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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日追人 我想要的已 ...


  •   哨声一响,谢临烬手指一捏气嘴,气球嘶嘶往下瘪,折了两折塞进收口袋。温汤屿接过袋子开始拉拉链,拉到离拉链口还剩大概四厘米的时候,他停了。

      他往隔壁桌看了一眼。

      砚叙那个气球气嘴卡住了,放气放得跟老牛喘气似的。陆昭珩一把抢过来,双手攥、指甲掐、最后上牙咬——气球上留了两排清晰的牙印。
      砚叙在旁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说了句“咬错地方了”,捏住气嘴一扯,气球瘪了。然后两个人开始塞,怎么塞都塞不进去——收口袋口子看着大,气球在里面鼓鼓囊囊地撑着,按下去一边弹起来一边,砚叙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拉链口离合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温汤屿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拉链——差四厘米。他不拉了,把收口袋往桌上一放,慢悠悠走到陆昭珩旁边,然后直接往草地上一躺,侧着身子,胳膊肘撑着地,手掌托着下巴,姿态悠闲得像在夏威夷海滩晒太阳。

      “我们要有耐心。”他夹着嗓子开口,声音又细又软,跟刚才拔话筒线时判若两人,“要等一等人家。我们要做中国好市民。”

      陆昭珩正跟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较劲,额头上全是汗,听见这个动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慢慢转头,看见温汤屿躺在他旁边草地上,翘着二郎腿,脚还一晃一晃的。

      “……你那边拉上了?”

      “没有。”温汤屿坦然得很,“差四厘米。”

      “那你坐在这干嘛?!”

      “等你呀。”温汤屿眨眨眼,夹着嗓子,“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你慢慢塞,我不急。”

      陆昭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他转头继续跟包搏斗,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砚叙在旁边咬着牙拽拉链,拉链头纹丝不动。

      温汤屿看着这一幕,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声音依旧夹着,调子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歌词是现编的——“气球呀气球~怎么塞不进去~你的家就在包里~为什么非要在外面~”

      “你给我闭嘴!!!”陆昭珩一巴掌拍在包上,气球弹了一下,反而鼓得更厉害了。

      温汤屿换了个调继续唱,夹子音越发炉火纯青。谢临烬站在自己那桌旁边,面前放着那个只差四厘米的收口袋,他靠在桌沿上,手里拿着水瓶,表情平静地看着地上躺着唱歌的温汤屿,完全没有要管的意思。

      就在这时,陆昭珩那边终于把气球塞进去了。他双手按住包口,砚叙咬着牙拽拉链,拉链头一点一点往前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快要拉上了。

      温汤屿的歌声停了。

      他没有动手去拉陆昭珩的拉链。他只是在草地上翻了个身,朝谢临烬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眼睛里全是“该你了”的信号。

      谢临烬接收到那个眼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还差四厘米的拉链,伸出手指,捏住拉链头,刺啦一声拉到底。动作干净利落,拉完收回手,拿起水瓶喝了口水,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陆昭珩那边终于把拉链拽上了。他举起收口袋,站起来,刚要宣告胜利,就看见谢临烬那边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收口袋,拉链已经拉好了,拉链头稳稳停在终点位置,离拉链口——零厘米。

      陆昭珩愣了半秒:“你们那边不是差四厘米吗?!”

      “手滑。”谢临烬喝了口水,看都没看他,“不小心拉上了。”

      “手滑?!你刚才明明一直没动!”

      “刚才不想拉,现在想拉了。”谢临烬放下水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陆昭珩转头看温汤屿。温汤屿已经从草地上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他露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微笑:“没办法,队友手太滑。”

      陆昭珩指着他们两个,手指在谢临烬和温汤屿之间来回晃了好几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俩——串通好的!”

      “没有。”谢临烬说。

      “真没有。”温汤屿说,然后伸手跟谢临烬击了个掌。谢临烬没抬手,温汤屿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面不改色地自己拍了一下自己手心,收回去了。

      温汤屿和谢临烬对视的那一眼,配合得行云流水。陆昭珩还在那边气得跳脚,指着他们两个“你们俩给我等着”,砚叙在旁边拽着他的后领,表情写满了“习惯了”,心底藏着淡淡的酸涩,看着默契的两人,安静不语。

      广播适时响起,救了陆昭珩一命:“趣味项目第三项——呼啦圈竞走,请抽到3号签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温汤屿把擦手指的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走了,第三个。”

      谢临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纱布。呼啦圈竞走要边转边走,他的腿肯定上不了。温汤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的膝盖,然后把校服外套往他身上一扔:“你坐着看。这个项目看我的。”

      “你呼啦圈能转起来吗。”

      “我看过教学视频。”

      “你又说看过。”

      “这次是真的。”温汤屿已经往检录处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那根3号签夹在指尖转了一圈,“等着,给你拿个第一回来。”

      谢临烬抱着他的校服外套,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检录处已经站了好几组人,每人手里发了一个呼啦圈。陆昭珩也抽到了3号签,跟砚叙一组,两个人站在隔壁跑道上。陆昭珩正举着呼啦圈往腰上比划,信心满满:“这个我小学练过,拿了参与奖——砚叙你什么水平。”

      “没玩过。”

      “……没玩过你报名?”

      “抽签抽的。”砚叙把呼啦圈套在腰上试了一下大小,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期待。

      温汤屿站在旁边,把呼啦圈转了一圈掂了掂重量,转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谢临烬坐在那里,把他的校服外套叠好了放在腿上,正看着他。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温汤屿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谢临烬没反应,但也没移开视线。

      裁判举起旗子:“各就各位——预备——”

      “等一下。”温汤屿突然举手。

      无数轮回积攒的思念再也压抑不住,他不想再循规蹈矩,这一世,他要明目张胆地把人护在身前。温汤屿把呼啦圈往地上一放,转身朝看台跑过去。全校两千多号人的目光追着他,不知道这个转校生又要搞什么名堂。

      他三步并两步跳上看台,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谢临烬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和校门口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直接把谢临烬从看台椅子上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谢临烬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人已经被腾空捞进温汤屿怀里,校服外套差点从腿上滑下去,被温汤屿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整个操场的空气凝固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掀翻天的起哄声。口哨、尖叫、鼓掌混成一片。

      陆昭珩站在跑道旁边,嘴巴张成了O形,那根呼啦圈从他腰上无声地滑到脚踝,他都没发现。砚叙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默默把掉在地上的呼啦圈捡起来,没说话。

      温汤屿低头看着怀里僵成一块木板的人,笑了一下,当着全校两千多号人的面,抱着谢临烬走下看台,穿过操场,一路走到呼啦圈赛道。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谢临烬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没同意。”

      “现在同意了。”温汤屿把他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手臂收得更稳。

      阳光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你腿伤了不能参赛,但规则又没说选手不能自带啦啦队。”

      谢临烬不说话了。他闭着眼睛,额头抵在温汤屿肩窝上,脸上的表情被挡住了看不见,但那两只耳朵——红得在太阳底下几乎能透光。

      裁判终于回过神来,吹响了哨子。

      温汤屿脚下稳得一批,呼啦圈在腰上歪歪扭扭地转,居然一直没掉。倒是怀里的人不怎么安分——谢临烬被他颠得晃了一下,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滑,眼看就要往后仰。

      “——!”谢临烬本能地双手一伸,直接搂住了温汤屿的脖子。

      十指在他颈后猛地收紧,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了一大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抱着”变成了“贴着”,近到谢临烬的鼻尖差点撞上温汤屿的下巴。

      温汤屿脚步一顿。很短,短到像被路上的小石子硌了一下,但他托着谢临烬膝弯的那只手几乎同时收紧,把人又往怀里捞了一把,捞得稳稳当当。轮回里无数次求而不得,此刻真切的相拥,让他心绪翻涌。

      “……吓我一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没低头,目视前方,喉结滚了一下。

      谢临烬没吭声。他搂着温汤屿脖子的手没松开,指腹下面就是温汤屿后颈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烫,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重。他分不清那是运动的频率还是别的什么——但温汤屿跑得又不快,呼啦圈那个速度连乌龟都追不上,心跳怎么可能这么快。

      那就是别的什么。

      谢临烬把脸埋进温汤屿肩窝里,闭上眼睛。眼睫毛扫过温汤屿领口上方那一小截晒红的皮肤,痒得温汤屿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就把他往上又颠了颠,抱得更稳了。

      呼啦圈还在转,歪歪扭扭的。跑道上的加油声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谢临烬只能听见温汤屿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两者都不太正常,但他自己的心跳更不正常。

      他知道温汤屿一定感觉到了。隔着两层校服,心跳快成这样,除非温汤屿是个死人——但他不是,他活着,活得热气腾腾的,后背都被太阳晒透了,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体温。

      温汤屿抱着谢临烬跨过终点线,呼啦圈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他站定,呼吸还没喘匀,低头看怀里的人。

      “……到了。”

      谢临烬没动。过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搂在他脖子上的手,从他怀里滑下来,单脚站稳,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才没歪倒。

      裁判在终点线后面举着计分板喊:“第三项——呼啦圈竞走,第一名,温汤屿、谢临烬!”

      温汤屿接过裁判递来的奖券——运动会不设金银铜牌,每个项目第一名发一张兑换券,可以换文具、零食或者食堂二楼小炒窗口的免排队券。他把那张奖券翻过来看了看,然后转身朝谢临烬走过去。

      陆昭珩正站在谢临烬旁边,手里拿着砚叙刚递给他的汽水,看见温汤屿过来,下意识往谢临烬前面挪了半步。就半步——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砚叙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握着汽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温汤屿走到谢临烬面前,把那张奖券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

      谢临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奖券,又抬头看他:“……你赢的,给我干嘛。”

      “奖券上写了两个人名字,你的也在上面。”温汤屿把校服外套从他肩上拿下来抖了抖,重新披回自己身上,“再说了,我又不需要这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奖券,看的是谢临烬。操场上的阳光刚好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得意的、幸灾乐祸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像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谢临烬把奖券折好收进口袋,移开视线:“回去让江妈看看,换两杯奶茶。”

      “你想喝奶茶可以直接说。”

      “我没说我想喝。”

      “你说换奶茶,奶茶又不是我喝。”

      “你可以喝。”

      “所以你是在请我喝奶茶?”

      谢临烬拄着从他身边跳过去,丢下一句:“用你的奖券请你喝奶茶,这叫借花献佛。”

      温汤屿跟上,把肩膀往他那边歪:“佛一般不请人喝奶茶。”

      “那你喝不喝。”

      “喝。”

      陆昭珩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个人一个瘸着腿跳、一个歪着肩膀挨着走远。

      斜阳将两道人影拉得绵长,彼此交叠缠绕,再也分不出界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汽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砚叙。”

      “嗯。”

      “我是不是应该跟温汤屿学学。”

      砚叙沉默了两秒:“学什么。”

      “就——”陆昭珩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把手放下来,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算了,当我没说。”

      砚叙把他手里那瓶快握热的汽水抽走,换了瓶新的塞回去。冰的,刚从遮阳伞底下拿出来,瓶身还挂着水珠。

      “……你什么时候又去拿了一瓶。”

      “刚才。”砚叙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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