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炀》赴偶

62、混乱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有人说生命

　　出分之后的日子，陆昭珩过得像个退休老干部。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背单词而是摸手机，窝在被窝里刷视频刷到中午，他妈喊他吃饭他还要磨蹭好一会儿。下午要么去满庭芳蹭江妈的排骨汤，要么去砚叙家撸猫，要么拉着砚叙去球场打篮球。晚上在群里发一堆有的没的，跟温汤屿斗嘴，跟谢临烬抬杠，再跟砚叙撒个娇让他帮自己查某个大学食堂的菜谱。日子过得比高考前幸福一万倍。

　　这天下午他又窝在砚叙家客厅里，霸占了整张沙发，导数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噜。他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副扑克牌，说砚叙我们打牌吧，输了的人今晚请吃火锅。砚叙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实验报告，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陆昭珩洗牌的手法花里胡哨，差点把牌洗飞到茶几底下，捡回来又洗了一遍。然后他们开始打。第一局陆昭珩输了，他说是热身。第二局又输了，他说是牌不好。第三局还是输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烂牌——三张单牌，一对小对子，最大的牌是个K。而砚叙手里捏着四个A、一对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还打吗。陆昭珩说凭什么你每把都是好牌！你是不是出老千！砚叙说牌是你洗的，也是你发的，洗完发完你直接就开打，他连牌都没碰过。陆昭珩沉默了，然后把自己那把烂牌往桌上一拍，说再来。

　　那天下午他们连打了十几局。陆昭珩输了十几局。他趴在茶几上，脸贴着冰凉凉的玻璃面，声音闷闷的，说砚叙你是不是跟扑克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砚叙说没有。陆昭珩说那为什么你每把都能摸到王，他这辈子摸到的王加起来都没你今天一下午多。砚叙想了想，说概率问题。陆昭珩把脸从茶几上抬起来，用一种“你再跟我提概率我就跟你拼了”的眼神看着他。砚叙说不是概率问题，是他在洗牌的时候看到你把好牌都洗到你自己那边了，但他每次发牌都是从牌堆中间抽的，所以好牌全落在他手里了。陆昭珩说你为什么从中间抽！砚叙说正常发牌都是从上面抽，但他每次都是从上面抽，他以为他想从上面抽。陆昭珩张了好几次嘴，发现竟然无法反驳。他把导数从肚子上抱起来举到砚叙面前，说你看，你爸欺负我。导数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砚叙放下手里的牌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谢临烬。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备用球鞋。他站在门口，脸色很平，语气也很平。他说砚叙，能不能在你这边住几天。砚叙侧身让他进来，没有问为什么。陆昭珩从沙发上探出头，看到谢临烬拎着行李站在玄关，整个人愣住了，说闷头你怎么来了。谢临烬换了鞋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沙发旁边。他说跟温汤屿吵了一架，出来住几天。陆昭珩说吵架？你们俩能吵什么架？谢临烬没有说话。陆昭珩正要继续问，砚叙从厨房里端了三杯热可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说吵架的原因是温汤屿接近他是任务，不是真心的。谢临烬没有说话。

　　陆昭珩站在茶几前，看看砚叙，又看看谢临烬，嘴巴张了好几次。他说砚叙你刚才说什么——温汤屿是被派来接近闷头的观察员？李秀芳把闷头推出门也是实验的一部分？这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剧情吗？砚叙说不是电视剧，是真的。温父是无相实验的总负责人，温汤屿是被派来接近谢临烬的观察员。李秀芳把谢临烬推出门，也是实验的一部分。陆昭珩在茶几前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说我靠——那温汤屿到底是真的喜欢闷头还是假的？砚叙说真的。谢临烬说不知道。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陆昭珩说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砚叙说他跟温汤屿聊过，温汤屿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但任务也是真的，两个都是真的。谢临烬没有说话。陆昭珩又走了好几圈，停下来看着砚叙，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被蒙在鼓里很久之后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自己不知道的委屈。他说砚叙，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跟温汤屿聊过？什么时候聊的？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温汤屿是观察员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无相实验你也早就知道了吧。闷头他爸不是他爸、他妈把他推出门是实验、这所有的事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拔得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咙有点发紧，眼眶也有点红。砚叙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导数在沙发角落里翻了个身，发出很轻的呼噜声。然后他开口了。“上学期不能说。那时候你还在紧张备考，每天刷题到半夜，英语完形填空错了十几道，受力分析每次都画反，我不能让你分心。后来高考结束了，我又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比较合适。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今天谢临烬发现了文件，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所以我才说了。”陆昭珩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慢慢低下来了。他说那以后呢，以后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你能不能一次性告诉我。砚叙想了想，说还有很多。关于无相的，关于轮回的，关于温父的实验计划，关于他为什么要保护谢临烬，关于温汤屿在那些文件上划掉的实验方案和被驳回的申请。每一件都很大，每一件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但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陆昭珩沉默了好一会儿。谢临烬从沙发上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说我先进去。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拿着那杯热可可走进了砚叙家的客房，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不是摔门，是关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陆昭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我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砚叙说没有。陆昭珩说闷头会不会觉得我在跟他抢谁更惨。砚叙说不会，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陆昭珩看着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茶几上散落的扑克牌和那盘还没吃完的苹果，说我今天切苹果的时候还在心里骂温汤屿混蛋，现在觉得他混蛋归混蛋，但他至少是真的喜欢闷头。砚叙说嗯。陆昭珩说那你觉得闷头会原谅他吗。砚叙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会想清楚的。在他想清楚之前，我们就在这里，帮他把苹果切好，把牌洗好，把猫喂好。陆昭珩说还有呢。砚叙说还有，不要在他面前提温汤屿的名字。等他先开口。陆昭珩说好。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捡起来，码好放回茶几上。导数从沙发角落里跳下来，走到客房门口，趴在门缝旁边，把一只爪子伸进门缝里扒拉了好几下。陆昭珩看着那只执着的猫爪，忽然觉得导数大概是全场最懂怎么陪闷头的人。不敲门，不追问，就趴在门口等着。他也应该这样。等着。等到闷头愿意开门出来，愿意跟他们说话，愿意告诉他们他打算怎么办。在那之前，他和砚叙就在这里。一个洗牌，一个切苹果。一个摇头，一个点头。他们都陪着他。不管他什么时候愿意开门。

　　谢临烬关上门。客房的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光线很暗，刚好能看清床的轮廓。他把那杯凉透的热可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然后他脱了鞋，把被子拉开，躺了上去。

　　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小时候谢建国喝醉了砸东西，他蹲在角落里等外面的声音停下来，一滴眼泪都没掉。李秀芳把防盗链挂上，他抱着念念走完那条雨巷，眼眶红了又红，还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在巷子里被堵住要钱、在操场上膝盖磕破了露出骨膜、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吓醒——他都没有哭。他不允许自己哭。因为哭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脆弱，承认自己撑不住，承认那些伤害真的碰到了他。他不要。他宁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胸腔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还行”，说“没什么”，说“我自己能走”。但现在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小夜灯投下的模糊光晕，发现那些被他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渗。他压不住。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自己的脸。

　　他想起温汤屿每次在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的时候，都会用那种欠揍的笑说“没有”，然后转过头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两下。他当时以为那是紧张，现在他知道那是犹豫。他想起温汤屿每次在他追问“为什么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时候，都会说“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然后歪头笑。他当时以为那是调侃，现在他知道那是逃避。他想起温汤屿每次在他问“你到底是谁”的时候，都会说“我是你同桌，是你家属”。他当时以为那是告白，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但也是假的。他是同桌，是家属，他也是观察员，是实验执行者，是每天把他的行踪写进报告里的人。这两个身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他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他想起温汤屿好几次在被他逼问的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那种明明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回去的沉默，那种看着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他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的光。温汤屿说“再等等”，他说了好几次“再等等”。在医院里他说“有些事还没到说的时候”，在商场停车场他说“我会告诉你的”，在无数个他差点就要问出口的时刻他说“再等等，等高考完，等这一切结束，等我能告诉你的那一天”。谢临烬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温汤屿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他一旦说了，实验就结束了。他一旦说了，谢临烬会走。他一旦说了，他就不再有理由每天早上帮他系鞋带，不再有理由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挤进他的被子里，不再有理由在他把红烧肉夹过去的时候笑着说“还行就是好吃”。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用再骗他的时机，等一个可以坦白一切的机会，等那个实验方案被驳回之后重新申请，等他写完“不同意”之后他爸不再用红笔划掉。但他没有等到。谢临烬在他等到之前自己发现了。他把文件摔在茶几上，扇了他一巴掌，摔门走了。温汤屿站在客厅里，左脸红肿着，嘴角沁着血，没有追出来。

　　谢临烬蜷缩在被子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膝盖，额头埋在臂弯里。这个姿势他很久没有用过了。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温汤屿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没有躲。他在观察日志里写“实验数据无异常”的时候，大概也停顿过，在想自己写的到底是数据还是爱。他在那份实验方案上写下“不同意此方案”的时候，不是在反抗他父亲，是在保护他。他在保护他的实验对象。他违反了观察员的基本守则。他动了真心。他把那份报告交上去的时候大概也知道，这份报告一旦被驳回，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待在谢临烬身边了。所以他说“再等等”。等什么？等他父亲改变主意？等实验被撤销？等有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谢临烬面前，说“我以前骗过你，但我爱你，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温汤屿等了好几轮。他骗了他，但他也保护了他。他把他写进报告里，但也在报告上写了“不同意”。

　　谢临烬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枕巾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去擦。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哭。在被窝里哭更不行，因为那是认输，是承认自己真的被伤到了，是承认那个人说的每一句“我喜欢你”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但现在他控制不住。他不只是在哭，他是在为那个站在客厅里被他扇了一巴掌却没有追出来的人哭。他在哭温汤屿说“再等等”时的眼神，在哭那份被划掉的“不同意”，在哭那个他曾经完全信任、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信任的人。他哭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被子里轻微地抖动。他不想让门外的人听到。门外有陆昭珩，有砚叙，有导数。他们都在等他开门。但他今晚不会开。今晚他需要一个人待着。他需要把这些刚刚才想明白的事在黑暗里慢慢消化。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坐在他左边，不知道每天早上那杯豆浆还会不会出现在茶几上。但他终于知道了温汤屿为什么说“再等等”。他等的是今天。等的是一个他不用再骗他、不用再写报告、不用再在“观察员”和“家属”之间反复摇摆的今天。只是他等到了今天，谢临烬却先看到了那份文件。他没有等到他开口，他自己找到了答案。

　　谢临烬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小夜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他闭上眼睛。今晚他没有原谅他。但今晚他终于明白了。这个明白比愤怒更让他难过，比那一巴掌更让他疼。他宁愿自己永远不明白，宁愿自己继续恨他。但他明白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又掉了好几滴眼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晚让他一个人待着。门外有人在等他。但他不需要知道。今晚他只需要把这些情绪全部哭出来。他已经忍太久了。从那个雨夜站在门外被防盗链挡住开始，从他在巷子里被堵住开始，从他很小的時候蹲在角落里等外面的声音停下来开始。

　　有人说生命如歌，那是因为他历经山河；也有人说人生如河，是因为他尝尽甘苦波折。

　　世界太美好了，灿烂得让人刺眼。

　　【校园文终】

作者有话说

有人说生命如歌，那是因为他历经山河；也有人说人生如河，是因为他尝尽甘苦波折。

世界太美好了，灿烂得让人刺眼。

【校园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