳。”
“我不会游泳。”
“我知道,所以清单上有这一项。”
“现在是冬天。”
“所以我没让你现在下水,”沈知渡收起手机,“等夏天再来。”
商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沈知渡注意到,他没有否认“再来”这两个字。
他把这视为一个小小的胜利,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给商陆续杯的时候多加了一点奶,比以前多加了一点点,那是商陆最近的口味。
那天下午他们准备返回。
商陆把自己的行李袋拿进车里,关后备箱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那栋白色别墅,海风把它墙根下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落地窗反射着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
“沈知渡。”
“嗯?”
“清单上的事,你全都准备做一遍?”
“不全做,有些现在已经做不了了,但我能做多少做多少。”
“如果做完了呢?”
“那我就再列一张,列到我们都老了,什么都做不动为止。”
商陆没有说话,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别墅小道,重新汇入沿海的盘山路,后视镜里,那栋白色别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悬崖上一个小白点,像一只停在海边的海鸥。
商陆看着那个小白点消失在转弯处,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他新建了一个列表,标题栏空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想去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沈知渡,也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海岸线,车里放的还是那首《The Water is Wide》,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关于渡水的歌词。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他只是在想,也许夏天真的可以再来,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