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炀》赴偶

63、情书 无刀

　　情人节那天正好是周五，距离运动会结束刚过去三天。陆昭珩的膝盖上还贴着砚叙帮他换的创可贴，温汤屿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好几天，谢临烬每天早上帮他做康复训练时按手腕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直到早自习前陆昭珩冲进教室，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熬夜查的资料。他说下周二是情人节，他们学校虽然是高中，但每年情人节都有人偷偷送巧克力，去年他亲眼看到隔壁班文艺委员在温汤屿桌肚里塞了一盒心形巧克力，今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他送。砚叙从英语单词表里抬起头，说去年那盒巧克力被温汤屿退回去了。陆昭珩说那今年呢。砚叙说今年不会有人送。陆昭珩问为什么。砚叙说因为全校都知道温汤屿和谢临烬是一对。陆昭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又觉得不对——那他自己呢，会不会有人给他送巧克力。砚叙看了他一眼，说有。陆昭珩问谁。砚叙没有回答，低头继续背单词。

　　温汤屿坐在座位上，把陆昭珩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情人节，巧克力，送礼物。他偏头看了一眼谢临烬——谢临烬正低头写物理卷子，侧脸被窗外的晨光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居然完全没有准备。谢临烬大概也没有准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给谢临烬一个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正式的、需要提前好几天预订的东西，是那种只有他能送的、只有谢临烬能懂的、草莓味的东西。他把笔放下，说我出去一下。谢临烬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快上课了。温汤屿说马上回来。然后他从后门溜出去了。陆昭珩看着温汤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说温汤屿是不是去买巧克力了。砚叙说大概。陆昭珩说那我也要去买。砚叙说你确定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口味。陆昭珩愣了一下，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颓然坐回椅子上。砚叙把单词表翻到下一页，说牛奶巧克力，不要坚果，不要夹心，包装不要粉色。陆昭珩用一种看算命先生的眼光看着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砚叙说因为你上次在超市买巧克力的时候站在货架前纠结了好久最后什么都没买。陆昭珩说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砚叙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过去。他说现在你知道了。

　　温汤屿从后门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谢临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袋子里是什么。温汤屿也没有说。整个早自习，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自己课桌抽屉最里面，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安全地待在那里。

　　情人节当天，谢临烬到教室的时候，桌肚里已经塞了好几个信封。他站在课桌前，低头看着那些粉色白色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拿。温汤屿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不错嘛，今年也有。谢临烬说这些信怎么办。温汤屿说你去年怎么处理的。谢临烬说交给班主任。温汤屿说今年也交给班主任，不过交给班主任之前，他得先给他看一个东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谢临烬手心里。那是一只毛绒兔子发夹的复制品，不是之前在商场买的那只，是新的，比之前那只更精致，兔子的耳朵还是歪的，一只竖着一只半垂着，背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情人节快乐。谢临烬低头看着那只兔子，说情人节礼物。温汤屿说嗯，以后每年情人节都送一只兔子，每年都比上一只更歪一点。谢临烬说你去年已经送过了。温汤屿说去年是生日礼物，今年是情人节礼物，不一样。谢临烬说有什么区别。温汤屿想了想，说生日礼物是庆祝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情人节礼物是庆祝他能在你身边。谢临烬把兔子发夹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人在喊“巧克力巧克力谁要巧克力”，走廊里有女生在互相推搡着往隔壁班送礼物。他说我没有准备礼物。温汤屿说没关系，他已经收到了——今天早上谢临烬帮他系鞋带的时候多绕了一圈。谢临烬说那不是礼物。温汤屿说是。谢临烬没有反驳，低头把兔子发夹别在自己校服领口上。温汤屿说你戴着去上课。谢临烬说嗯。

　　陆昭珩走进教室的时候怀里抱着好几盒巧克力，都是他昨晚跑了好几家超市才凑齐的——牛奶的，黑巧的，榛子的，酒心的，每一盒都包得花里胡哨。他把牛奶巧克力的那盒放在砚叙桌上，说给你的，没有坚果，没有夹心，包装不是粉色。砚叙低头看了看那盒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陆昭珩红透的耳尖，说你特意挑的。陆昭珩说废话，他跑了好几家超市，腿都快跑断了。砚叙把巧克力收进书包里，说了句谢谢，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简洁的纸盒放在陆昭珩手里。陆昭珩低头一看——草莓味巧克力，包装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他瞪着砚叙，说你怎么知道他想吃这个。砚叙说因为你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买的时候，盯着这盒巧克力看了很久。陆昭珩把巧克力盒打开，拿出一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了句“谢谢”。砚叙说不用谢。陆昭珩说不谢不行，以后每年情人节他都送他巧克力，每年都比上一年更甜。砚叙的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红，说好。

　　陆昭珩把巧克力咽下去，正准备继续从怀里那堆盒子里翻出榛子味的给温汤屿——虽然他跟温汤屿平时斗嘴斗得不可开交，但情人节嘛，意思意思还是要的。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前排。谢临烬正低着头把那只兔子发夹别在自己校服领口上，动作很轻很慢，温汤屿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陆昭珩认识——不是欠揍的笑，是那种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终于落在自己手心里的笑。

　　陆昭珩手里的巧克力盒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对砚叙说，你看前排。砚叙说看到了。陆昭珩说他们两个每次对视的时候空气都会变成粉红色。砚叙说那是教室里的光线。陆昭珩说不是光线，是气场，是那种“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是背景板”的气场。砚叙说那你也是背景板。陆昭珩说他不甘心，他和砚叙也是情侣，为什么他们没有粉红泡泡。砚叙说你刚才吃巧克力的时候嘴角沾了巧克力屑，他帮你擦掉，这算不算。陆昭珩低头，发现砚叙的手指正停在他嘴角旁边，拇指上沾着刚才帮他擦掉的那一小片巧克力屑。他的脸瞬间红透了，说算，但不够，他们也要像前排那样。砚叙说前排现在在别发夹，你要别什么。陆昭珩想了想，从怀里那堆巧克力盒里抽出一根粉色的丝带，说这个给你，你帮他在书包上系个蝴蝶结。砚叙接过丝带看了看，说你确定。陆昭珩说确定，蝴蝶结代表情人节，系了蝴蝶结就等于昭告天下他有主了。砚叙说那你也系。陆昭珩说当然，一人一个。然后他真的低下头从怀里又翻出一根蓝色的丝带，塞进砚叙手里。砚叙看了看手里两根丝带，一根粉色一根蓝色，又看了看陆昭珩那张写满了“快点快点”的脸。他低头把蓝色丝带系在陆昭珩的书包拉链上，动作和平时帮他整理错题集一样安静又妥帖，系好之后打了好几个结。陆昭珩把粉色丝带系在砚叙的书包拉链上，系得歪歪扭扭，丝带尾巴一边长一边短。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说有点丑。砚叙说没关系，能认出是蝴蝶结就行。

　　前排温汤屿已经帮谢临烬别好了兔子发夹，正在往他桌肚里塞那袋压坏了好几个的草莓。谢临烬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说你在干嘛。温汤屿说本来想给你一个完整的情人节礼物，结果草莓压坏了。谢临烬接过来拿出一颗咬了一口，说甜的。温汤屿说压坏了还甜。谢临烬说压坏也是草莓。他把那袋草莓抱在怀里，继续低头写卷子。

　　陆昭珩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前排两个人——一个别着歪歪扭扭的兔子发夹，一个在偷偷往人家桌肚里塞压坏的草莓；他看着自己书包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蝴蝶结，又看了看砚叙书包上那个被他系得一边长一边短的粉色蝴蝶结。他忽然笑了，说砚叙，虽然前排那两个人的粉红泡泡比他们的高级，但他们的丝带比他们的兔子发夹长。砚叙说你确定这是衡量标准。陆昭珩说不是，但他觉得他们的情人节也挺好的。砚叙说嗯。陆昭珩说以后每年情人节他们也要这样，他给他送巧克力，他给他系丝带。砚叙说好。陆昭珩说丝带换个颜色行不行，粉色太少女了。砚叙想了想，说可以换红色。陆昭珩说红色更少女。砚叙说那你想要什么颜色。陆昭珩想了很久，说绿色吧，绿色像春天。砚叙说好，以后每年情人节给你系绿色丝带。陆昭珩说每年都要系。砚叙说好。陆昭珩说系一辈子。砚叙的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红，说好。

　　放学后，谢临烬和温汤屿走在巷子里。谢临烬的校服领口上别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发夹，怀里抱着那袋压坏的草莓。温汤屿走在他左边，说那袋草莓其实还有几个是好的，你回去挑一挑。谢临烬说不用挑，都一样甜。温汤屿说你就这么喜欢草莓。谢临烬说喜欢的是送草莓的人。温汤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被喜欢的人一句话击中之后，收都收不住的笑。他伸手把谢临烬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说以后每年情人节都送你草莓。谢临烬说好。温汤屿说压坏也算。谢临烬说压坏也算。

　　陆昭珩和砚叙走在后面。陆昭珩的书包拉链上蓝色的蝴蝶结在风里一晃一晃的，砚叙书包上那个粉色蝴蝶结丝带尾巴一边长一边短，像个被揉皱了的蝴蝶。陆昭珩说砚叙，你说前排那两个人现在在说什么。砚叙说大概在说草莓。陆昭珩说那他们在说什么。砚叙说你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陆昭珩说不对，他在想明年的情人节送什么颜色的丝带——绿色太像树叶了，他要换薄荷绿。砚叙说薄荷绿不是绿色吗。陆昭珩说薄荷绿是另一种绿。砚叙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薄荷绿。陆昭珩满意了，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今晚有人收到了歪歪扭扭的兔子发夹，有人收到了一盒没有坚果的牛奶巧克力，有人在食堂找阿姨要了一小袋草莓，有人书包上多了个一边长一边短的粉色蝴蝶结，有人在计划明年的丝带到底要换薄荷绿还是墨绿。今晚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礼物都很笨拙——发夹是歪的，草莓是压坏的，巧克力是前几天才问出来的口味，蝴蝶结系得一边长一边短。但每一份礼物都刚刚好。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情人节。以后发夹会越来越歪，草莓不会再压坏，巧克力会记得买双份，丝带会换成薄荷绿。今晚很好。以后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