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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休息一周 摔得比较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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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冲得人脑仁疼。
谢临烬坐在诊查床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医生手里的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往他伤口上按。他嘶了一声,医生面无表情:“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怎么弄的。”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摔得比较认真。”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摔伤了还贫嘴的。门外有人笑了一声,压得很低,但谢临烬听见了。他偏头看过去——门上的玻璃窗外,温汤屿站在那,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口型两个字:活该。
温汤屿靠着墙壁,心底翻涌着压抑了无数轮回的狂喜,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毁灭,这一次人好好在眼前,他险些藏不住外露的情绪,只能用玩笑掩饰滚烫的心意。
谢临烬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回去。
缝针的时候他没敢往外看。针穿过皮肉的感觉很怪,不是疼,是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面拽着。他咬住下唇,手指攥着床单边缘,指节发白。医生缝到第三针的时候他往门外瞟了一眼。
外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他没抬头。
缝完四针,护士收走器械盘推门出去。门还没关严,温汤屿就从那道缝隙里侧身挤进来了,挤得护士差点把托盘撞翻。护士在后面骂他“急什么急”,他已经走到床边了,低头看谢临烬膝盖上的纱布,看了好一会儿。
“缝了几针。”
“四针。”
“疼吗。”
“麻药还没过。”
温汤屿“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在床边坐下来。谢临烬看了看他的手——空的,那件校服外套应该是被护士收走了。谢临烬没问外套的事,换了一句:“你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玻璃又不是单向的。”
温汤屿没答。护士推门进来递单子,交代注意事项。温汤屿接过单子折好往口袋里塞。谢临烬伸手:“我的单子。”温汤屿拍开他的手:“你又记不住。”谢临烬说:“你怎么知道我记不住。”温汤屿说:“你连早饭都记不住吃。”
谢临烬懒得跟他争。
温汤屿站起来:“走了,回家。”谢临烬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温汤屿跟在后面,走到他左边,把肩膀往他那边歪了歪。谢临烬没扶,但也没躲。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
谢临烬扶着墙往前跳了一步。姿势不太体面,但他目不斜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正常的事。
温汤屿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你大爷。”
“错了,像一只单脚跳的袋鼠。”
谢临烬停下来,回头看他。温汤屿立刻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我什么都没说”的笑。
谢临烬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跳。温汤屿又跟上来,走在他左边,肩膀歪过去:“需不需要我抱你走?”
谢临烬刚把手搭在他肩上,听见这句话,手又收回去了。他单脚站稳,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汤屿:“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腿不方便,我可以勉为其难——”
“你那点力气,搬个桌子都喘。”
“那桌子是实木的。”
“你是虚的。”
温汤屿噎了一下,也不恼,收回手臂插进口袋,慢悠悠跟在后面。走两步又追上来,把肩膀往谢临烬那边歪了歪。
谢临烬没扶,但也没往旁边躲。
温汤屿说:“你耳朵红了。”
谢临烬说:“冻的。”
温汤屿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墙上显示的温度:二十四度。他没拆穿,低头笑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虚虚地搭在谢临烬腰后,没有碰到,但刚好在他万一站不稳能扶到的位置上。长久轮回养成的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
谢临烬往前跳了一步。又一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只手在哪。
到家之后,谢临烬坐在沙发上,腿伸直,膝盖上的纱布被裤子磨得有点翘边。温汤屿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温汤屿突然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摸了一支黑色记号笔,走回来蹲在谢临烬腿边。谢临烬低头看他:“干嘛。”
温汤屿拔开笔帽,在他膝盖上方的纱布边缘画了一笔。谢临烬想把腿抽回去,温汤屿按住他小腿:“别动,还没画完。”
他低着头,在纱布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猫的东西。画完之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谢临烬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猫,沉默了好几秒:“……你在我伤口上画画。”
“这是守护兽。画在纱布上,伤口好得快。”
“你从哪学的。”
“自己想的。”
“你觉得我信吗。”
“你信不信不重要,反正我画了。”温汤屿把笔帽扣回去,把笔往茶几上一扔,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歪着头看他,“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膝盖在发热。那就是猫在发力。”
谢临烬盯着那个猫看了很久。猫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是两颗大小不一的椭圆,尾巴画得像一根歪掉的豆芽。他抬头看温汤屿。
温汤屿正等着他骂自己——嘴角已经提前翘起来了,身体往沙发靠背缩了半寸,随时准备躲。
谢临烬说:“猫耳朵画歪了。”
温汤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种没收住的笑,不是平时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是肩膀都在抖的那种。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笔:“那我再画一只——”
谢临烬把腿往旁边一挪:“别碰我膝盖。”
“那我画你手上。”
“你敢。”
“手腕也行。”
谢临烬把手揣进口袋里,往沙发角落里缩了半寸。温汤屿没有真的追过来,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支记号笔,看着谢临烬揣在口袋里的手,还在笑。
谢临烬忍无可忍,一把抽走那支记号笔。
温汤屿手里空了,还没反应过来,谢临烬已经拔开笔帽,抓过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东西。动作很快,笔尖戳得有点重,温汤屿嘶了一声,但没缩手。
画完之后谢临烬把笔帽扣回去,把笔扔到茶几上,靠回沙发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温汤屿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勉强能辨认出头和四条腿的东西。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像一根歪掉的豆芽。和纱布上那只猫一模一样,但更丑。
“这什么丑东西。”
“你的守护兽。”
“为什么画我手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温汤屿看着手背上那个丑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举起来,对着客厅的灯光端详,像在欣赏一幅名画:“画得挺好的。”
“你刚才还说是丑东西。”
“我现在觉得挺好看的。”
“你刚才明明——”
“人都是会变的。”温汤屿把手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嘴角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住,“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碰我的手。”
谢临烬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帧,然后他站起来,单脚跳着往卫生间走:“我去洗脸。”
“你腿——”
“我能跳。”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温汤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它的耳朵,没蹭掉。记号笔是油性的。
他放下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笑了一声,很轻,但眼睛亮得收不住。
无数次轮回的遗憾全部翻涌上来,熬了那么久,终于把人留在身边,心底翻涌的欢喜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瞄了一眼卫生间的门,迅速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手腕上画的猫咪举在半空。比了一个“耶”。
“咔嚓。”
(拍照成功,转发朋友圈,设为公开,配文两个字:岁岁。)
一切做完之后满意的哼了一声,嘴角翘的老高,反复欣赏自己的佳作。
谢临烬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一个“傻子”坐在沙发上,把着手机傻笑。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毛巾,看着沙发上那个把手机藏在身后的人。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温汤屿的表情堪称无辜,如果忽略他嘴角那个翘得老高的弧度的话。
谢临烬没说话,单脚跳过来,往他面前一杵,伸出手,掌心朝上。
温汤屿仰头看他,眨了一下眼:“干嘛。”
“手机。”
“我手机没电了。”
“你刚才还在傻笑。”
“我在练习微笑,对生活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
谢临烬自然是不信,伸手去抢手机的时候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他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没撑住,直接跌到了温汤屿身上。
手机从温汤屿手里滑出去,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朋友圈的点赞数正在往上涨。但没有人去捡。
谢临烬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衬衫底下紧实的肌肉弧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先是顿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自己的心跳更快,快得有点离谱。他撑着沙发想起来,手掌按在温汤屿肩膀旁边,刚抬起来两寸,温汤屿的手突然搭在他后背上。
“你腿上有伤,别乱动。”
“……我伤的是膝盖,又不是手。”
“那你也别动。”
谢临烬僵在那里。他低着头,温汤屿仰着头,两个人的鼻尖大概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他能看见温汤屿眼睫微微抖了一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正在用一种完全陌生的频率撞击胸腔。不是疼的,不是累的,是十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谢临烬能看见温汤屿下唇上有一道很浅的干裂痕迹,近到他能感觉到温汤屿每次眨眼的时候睫毛带起的微弱气流扫过自己的眉心。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温汤屿有几根睫毛,现在他知道了——很多,而且微微往上翘,像女孩子,但配在这张脸上又不觉得违和。
温汤屿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平时的那些贫嘴、那些欠揍的笑、那些张口就来的烂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漫长岁月里反复压抑的情愫,在此刻再也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耳朵又红了。”
“你没好到哪去。”
是真的。温汤屿的耳朵尖红得像被谁点了一把火,那红色正沿着耳廓往下蔓延,一路烧到脖子根,再往下藏在衣领里,看不见了。
谢临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道红色往下看。他很快把视线抬回来,然后发现温汤屿正在看他的嘴。
就一眼。温汤屿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快得像偷东西。但谢临烬抓到了,因为他也刚好在偷看同一个地方。
两个人同时沉默。空调还在吹,电视还开着,朋友圈还在涨赞。没有人动。
然后温汤屿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谢临烬,你该起来了。”
“……你先松手。”
“我没松吗。”温汤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他后背上的手,那只手像是完全不属于他,依然稳稳地放在原位。
谢临烬没回答。他慢慢地、小心地把重心移到右边膝盖上,从温汤屿身上翻下来,坐到沙发另一端,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台标在屏幕上飞过去一个又一个,他一个也没看进去。温汤屿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然后把自己扔进靠垫里,用抱枕盖住脸,只露出两只耳朵——红得能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