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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众目之下 屋内是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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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烬离家后的第五天。
五天来,他一直住在温汤屿家中。
但这件事最为难的是江慧灵。
她一向疼谢临烬,清楚谢家压抑的日子,也猜出少年是被家里赶出来的。一开始并不愿意收留外人长住,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也怕日后和谢家牵扯出麻烦。
温汤屿天天黏着她,软磨硬泡,不停地替谢临烬说好话,细数着少年长久以来受的委屈。江妈本就心疼这个沉默隐忍的孩子,拗不过儿子一遍遍的央求,最后松了口,默许谢临烬留下来。她细心铺好柔软的被褥,每日按时做好温热的饭菜,将这件事守得严严实实,没有对外透出一点消息。
这五天,是谢临烬漫长的少年岁月里难得的平静。不必在深夜提防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的谢建国,不必时时刻刻承受母亲无休止的念叨与指责,不用在天刚亮就被刺耳的叫喊强行拽起床。温汤屿的房间干净安静,江妈的饭菜温和适口,没有人逼迫他懂事,也没有人随意践踏他的情绪。日复一日,他渐渐贪恋这份安稳,打心底抗拒回到那个冰冷压抑的家。
另一边,李秀芳连续五天都联系不上谢临烬,一通通电话全都被掐断,问遍了亲戚和同学,也打探不到半点消息。焦灼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她打定主意,放学就守在校门口堵人。谢建国每次都找各样借口阻拦她,他心里清楚,一旦谢临烬回到家中,必然会拼尽全力阻拦他沉迷赌博的路子,打碎他整日做着的虚妄美梦。谢建国整日坐立不安,只希望李秀芳找不到人,这件事慢慢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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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学铃缓缓响起,校门口的人流比往常散得缓慢。盛夏的午后闷热难耐,浓密的梧桐枝叶挡不住灼人的日光,空气凝滞沉闷,压得人心头焦躁。
李秀芳早早守在铁门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手指死死攥着塑料袋,指节用力到泛白。她不停地来回踱步,目光在涌出校门的人群里反复搜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
谢临烬走出来的时候微微垂着头,一侧的书包带子歪在肩头,校服袖口一处没有整理平整。他刻意走在人群中央,不靠前也不靠后,只想淹没在人群里,不被任何人注意。这几天在温汤屿家中,对方总会耐心帮他打理衣着,平整的袖口,和他往日潦草的模样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异样。膝盖上贴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小猫贴布,是温汤屿特意帮他贴上,用来遮挡旧伤。
“谢临烬。”
李秀芳一眼就锁定了他,视线扫过整齐的衣袖和膝盖的贴布,瞬间就明白了这五天儿子藏在了哪里。积攒多日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你这五天去哪了?衣服是谁帮你换的?一直住在别人家里对不对?”
谢临烬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周围不少学生听见争执,纷纷放慢脚步,探头观望,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站着,没有人上前劝解。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难堪层层包裹住他,可他依旧选择沉默。
“我在跟你说话!”李秀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腕骨的皮肉里,“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翅膀硬了,完全不把家里放在眼里了是吗?”
“我说了,我不想回去。”
平淡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李秀芳压抑数日的怒火。
她僵了一瞬,随即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弯。谢临烬重心失衡,重重扑倒在粗糙的水泥地面,膝盖上的小猫贴布直接被蹭开,底下发黑开裂的旧伤暴露在外。
“我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顶撞我的?”
第二脚重重踩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谢临烬猛地蜷缩身体,把脸埋在臂弯之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皮肉,硬生生将所有痛呼咽了回去,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校服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翻起的布料下,一小块泛白的骨膜露了出来,暗红色的组织液缓缓渗出,混着地上的尘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别打了。”一个女生怯懦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转瞬就缩了回去,再没有第二个人敢出声。围观的学生全都默不作声,没人愿意掺和一户人家的家事。
怒火上头的李秀芳,又一脚踹在他的小腿骨上。谢临烬想要躲闪,动作慢了半拍,裤管滑落,手臂上几道陈旧泛黄的淤痕露了出来,那是长久以来争吵留下的印记。他咬紧牙关,默默承受所有疼痛。
“让开。”
低沉冷冽的声音冲破喧闹的人群。
温汤屿从人群外快步挤进来,几乎同一时间,陆昭珩也从教学楼冲了出来,两人同时抵达。
温汤屿抬手,稳稳按住李秀芳正要再次落下的脚,陆昭珩一步站定,挡在了趴在地上的谢临烬身前。
“你别拦着我,我管教我的儿子,跟外人没有关系!”李秀芳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温汤屿的手。
“阿姨。”往日温和的声线彻底变冷,温柔的外壳尽数褪去,“他膝盖骨膜都露出来了,教训已经够了。”
“凭什么轮得到你来管?”
“管教不是把人踩在地上不断伤害。”陆昭珩的火气压不住,音量陡然拔高,肩膀不停起伏,“都伤成这样,您看不见吗?”
一左一右两道屏障,牢牢拦住了李秀芳。她反复拉扯,两人都没有退让。围观的喧闹彻底消失,所有人都清楚,这早已不是一场闹剧。
温汤屿低头看向地面的少年:“前几天一直是我帮他处理膝盖的伤口,本来快要痊愈,现在彻底撕裂伤到骨膜,必须马上处理,请您让开。”
李秀芳愣在原地,满心不甘:“你凭什么插手我们谢家的事?”
“我只是看不下去。”温汤屿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轻轻盖在谢临烬外露的伤口上。他一只手穿过少年腋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膝弯,小心翼翼调整角度,避开伤口,稳稳将人横抱起来。
陆昭珩站在一旁,看着温汤屿安稳的动作,目光落在谢临烬垂落的手腕,新蹭出的伤口渗着细密的血珠。他抬起手,又慢慢收回,清楚自己没有上前的资格。温汤屿抱着人从他身边走过,陆昭珩喉咙发紧,低声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温汤屿脚步平稳,淡淡回应:“没有伤到骨头就还好。”
步伐不快,却十分安稳,外套下方,一滴鲜血慢慢渗出来,坠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昭珩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才发觉自己浑身一直在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支笔被攥在掌心,坚硬的笔帽压出一道深刻的印子。
校门口只剩下李秀芳,塑料袋掉落在地面,几盒牛奶滚了出来,其中一盒摔破,乳白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顺着地势向下蔓延。方才的戾气慢慢消散,只剩下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医务室门外,温汤屿将人轻轻放在诊查床边。校医只看了一眼伤口,便摇了摇头:“伤势太重,医务室处理不了,必须去医院,联系家长或者叫车。”
“车子已经在路上了。”温汤屿收起手机,站在床边,手掌虚放在谢临烬的肩头,无声地安抚。校医拆开碘伏,开始清理外翻的伤口。
冰凉的药液触碰到破损的皮肉,谢临烬的腿猛地绷紧。温汤屿放低声音,温柔和方才判若两人:“疼就说出来,不用硬撑。”
谢临烬没有应答,手指紧紧攥住温汤屿袖口的布料,捏出一道深刻的褶皱,许久之后才缓缓松开。那道褶皱一直留在布料上,温汤屿没有抚平,刻意保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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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走廊里,陆昭珩靠在墙壁上,砚叙安静站在他身旁,两人都没有推门进去,不愿打扰屋内的两个人。
长廊寂静无风,窗外的热风灌进来,也吹不散压抑的气氛。校门口的画面反复在陆昭珩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他忘不了谢临烬趴在地上默默忍受的模样,忘不了裂开的伤口,刺目的血迹。
浓重的无力感包裹着他。他来得不算晚,却只能看着温汤屿带走谢临烬,他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给谢临烬一处安稳的依靠。强烈的落差,堵得心口发闷。
砚叙静静观察着陆昭珩紧绷的侧脸,将他所有的愤怒、慌乱、酸涩尽收眼底。他看得清清楚楚,陆昭珩所有的情绪,全都围着谢临烬转动。心底翻涌着酸涩,他却半点都不肯表露。
门板隔绝了房间,断断续续的清创声隐约飘出来,时不时夹杂一声压抑的闷哼,是谢临烬强忍不住漏出来的,一下下揪着走廊里两人的心。
陆昭珩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他从来不会喊疼,再难受,也只会自己扛着。”
砚叙垂下眼睫,语气平淡,藏住所有心事: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独自承受一切。
简短的两句对话过后,长廊重回死寂。屋内的少年绷紧脊背,额角沁出一层冷汗,靠着温汤屿的气息勉强撑过一阵阵剧痛。
晚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吹散校门口的喧闹,平息了方才激烈的冲突。医务室里,谢临烬终于可以放下紧绷的心;走廊之外,两个人停在原地,满心无奈,只能远远望着,无能为力。
屋内是迟来的安稳与庇护。
屋外,是两人遥遥的、无能为力的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