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夏风窃气 那是因为我 ...
-
第二天早上的天气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天气依旧干燥,太阳依然很晒,仿佛能把人晒出油来。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扶了扶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金秋九月,丹桂飘香——”
操场上整整齐齐站了两千多号人,两千多张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想死。
太阳毒得毫不留情,跑道上的白线被晒得反光,空气里飘着塑胶跑道被烤软的味道和某个班女生涂多了的防晒霜的香精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校长讲话用的是那种匀速的、没有高低起伏的调子,每一个字都跟前一个字一模一样,连起来像一台老式打印机在工作——哒、哒、哒、哒——每个字都是打印纸上的一个墨点,印完就忘。
“在这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谢临烬站在班级队伍最后排,右腿微屈,重心全压在左脚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主席台上校长一张一合的嘴,耳朵已经把那段话自动过滤成了背景噪音,和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上的蝉鸣一个待遇。
前排有人开始偷偷用脚尖碾地上的石子。再前排有个女生把防晒霜的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掏出来又塞回去,已经重复了八遍。左边班级的体育委员站得笔直,但眼睛是闭着的——站着睡着了。
温汤屿站在他旁边,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听了两句。校长讲到“我校秉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教育理念”的时候,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谢临烬说:“他去年是不是也用的这篇稿子。”
“前年也是。”谢临烬没转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建校二十周年的讲话稿,改了年份,用了三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读了三年。”
温汤屿沉默了一秒,心底泛起绵长的感慨,无数个轮回,一模一样的开幕式,一成不变的稿子,只有身边的人,这一次真的留了下来。他用一种全新的、充满敬意的眼神看向主席台:“你们校长是个人才。”
“哪方面。”
“能把一篇稿子用三年还没人发现,这不是人才是什么。”
“发现了。”谢临烬说,“没人敢告诉他。”
校长刚好讲到“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迎接本届运动会的到来”,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节奏各拍各的,毫无热情可言。校长等掌声停了,扶了扶眼镜,翻开稿子第三页。
“接下来,我再讲三点——”
“还有三点?!”温汤屿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每三点里面还有三个小点。”前排的男生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沧桑。
温汤屿把校服外套从谢临烬肩上拿下来,团了团塞进他手里:“帮我拿着。”
“干嘛。”
“我去把话筒线拔了。”
谢临烬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温汤屿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的手指,那五根手指扣在他腕骨上,指节有点凉,力道不重但稳稳的,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很多次。轮回里无数次落空的期盼,在这一刻有了着落,他的心脏轻轻颤了颤。
“别闹。”谢临烬松开手。
温汤屿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没再提要拔话筒线的事,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站在他旁边没再动了。
校长在台上翻过第三页,继续念道:“第一点,安全问题——”
台下两千多号人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太阳又升高了一点。蝉还在叫。开幕式还很长。
当校长终于合上稿子:“我宣布——第九届校园趣味运动会,正式开始!”
台下沉默了一秒。然后两千多号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一声炸开。扔校服的、鬼叫的、拽着同伴往检录处狂奔结果跑错方向的——整个操场跟花果山开早会似的,猴子们全下山了。
广播响起:“趣味项目第一项——两人三足,请抽到1号签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陆昭珩站在检录处门口,手里攥着那根1号签,表情像握着刚出炉的化验单,还是没来得及看数值的那种。
砚叙在旁边帮他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检查了一遍左脚。陆昭珩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后脑勺:“你是怕我鞋飞出去还是怕我人飞出去。”
“都有。”
“……你还真答。”
砚叙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往终点方向看了一眼:“到终点请你喝汽水。”
“我现在就需要汽水。”陆昭珩说,“冰的,两瓶。”
然后他就看见温汤屿从看台那边晃过来了。真的是晃——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捏着那根1号签当扇子扇风,脸上挂着转校生标配的温和微笑,阳光打在他校服白衬衫上,整个人干净得能直接拉去拍校园宣传片。
他在陆昭珩面前站定,看了看手里的签,又看了看陆昭珩手里的签,抬头一笑:“好巧。”心底十分清楚,世上从无巧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遍遍布局换来的。
陆昭珩转头对裁判说:“我能申请换人吗。”
“不能。”
“那我申请换腿。”
“也不能。”
温汤屿已经蹲下去拆绑带了,动作不紧不慢,绑好自己的左脚,仰头看他,那个笑怎么形容——就是那种明知道你很烦他但他一点都不急、甚至还觉得挺好玩的笑容:“要不要我帮你绑?我怕你自己绑太松,跑到一半散了。”这套娴熟的手法,是跨越无数轮回练出来的。
“我不会。”陆昭珩蹲下来,用力一拽绑带——拽太紧了,脚脖子勒出一道红印,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温汤屿低头看着他那道红印,没有叹气,就歪了下脑袋,嘴角一个极克制的弧度。陆昭珩抬头正好捕捉到那个弧度:“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都快翘到太阳穴了兄弟。”
“我天生微笑唇。”温汤屿伸手把绑带从他手里抽过来,三两下重新绑好,松紧刚好,还顺手把多出来的带子头塞进缝隙里,免得绊脚。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玩这个。
陆昭珩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转校生吗,怎么绑这么熟练。”
“来之前看了教学视频。”
“……你为了两人三足专门去看了视频?”
“不是。”温汤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为了跟你两人三足专门去看了视频。”
陆昭珩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后他猛地转头朝看台喊:“闷头你听到了吗他说他为了我专门看了视频——”
看台上谢临烬把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砚叙站在起跑线旁边,把陆昭珩刚才要的两瓶汽水搁在终点线的遮阳伞底下,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并排摆好。然后他退到跑道外侧,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枪响。
两人同时迈步——同时被拽了个趔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绑带绷成琴弦,肩膀撞在一起。
“你出左脚干嘛!”“我习惯先迈左脚!”“现在咱俩绑一起了你的左脚是我的右脚!”“你再说一遍我脑子转不过来!”
旁边的人已经超过好几米了。陆昭珩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听我——先出绑着的脚,走!”
终于迈对了。姿势像两只被拴在一起的螃蟹,速度约等于没有,但至少没摔,嘴里还不停——“你步子太大!”“是你步子太小!”“你腿长了不起啊!”
快到终点时,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陆昭珩想的是扑过去,温汤屿想的是走过去。于是一个往前扑,一个继续走,绑带在中间发出一声惨叫,两个人以一种极其壮观的姿势摔在一起滚了两圈,脸贴脸胳膊缠胳膊,离终点线只差不到一米。
陆昭珩趴在温汤屿身上,抬起沾满草屑的脸:“……你刚才是不是想走着赢。”“……你是不是想扑过去。”对视一秒后同时骂出口:“你傻逼啊!”
两人三足结束之后,操场上还弥漫着一股“看热闹没看够”的氛围。温汤屿和陆昭珩刚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松绑带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围观群众意犹未尽地散开,有人已经在喊“下一场是什么”。
广播适时响起:“趣味项目第二项——收气球,请抽到3号签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温汤屿把解下来的绑带往器材筐里一扔,转头看陆昭珩,嘴角又浮上来了:“你几号签。”
陆昭珩拍着裤腿上的草屑,头也不抬:“3号,跟砚叙一组。”然后他反应过来,猛地抬头,“你也3号?”
温汤屿已经往看台方向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那根3号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被他夹在指尖转了一圈,阳光下晃得陆昭珩眯了眯眼。熬过无数次求而不得的轮回,如今能连着两场和谢临烬并肩,心底满是安稳。
谢临烬坐在看台上,远远看见温汤屿走过来,把盖在脸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说了句:“摔得挺有创意。”
“你在上面看得挺开心。”
“还行。”谢临烬站起来,把校服外套递给他。他抽到的签也是3号,腿伤了膝盖不能跑,但手没问题——收气球这个项目,比的是放气、折叠、装包,全程不需要脚。温汤屿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行不行。”
“比你行。”
“我好歹跑了第一——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那是两人三足,你一个人跑不了倒数第一,军功章有陆昭珩一半。”
温汤屿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转头往检录处走。谢临烬跟在他后面,步伐不快,膝盖上的纱布在运动裤底下露出一截白边。温汤屿放慢了步子,把肩膀往他那边歪了歪。谢临烬没扶,也没躲。
检录处已经排了几组人,每张桌上放着一个充得鼓鼓囊囊的大气球和一只收口袋。砚叙和陆昭珩站在旁边那桌,陆昭珩正在跟砚叙比划:“等会儿我按住气球你放气,我折你装,分工明确。”砚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气球橡胶边缘容易割手,砚叙手上有旧茧,不怕,陆昭珩没有。
陆昭珩愣了一下,接过手套,套上之后发现大了半截,手指头空出来一截软塌塌的。他把多余的部分折了折,握拳试了一下,抬头看砚叙:“那你呢。”
砚叙把手揣进口袋里:“我不需要。”
——————
趁着裁判还在整理名单,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起跑线上那两只拴在一起的螃蟹身上——陆昭珩正蹲着勒绑带,温汤屿在他旁边歪着头微笑,围观群众笑得前仰后合,没人注意看台这边。
谢临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鼓得像只肥河豚的气球,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气嘴底部,指甲轻轻一顶——嘶。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一截。他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看台椅背上,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汤屿从起跑线那边走回来的时候,谢临烬正拿着气球端详,样子特别认真,像是在研究比赛规则。温汤屿在他旁边坐下,视线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手里那个气球上,停了两秒。
“这个气球是不是比刚才瘪了一点。”
“没有。”
“我怎么记得它刚才更鼓。”
“你摔跤摔出幻觉了。”
温汤屿盯着他看了两秒。谢临烬和他对视,眼神坦荡得理直气壮。温汤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看见了。你刚才趁没人注意,偷偷放了气。”
谢临烬沉默了一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那是因为我运气好,抽到一个漏气的。”
温汤屿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抖。那种被逗到了又不好意思笑太大声的笑,压得极其辛苦,最后没压住,用手背挡着嘴,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倒。谢临烬把那个瘪了一小半的气球往他手里一塞:“笑完了还我,等会儿还要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