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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裂痕公开 陆衍之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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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之第四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
那不是普通的酒,商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山崎十八年,限量版,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
陆衍之把酒瓶放在吧台上,动作随意得像放下一瓶超市里买的啤酒,手腕上的江诗丹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客户送的,我不喝日威,放着也是浪费。”
商陆看着那瓶酒,没有伸手,他知道这瓶酒的市场价,不是天价,但也不是一个普通客人会随手送出的礼物。
他抬起头对上陆衍之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和,但里面有一种商陆很熟悉的试探。
“陆先生,”商陆把酒瓶轻轻推回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酒本来就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收藏的,”陆衍之没有接,反而把酒瓶又往商陆面前推了半寸,“再说了,好酒要给懂的人,你是全城最好的调酒师,这瓶酒在你手里才算物尽其用。”
商陆的手指在酒瓶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沈知渡说过“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客人看老板。”
沈知渡是对的。
陆衍之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是客人看老板,那是一种被教养和社交礼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兴趣。
“那我就收下了,”商陆把酒瓶放在吧台内侧,“这杯我请。”
他给陆衍之调了一杯酒,不是他惯常点的干马天尼,是一杯商陆自创的调酒,用了金酒做基酒,加了一点柚子清酒和紫苏叶,酒液呈现出淡淡的青绿色,杯口夹了一片烤过的紫苏叶。
“这杯叫什么?”
陆衍之端起来闻了闻。
“婉拒。”
陆衍之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没有那种被冒犯的尴尬的笑,是真心觉得有趣的笑。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搭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第一个用酒名拒绝我的人,通常情况下,我会在第三次约会之后才收到拒绝信号,你效率很高,第一次就给了。”
“因为我不喜欢浪费别人的时间。”
“也不喜欢浪费自己的,”陆衍之端起那杯“婉拒”喝了一口,柚子的清香和紫苏的草本味在舌尖上铺开,然后才是金酒的微苦,他放下杯子,表情认真了几分,“那我就不绕弯了,我对你有好感,不是客人对酒吧老板的好感,你大概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但你不感兴趣。”
“对。”
“因为那位沈总?”
商陆没有回答,他拿起吧台上一个倒扣的杯子,开始擦拭,杯壁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转着杯沿,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陆衍之看着他擦杯子的手,继续说:“我打听过他,沈知渡,沈氏集团总裁,五年前你们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原因不明,他出过车祸,失忆了,你们最近重新开始……算是重新开始吧?”
“你打听得很清楚。”
“我是做投行的,打听消息是基本功,”陆衍之的语气依然很平和,“但我打听不到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商陆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
“这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陆衍之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但我有一个猜测,你不想听吗?”
商陆终于放下杯子,抬眼看向他。
“我猜,分手的原因在他,不在你,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然后他失忆了,忘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现在他重新追你,用的是失忆版本的自己,一个不记得自己犯过什么错的干净无辜的沈知渡,而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你在报复他。”
商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正握在吧台边缘,指节慢慢泛白。
“你说你要报复,但你用的方式不是伤害他,而是让他重新爱上你,然后在他最爱你的那一刻离开他,你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个温柔的印记,都是在给那把刀上油。”陆衍之歪了歪头,观察着他的反应,“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还分得清哪些是计划,哪些是真的吗?”
商陆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伸手把陆衍之面前那杯没喝完的“婉拒”端走了,把酒液倒进水槽里,青绿色的液体转了几圈,消失在排水口。
“陆先生,你问的问题很好,”他转过身来,表情依旧平静,“但我不想回答,你今天喝多了,该回去了。”
“当然,我越界了,”陆衍之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然后站起来,“我想留给你一句话,如果一个商人把最值钱的东西都摆在你面前,让你拿走,那他就不是在交易,他已经做好了被你毁掉的准备,而你如果恨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你刚才的反应,你擦杯子的手在我说报复两个字的时候,停了零点五秒。”
他穿上大衣,围好围巾,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商陆站在吧台后面,一只手还握着那只擦了一半的杯子,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弓。
“那条围巾,是他脖子上那条,”陆衍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满大街都找不到第二条,是你织的吧?我虽然不太懂针织,但我懂没有人会用七个晚上去织一个谎言,祝你好运,商老板。”
他推门出去了,防火门在他身后关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吧台上的一张纸巾飘了一下。
商陆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慢慢松开杯沿,指节上泛白的痕迹慢慢恢复成正常的颜色,他把那只杯子放下,杯子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低下头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零点整,沈知渡还没有来,小丁已经下班了,酒吧里只剩下商陆一个人。
他把所有杯子都擦了一遍,把所有酒瓶都按标签朝外的方向摆正,把吧台台面擦了两遍,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知渡的对话框。
没有任何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下午三点的“今晚开会,可能会晚一点。”
晚一点。
已经晚了将近四个小时。
商陆打了两个字:还来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吧台上,屏幕朝下,然后他关了主灯,只留了吧台内侧那排暖黄色灯带,坐在沈知渡惯常坐的角落位置上,对着那扇防火门。
手机亮了一下,他翻过来看:到门口了。
防火门被推开,沈知渡走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大衣肩上有几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头发被风吹乱了,围巾歪到一边,看到商陆坐在他的位置上,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商陆对面坐下。
“你坐了我的位置,是想我了吗?”
“今晚没人,我想坐哪坐哪。”
商陆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渡。
灯光很暗,但他能看清沈知渡眼下的青色和嘴唇上那道细小的干裂,脸上带着一种开完漫长会议之后特有的疲惫,他眼眶微红,眉间有川字纹的痕迹,嘴角往下抿着,那双眼睛依然是锐利的,正专注地回望着他。
“今天怎么了?”
“你知道了什么?”沈知渡反问。
“你先回答我。”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坐我的位置。”
商陆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面前一个杯子推过去,是一杯温水。
沈知渡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喝,然后他伸手把围巾解开,叠好放在吧台上。
那处补过的针脚朝上,在灯带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我去了医生那里,不是复查,是去拿当年的病历。”
商陆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主任说,失忆不是车祸造成的,是心因性,”沈知渡的声音很平,“大脑没有受损到那个程度,是我自己选择了遗忘,因为我接受不了自己做过的选择,所以大脑把我的记忆关掉了,这叫解离性遗忘,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住。”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上次说分手那天我穿的黑西装蓝领带,那种款式很老气,一看就是别人帮我挑的,我想起来了,领带是那天早上打的,黑色西装是前一天晚上就挂在衣帽间里的,分手那天之前,我父亲找过我,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和商家划清界限,要么沈氏退出收购,我选了前者,因为我觉得退出收购也保不住商家,但和你分手至少能让沈氏不参与后续的任何操作,我以为只要沈氏不参与,商家就不会有事,我以为只要我不去见你,父亲就不会再针对你,我以为只要让你恨我,你就能彻底离开这个漩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的侧面,声音依旧很平,但语速在变慢。
“然后你父亲还是出事了,与沈氏退出无关,但比沈氏直接参与更让我没法面对,他跳楼那天我给你打了三十七通电话,你没接,你把我拉黑了,我开车到你家楼下,看到你蹲在天台上,我跑上去,跑到天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
商陆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推开门,你会对我说,你来晚了,我怕自己面对不了你的表情,你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直在抖,没有声音,你连哭都没有声音,我看着你那个样子,站在门后面,站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你站起来,我才转身离开,我以为我保护了你,其实我只是用你的痛苦换了我自己的心安理得。”
商陆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你妈妈出事,我去过你的城市三次,”沈知渡说,声音终于开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一次是你开酒吧的第一周,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了一个晚上,第二次是你过生日,酒吧里没有人,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蛋糕,嘴角沾了奶油,我差一点就进去了,第三次……”
“别说了。”
“第三次是你和一个男生在一起,你对他笑了,我告诉自己,他过得很好,可以不用我了,然后我开车回了酒店,把你所有照片锁进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叫‘不要打开’,五年,我没打开过一次。”
商陆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那是凌晨十二点半的整点报时。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我每天都在想,想如果那天我推开了那扇门,如果那天我接了你的电话,如果那天我没有打那通分手电话,我们会不会不一样,你没有问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我告诉你,我这五年,每一天都在想你,失忆那段时间是我唯一不痛苦的时期,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欠了你什么,所以现在对我来说,记得才是最痛的。”
商陆垂下眼睛。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可以继续装作没想起来,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把这些藏起来。”
“我藏了,从老宅回来那天晚上我就全部想起来了,我藏了这么久,今天我不想藏了,”沈知渡的声音平静,商陆能看到他放在吧台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因为我发现我越藏,你离我越近,但我不能再用谎言留住你了,那个姓陆的说得对,没有人会用七个晚上去织一个谎言,你织那条围巾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是计划。”
商陆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杯没有喝完的温水,看着水面上倒映着的自己和沈知渡的倒影,两个人坐在吧台对面,灯光把他们叠在一起,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太久。
“他说得对,那不是计划,那条围巾是我给自己织的。”
沈知渡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织它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报复用的道具,但我用了七倍的羊绒线,加了双股,怕你冬天冷,我在里面混了一根自己的头发,你不记得以前说过,想要一件我的东西,能天天戴着,那时候我笑你肉麻,后来我织了一条围巾,把头发混进去,想着等哪天你发现了,我就说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但你没有发现,你只是戴着它,每天戴着,洗得起了毛也不肯换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也藏不住了,所以拆了七遍的不是围巾,是我自己。”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条围巾的补丁上,那个被沈知渡摸过无数次洗得起毛的厚了一点的位置。
“沈知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演,其实你每一次演戏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在出卖我,你以为你在配合我的报复,其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报复变成了借口,我告诉自己要恨你,因为不恨你的话,我该怎么面对自己,你用三年宠坏了我,用五年等我回来,如果我不恨你,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沈知渡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商陆的手背上,商陆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你不用原谅我。”
沈知渡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你也不用回答我,我今天只是想把这些告诉你,不是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没有眼泪,“我知道你在报复我,我知道你接近我的每一步都有目的,我知道你放在我书房里的《小王子》是故意的,那张偷偷拍的拍立得也是,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因为你在报复我的过程中,给了我五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商陆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知渡微红的眼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开始发酸。
他把手从沈知渡额头下抽出来,起身绕过吧台,拿起那瓶山崎十八年,他拧开瓶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沈知渡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那个人送了我一瓶酒。”
沈知渡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我知道,他在你这里坐了四个晚上,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会不会就是你的下一步计划,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没有欠你五年的债。”
“没有这种人,”商陆打断他,“我试过了,五年里我试过,我甚至试过和一个笑起来很像你的人在一起,不行,因为像没有用,只要不是你,都不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山崎十八年,很醇,入口是成熟水果的甜香,尾调有一点泥煤的微苦,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吧台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这杯酒,是那个人教我调的,你吃醋了,所以今晚我告诉你,那场报复游戏早就结束了,从你在病床前握住我的手那一刻起。”
沈知渡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和身后暗红色的酒吧天花板,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杯壁,酒液被体温慢慢加热。
“那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商陆说。
他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沈知渡的杯沿,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回荡。
“但我也不想继续站在天台上吹风了,太冷了。”
两个人隔着吧台,各自喝着杯中的山崎。
入口是成熟水果的甜香,尾调有一点泥煤的微苦,和他们的关系一样,甜的甜过,苦的苦过,最后剩在舌尖上的,是岁月发酵后复杂的回甘,他们谁也没有再说原谅,也没有说重新开始,因为有些裂痕不需要修补,它会一直存在,但它也可以成为光透进来的地方。
沈知渡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吧台上推到商陆面前。
“五年前的诊断报告,上面写着解离性遗忘,心因性,我早就该给你看的。”
商陆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是五年前的日期,诊断结论栏里写着几行字,他没有细看,只是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回去睡吧,你明天还要开会。”
“商陆。”
“嗯。”
“明天晚上我还会来。”
“我知道。”
沈知渡站起来,拿起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商陆站在吧台后面,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带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正低头擦拭那只他喝过的杯子,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着杯沿,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和第一夜一模一样,和那个推门进来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夜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伪装,也许多了几道裂痕,但那裂痕不会让他们分开,只会让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