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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询秋序 三个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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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四周插满彩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到有点刺耳的运动员进行曲,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白,空气里飘着橡胶颗粒和廉价防晒霜混合的味道。
谢临烬坐在看台上,右腿伸直,膝盖上那块纱布在运动裤底下露出一截边角。旁边放着温汤屿的书包,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不是他自己的,是温汤屿硬塞过来的,美名曰“看台凳子脏”。
温汤屿从看台下面跑上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他:“我刚问了砚叙,说趣味运动会就是‘好玩的运动会’——你们学校的人解释东西都这个水平?”
谢临烬有些意外, “……你问他。”
“他说的跟你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谢临烬撕开包装袋,“但他那个脑子,能把话说完整已经不容易了。”
温汤屿往他旁边一坐,肩膀挨着肩膀:“所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临烬用冰棍棒指了指操场上正在搬器材的几个学生。充气城堡正在慢慢鼓起来,几个体育生搬着一筐五颜六色的气球和一摞塑料呼啦圈从跑道上走过,器材室门口堆着两人三足的绑带和几根长得离谱的麻绳。
温汤屿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表情真诚:“你们学校运动会,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传统。”谢临烬咬了一口冰棍。
“什么传统。”
“就是每年都搞得跟幼儿园亲子活动一样,校长觉得这样能增进同学感情。”谢临烬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去年没参加?”
“我去年还没转过来。”
“哦。”谢临烬想起来了,他是转校生。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有时候会忘记温汤屿是今年才出现在他生活里。
温汤屿倒是不在意,两条长腿往前一伸,靠在看台后排的椅子上,眯着眼看操场上的充气城堡慢慢膨胀成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形状。藏在笑意下的心思沉沉,无数个轮回,每一次抽签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临烬和别人组队,这一次,他绝不会顺从随机的安排。“那分组呢,自己选搭档?”
“抽签。”
“抽签?”温汤屿转过头看他。
“所有趣味项目都抽签,不让自己选搭档。”谢临烬把冰棍棒叼在嘴里,腾出手指了指主席台旁边,“那边,班长会拿个签筒,每人抽三根,编号一样的分一组。”
“为什么是三根?”
“每人玩三次游戏。”
温汤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随意:“你腿伤了,是不是不用抽。”
“嗯。”
“那我抽到跟别人一组怎么办。”
谢临烬把冰棍棒从嘴里拿出来,转头看他。温汤屿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等着他回答的认真,是那种他真的在担心自己会被随机分配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然后在操场上和那个人绑着脚一起摔进草地里。
“……你又不是小学生,跟谁一组有什么区别。”谢临烬移开视线。
“有。”温汤屿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广播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电流音,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请各班班长到主席台领取趣味项目抽签筒——”
温汤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去帮你领三根。”
“我腿伤了不用参赛。”
“万一有坐着能参加的项目呢。”温汤屿已经三步并两步跳下看台了,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放心,我帮你挑根好签。”
谢临烬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在阳光下跑得飞快,校服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他低头咬了一口已经快化完的冰棍,冰棍棒上只剩下最后一块。他把那块咬下来含在嘴里,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发甜。
温汤屿从主席台那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三根签,跑得有点急,额头上一层薄汗。方才趁着班长转身的空隙,他熟练调换了签筒里的竹签,这套手法,在漫长的轮回里,他演练过无数次。跑到谢临烬跟前,把其中两根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我帮你抽的。”
谢临烬低头看了一眼。两根签上都是“3号”。他抬起眼皮:“你不是说帮我挑根好签吗。”
“这就是好签。”温汤屿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根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上面也是“3号”。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然后这根,1号——是两人三足的。”
谢临烬看着他:“你跟谁一组。”
“你猜。”
“……陆昭珩。”
“你怎么一猜就中。”温汤屿往他旁边一坐,肩膀挨过来,把那根1号签和3号签排在一起,两根竹签在阳光下晃了晃,“三个项目,两个跟你一组,一个跟他一组。这叫什么——好事占两份,孽缘也占一份,人生很公平。”
“你翻签筒了。”
“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能精准避开他的3号签,只拿到他的1号?”
温汤屿把签往口袋里一收,嘴角翘得老高:“这说明老天爷也想看我跟他在两人三足上分个高低。心底漫起压抑许久的安稳,费尽心思换来的并肩,让他差点压不住翻涌的欢喜。”
谢临烬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手里那根还没拆封的冰棍抽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那是我的。”
“幸灾乐祸的人不配吃冰棍。”
“规则没说不许幸灾乐祸——”
“我刚刚修改了规则。”
温汤屿看着自己空了的手,也不恼,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操场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充气恐龙,嘴里慢悠悠地哼了一声。那声调又轻快又得意,像是在提前庆祝什么不得了的事。
谢临烬嚼着冰棍,瞥了他一眼。阳光打在温汤屿的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不是因为赢了什么,是因为接下来能名正言顺地跟陆昭珩在操场上摔成一团。
“……你别把他摔骨折了,后午还要上课。”谢临烬说。
“放心,”温汤屿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很,“我会很温柔的。”
——————
陆昭珩站在主席台旁边,面前摆着他临时搭建的“祈福台”——三根笔竖着插在矿泉水瓶里,前面还摆了一包没拆封的辣条当供品,辣条旁边搁了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诚心祈福。最绝的是矿泉水瓶上还被画了个笑脸,那笑脸的眉毛一高一低,看着就很不正经。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得又快又急,活像在背rap:“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上帝耶稣圣母玛利亚不管哪路神仙都行——保佑我抽到闷头,抽不到闷头抽砚叙也行,抽不到砚叙抽个跑得快的,千万别抽到温汤屿千万别抽到温汤屿千万别抽到温汤屿——”念到第三遍“温汤屿”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补了一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各位神仙都听见了吧!”
然后对着三根笔深深鞠了一躬。觉得不够,又鞠了一躬。想了想,又鞠了一躬。三鞠躬完毕,扑通一声跪在草坪上,双手撑地,额头贴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旁边的同学已经笑倒了一片,有人趴在同伴肩膀上直抽抽,有人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操场另一边正在搬器材的体育生都停下来看热闹了。砚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签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整套操作,那个表情不是“我不认识这个人”,是“我认识他但我不想承认”——嘴角有一点点极难察觉的弧度,但很快就压回去了。
“你在干什么。”
“祈福,别打断我,心诚则灵。”陆昭珩头也不抬。
“那是笔。”
“心诚笔也灵。”
“辣条也是你放的。”
“供品,增加成功率。”陆昭珩说得理直气壮,“你以为神仙白给你办事啊,多少得意思意思。”
“纸上的字写错了——‘诚’少了一撇。”
陆昭珩猛地抬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把那撇添上:“神仙看的是心意,不是错别字。”
砚叙看着他在纸上补完那一撇,沉默了两秒:“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仪式做全套。”
陆昭珩想了想,一把抓住砚叙的手腕:“你跟我一起拜。”
“我不拜。”
“你跟我一组的,你拜了成功率翻倍!”
“成功率不是这么算的。”
“你就拜一下嘛又不少块肉——”陆昭珩已经开始拽他的袖子了。
砚叙把自己手腕从陆昭珩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意思很明确:不参与,不阻止,但绝不加入。陆昭珩遗憾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恭恭敬敬地把三根笔从矿泉水瓶里拔出来,双手捧着走到班长面前。
班长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个摆满供品的矿泉水瓶,沉默了一秒:“你是来抽签还是来上坟的。”
“抽签。心诚一点没坏处。”陆昭珩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签筒。
第一根,翻过来——3号。他扭头朝砚叙比了个大拇指,砚叙回了他一个“继续”的眼神。
第二根,翻过来——又是3号。陆昭珩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回头朝那三根笔的方向双手合十拜了拜:“神仙显灵了!”
第三根,他的手停了一下,闭眼默念了最后一遍“千万别抽到温汤屿”,然后猛地抽出来,翻过来——1号。
陆昭珩盯着手里那根1号签,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秒钟之前他还在笑。两根3号签攥在左手里,右手刚把第三根抽出来,翻面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点潇洒——然后那个“1”就怼在他眼前了。他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冰棍在太阳底下慢慢化掉一样,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垮。先是嘴角不翘了,然后是眉毛不扬了,然后是整张脸都垮下来,垮到最后连下巴都微微张开,合不上了。
他看看签,又抬头看看主席台旁边的公告板——1号项目:两人三足。他又低头看看签,又抬头看看公告板,来回看了三遍,每一次都希望自己看错了,每一次都发现那个“1”和“两人三足”四个字纹丝不动地待在那里。
然后他慢慢转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看台上。
温汤屿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一根签,朝他晃了晃。那根签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1”。温汤屿脸上的笑容不是幸灾乐祸——至少表面上不是——是那种彬彬有礼的、温柔得体的、在学校论坛上被投票选为“温柔男神”的标准微笑。他甚至歪了下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见他的唇语:好巧。
陆昭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五个阶段——震惊、愤怒、绝望、认命、然后是一种超越认命的、视死如归的平静。
陆昭珩把三根签往班长手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砚叙伸手拽住他的后领。
“去哪。”
“去找神仙退货。”
“退赛要扣班级分。”
“扣就扣,我命比班级分重要。”
砚叙把他拽回来,从他手里抽出那根1号签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和自己的签并排放好:“先比完呼啦圈和收气球,说不定你到时候已经累得没力气跟他计较了。”
陆昭珩沉默了三秒,觉得有道理,重新把那根1号签揣回口袋。然后他走回祈福台前,弯腰拿起辣条,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嚼着辣条含含糊糊地说:“白拜了,神仙也收贿赂不办事。”
“你拜了那么多神仙,立场不统一,可能内部先打起来了。”砚叙说。
陆昭珩被辣条呛得咳了两声,灌了半瓶水才缓过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拍了拍砚叙的肩膀:“还是你靠谱。不像某些人——”他朝看台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温汤屿远远地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陆昭珩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辣条递给砚叙,表情庄重得像是交接什么重要信物:“等会两人三足,你站终点线旁边等我。万一我摔了,你第一个冲上来救我。别让温汤屿碰我。”
砚叙接过辣条,看了一眼手里那根被咬了一半的辣条,又看了一眼陆昭珩,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辣条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