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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实验编号 我他妈是你 ...

  •   那天是周三。谢临烬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江妈固定去批发市场进货,满庭芳下午不营业。温汤屿接到温父的电话,说让他回家一趟,有事要谈。他换鞋的时候谢临烬坐在沙发上翻他那本高数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温汤屿说我爸找我,晚饭前回来。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一个人在家别乱跑。谢临烬说我又不是念念。温汤屿笑了,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谢临烬翻了几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拨开窗帘,楼下没有人,巷口也没有那辆黑色轿车。他把窗帘拉好,转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温汤屿的书桌时停住了。最下面那层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了一条缝。他蹲下来,伸手握住抽屉把手,拉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个牛皮纸文件袋,每一个封面上都有一行编号。他抽出最上面那个,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档案,照片是他自己,姓名栏写着“谢临烬”,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无相关联目标,优先观察对象。”下面密密麻麻列着观察记录,档案最后一行写着——“目标对无相具有高度敏感性,建议作为实验对象进行长期跟踪研究。”他把这份档案放在一边,翻开第二个文件袋。那是一份实验计划书,标题是“无相感应实验”。第一阶段“家庭分离实验”,备注栏里写着“通过制造家庭矛盾,使目标主动脱离原生家庭”。他想起那个雨夜,防盗链咔哒一声扣进门框。那不是李秀芳的选择,是这份计划书上写好的剧本。第二阶段“情感依赖实验”,备注栏里写着“派遣观察员接近目标,建立信任关系”。观察员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温汤屿。他把文件袋一个一个翻开,每一页都看了。观察日志里记录了他每天放学走哪条路,和谁一起吃饭,上课有没有走神。某年某月某日,备注栏里写着——“目标今天在食堂把红烧肉全夹给我了。情感实验数据无异常。”评估报告最后一页写着——“观察员与目标建立了超出预期的信任关系。目标对观察员产生了情感依赖,建议利用此关系推进下一阶段实验。”最后一份文件是还在撰写中的实验方案,标题是“终极实验:无相融合观察”,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是温汤屿的——“不同意此方案。风险过高,建议中止。”但那行字被划掉了,旁边有另一行字,更硬更沉——“驳回。实验继续。”

      谢临烬把所有文件按原样码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杯早上温汤屿给他倒的豆浆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膜。他看着那杯豆浆,呼吸开始变快。不是难过,是愤怒。是那种被人从头到尾耍了这么久的愤怒,是每一次心动都被写进报告里的愤怒,是那句“实验数据无异常”把他在食堂夹过去的所有红烧肉都变成了冷冰冰的数据的愤怒。他端起那杯凉豆浆,狠狠砸在地上。杯子碎成好几片,豆浆溅在茶几腿上,溅在地板上,溅在他白色运动鞋的鞋面上。他没有去擦,就看着那滩液体慢慢往地板缝隙里淌。后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温汤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草莓酸奶,说爸那边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旧案子,你饿不饿,江妈晚上做红烧排骨——然后他看到了茶几旁边的碎玻璃和满地的豆浆。谢临烬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泪,只有愤怒,纯粹的、滚烫的、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愤怒。

      “我看了抽屉里的文件。全部。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观察对象,家庭分离实验,情感依赖实验——我他妈是你实验报告里的一个编号!”他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但他控制不住。“你每天帮我系鞋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今日日常照顾任务完成’?你把红烧肉夹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在算‘信任指标上升几个百分点’?你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挤进我被子里,你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兔子发夹,你在除夕夜给我点烟花——这些都是实验步骤吗?你说喜欢我,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写进报告里的台词?你说啊!”

      温汤屿手里的草莓酸奶袋子还没放下,嘴唇动了好几次。他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谢临烬说那你回答我的问题。温汤屿说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因为任务,但后来不是,喜欢你这件事跟任务没关系。谢临烬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汤屿说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走。谢临烬说那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你骗不骗我是你的事,你选了骗我。他拿起茶几上那本高数书,走到鞋柜前换鞋。“今晚不回来。江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温汤屿追到门口。他看着谢临烬蹲下来系鞋带——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早上还是他亲手系的,绕了一圈又拉紧,和他平时自己系的那种打法一模一样。谢临烬系鞋带的手指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温汤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说谢临烬,你不能走,你听我解释——他话没说完。谢临烬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抬手对着温汤屿的脸狠狠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茶几上的碎玻璃被震得轻轻晃动。那记耳光又快又狠,谢临烬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落在温汤屿的侧脸上,把他的脸打得偏过去。

      “滚。”

      温汤屿整个人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回头,看着谢临烬。他左半边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沁出一小片血迹。他看着谢临烬的眼睛——那双平时冷淡的、笑起来嘴角先翘一下再抿起来的眼睛,此刻全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谢临烬的手还扬在半空中,指尖在剧烈颤抖,掌心红了一片。

      “解释?呵,解释什么?解释你每一次对我好都是在执行任务?解释你在我身边睡着的每一个晚上都在偷偷往报告里写‘目标情绪稳定’?解释你喜欢我是真的但你骗我也是真的?”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所有被欺骗的恨意全部钉进温汤屿的身体里。“你刚才拦我,是怕我走了你不好交差吧?实验对象跑了,你的报告怎么写?‘情感依赖指标归零,建议终止实验’?还是‘观察对象情绪失控,需要重新评估实验方案’?你拦我不是因为你在乎我,是因为你的实验还没做完!”温汤屿说不是的,他不是因为实验。谢临烬说那你是因为什么。温汤屿说因为我爱你。谢临烬说你爱我,你把我的生活写成报告交给你爸,你每天记录我的一举一动,你在我完全信任你的时候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真相——这叫爱吗。温汤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谢临烬收回手,把他推开的门重新拉开。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温汤屿,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不是你骗我。是今天之前,我真的以为有人会无条件对我好。每天早上帮我系鞋带,每顿饭把肉夹给我,每个晚上做噩梦的时候挤进我被子里。我以为那是因为你爱我。现在我知道,那是你的任务。你完成了。以后不用了。”他把门砰地一声摔上。那声巨响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全亮了。他大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还在翻滚的愤怒和委屈全部踩进水泥地里。他走到巷子里,走到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停下来,抬手狠狠砸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进指节里,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没有收回手。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能滴血,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他砸了好几下树干,一下比一下用力,好像这棵树立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砸的。那些藏在抽屉里的文件,那些白纸黑字的实验记录,那些他以为是真心却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话,全部砸进这棵树里。砸到累了,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豆浆的鞋。鞋带刚才系得太急,歪歪扭扭的,和他自己平时系的那种工整的打法完全不一样。他没有重新系。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客厅里温汤屿站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凉豆浆中间。左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发烫,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茶几上那袋草莓酸奶安静地躺在那里,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碎玻璃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垃圾桶里。把地板上的豆浆擦干净。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豆浆倒掉,杯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然后把那袋草莓酸奶放进冰箱,关上门。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他靠在冰箱门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疼的左脸,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是那种被扇了耳光之后忽然明白了什么的、很苦很苦的笑。他从来没见过谢临烬那么愤怒的样子,拳头砸在树干上,每一拳都在说“我以为你是真的”。他骗了他,然后他爱他,然后他失去了他。窗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今晚没有人在他左边。以后也不会有了。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卧室,把谢临烬枕头旁边那只兔子发夹拿起来,放在自己枕头旁边。那是他送给谢临烬的生日礼物,现在他把它收回来了。不是不还。是等有一天,等谢临烬愿意再跟他说话的那一天,他会亲自还给他。在那之前,他会每天看着这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提醒自己——他欠他一个真相,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他无数个被写进报告里的、但他其实是真心的时刻。他把兔子发夹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自己的床上。隔壁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今晚没有人做噩梦,也没有人挤过来。他闭上眼睛。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但明天,谢临烬不会在左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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