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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程归于尾声,万事始于今朝。 一程归于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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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下午,所有人去看考场。陆昭珩站在自己考场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砚叙在旁边帮他把透明笔袋又检查了一遍——2B铅笔两支,黑色签字笔三支,橡皮一块,准考证在夹层里,还有那支刻着“受力分析先画重力”的铅笔。他把笔袋拉好放回陆昭珩手里,说都齐了,明天别忘。陆昭珩接过笔袋,低头看了看里面多出来的那支铅笔,问你什么时候又刻了一支。砚叙说昨晚,怕你弄丢备用的。陆昭珩把那支铅笔从笔袋里拿出来,笔杆上那行字刻得端端正正,和砚叙平时帮他整理错题集的字迹一模一样。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谢临烬和温汤屿的考场在同一层楼。谢临烬站在自己考场门口往隔壁看了一眼,说你的座位在那边。温汤屿说嗯,隔了一堵墙。谢临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考完在这等我。温汤屿看着他,说好。
傍晚四个人走回满庭芳。陆昭珩一路上都在念叨明天早上要吃两根油条两个鸡蛋,寓意满分。砚叙说油条加鸡蛋是零分的意思,一根油条两个鸡蛋才是满分。陆昭珩说那他就吃一根油条两个鸡蛋,砚叙说你会噎着。陆昭珩说为了满分噎着也值。晚饭是江妈特意准备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江妈站在桌边说都是讨彩头的菜,红烧是红红火火,鱼是鱼跃龙门,番茄是红红火火,排骨汤是骨头硬气。陆昭珩夹了最大那块排骨塞进嘴里,说为了明天他要把所有彩头都吃进肚子里。念念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小半碗米饭,手里攥着勺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懂为什么今天桌上这么热闹,但看到陆昭珩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样子,咯咯笑了出来。谢临烬坐在念念旁边,把她勺子掉在桌上的饭粒捡干净。
那天晚上没有人熬夜。陆昭珩回家之前站在满庭芳门口,说我有点紧张。砚叙说正常,紧张说明你在意,在意的人都会考好。陆昭珩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砚叙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陆昭珩看着他,路灯把他侧脸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刚才说“在意的人都会考好”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陆昭珩觉得这句话可能不只是说给他的。他说砚叙,明天考完我有话跟你说。砚叙说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陆昭珩愣了一下,耳尖慢慢染上一层极淡的红。他说那考完再说,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跑了。砚叙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跑得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极克制的弧度。
谢临烬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温汤屿坐在床边,把他明天要穿的校服摊在膝盖上,一颗一颗检查扣子有没有松动。谢临烬说那件校服上周江妈刚检查过。温汤屿说再检查一遍,万一扣子掉了考场空调凉。谢临烬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温汤屿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说早点睡。谢临烬说嗯。灯关了之后,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温汤屿说谢临烬。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说明天考完你就十八岁半了。谢临烬说你算这个干什么。温汤屿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从你第一次在校门口被我堵住到现在。谢临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身面朝温汤屿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考完请你吃火锅。你点菜,我不跟你抢肉。”温汤屿笑了。“你说的。我要点两盘毛肚,一盘肥牛,一份虾滑,还要草莓酸奶。”谢临烬说行。温汤屿说那你怎么不算算你欠我多少顿了。谢临烬说以后慢慢还。温汤屿说好,以后慢慢还。他把手伸出去放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谢临烬的手从另一边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指尖。黑暗中两个人的手指搭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陆昭珩每次进考场前都会深呼吸好几次,然后低头看一眼笔袋里那支刻着“受力分析先画重力”的铅笔,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就没那么紧张了。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等老师收完卷子,把笔袋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出考场。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他眯起眼睛,然后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考完了——”
这一声像丢进火药桶里的火星。整层楼、整栋楼、整个校园瞬间炸开。所有人都在尖叫,都在呐喊,那些在胸腔里压了整整三年的声音从每一扇窗户里同时爆发出来,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震得操场边的梧桐树都在嗡嗡响。所有人都在跑——从一楼的考场里涌出来的,从二楼三楼四楼的楼梯上狂奔下来的,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整栋教学楼都在颤动。有人边跑边脱校服外套,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拖在身后,被后面的人踩了好几脚也顾不上捡。有人把准考证举过头顶挥舞,纸张在风里哗啦啦响,像一面面小小的白旗在向过去投降。有人冲到操场上双膝跪地滑了好几米,膝盖在草地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泥痕,然后仰面倒下去看着天空大口喘气。有人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抡圆了甩出去,书包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坪里。有人在跑过主席台时跳起来拍了一下屋檐,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被同伴一把拽住。有人在篮球场上把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时他对着篮筐喊了一声“最后一球”,空心入网。所有的脚步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自由,自由,自由。十八年了,他们从拼音字母学到函数导数,从看图写话写到议论文,从数手指算加减法算到电磁感应和化学方程式。他们在无数个清晨被闹钟叫醒,在无数个深夜趴在书桌前睡着,在每一次考试前紧张得手心出汗,在每一次排名出来后咬着牙把错题重新订正。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好像要把那些年被按在课桌前的时间全部跑回来。
然后不知道是谁开了头。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有人趴在栏杆上扯着嗓子唱起了校歌的第一句。跑调的,破音的,唱到一半忘了词就自己现编的。但所有听到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二楼的人唱了,一楼的人唱了,操场上的人唱了,篮球场上的人唱了。校歌的旋律在整座校园里回荡,从每一扇打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在操场上空汇聚成一片浩瀚的声浪。那是他们听了三年的旋律,在升旗仪式上唱过,在开学典礼上唱过,在无数个昏昏欲睡的早自习里被广播叫醒时唱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唱过——不是用嗓子唱的,是用整个胸腔,用过去那些年里所有的汗水和眼泪,用黑板上的倒计时,用每一次模拟考后的失落和不甘,用最后这一个月里所有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夜。校歌唱完之后,有人喊了一声:“唱国歌!”然后更多人跟着喊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秒站了起来——操场上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站起来了,走廊上那些靠在栏杆上的人也站直了,篮球场上那些抱着球的人也把球放下了。然后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被组织好的齐唱,是每个人用自己的声音在唱,有的跑调,有的破音,有的在高潮部分把嗓子扯得发哑。但这歌声比任何一次升旗仪式都更响亮,比任何一次开学典礼都更庄严。十八年了,他们生在这个国家,长在这片土地上,从少先队员变成共青团员,从懵懂少年变成即将走进大学的青年。他们在课本里读过这个国家的历史,在升旗仪式上对着国旗敬过无数次礼,在今天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起来”——不是被老师要求的起立,不是被铃声叫醒的起床,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汗水和泪水的、属于十八岁的热血与光荣。
歌声落下的时候,整个操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比之前更猛烈的欢呼和掌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原地跳起来朝天空挥拳。
然后有人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不是笔袋,不是准考证,是卷子。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刷过的模拟卷,被红笔批改过很多遍的错题订正,被折成纸飞机的草稿纸,被翻到毛边的习题册。第一个人把一沓卷子用力抛向天空,白花花的试卷在空中散开,像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操场上下起了雪——不是冬天的雪,是夏天的雪,是十八岁的雪。每一张试卷都曾在某个深夜被汗水浸湿过,被泪水打湿过,被攥成一团又展开抚平过。现在它们终于可以飞了。它们带着那些枯燥的夜晚,带着那些解不出的物理题和背不完的单词,带着每一次考试前的焦虑和每一次排名出来后的沮丧,带着这十八年所有的压抑和不甘,一起飞向天空。有人在试卷上写了字再扔——有人写“再见”,有人写“我终于考完了”,有人写“物理我恨你但我还是会想你”,有人写“谢谢你三年的陪伴”。那些字迹被风吹得翻卷过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昭珩站在操场中央,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试卷。他从笔袋里抽出那张被他折成方块的物理模拟卷——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他做了好几遍才做对,砚叙在旁边用红笔帮他标了好几个易错点。他把卷子展开,在背面用签字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受力分析先画重力——砚叙。”然后把卷子抛向天空。那张卷子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被风托着飞得很高很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透明笔袋,那支刻了字的铅笔还安静地躺在里面。然后他转身,在人海中找到砚叙——他正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拿着自己的透明笔袋,仰头看着那些飞向天空的试卷,侧脸被夕阳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陆昭珩跑过去,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整个人撞上去,双臂紧紧环住砚叙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砚叙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考完了。”他说。陆昭珩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考完了。受力分析全画对了。摩擦力方向也对了。你刻的那支铅笔真的好用。”砚叙放在他后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上。他说我知道,你每次都能画对。操场上试卷还在飞,校歌还在唱,有人在喊“我们自由了”。陆昭珩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眼角有点红,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说砚叙,你不是说考完有话要跟我说吗。砚叙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着他因为太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角,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刻了字的铅笔。然后他说了那句话,准备了很久的那句话。陆昭珩站在他面前,手里那支铅笔差点被他攥断。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收都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他把那支铅笔往砚叙手里一塞,说以后不用刻字了,你要说什么直接跟我说。砚叙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铅笔,笔杆上那行字被手汗浸得有点模糊,但他认得每一个笔画。他说好。
谢临烬从考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透明笔袋。温汤屿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看到他出来,把胳膊从墙上放下来。谢临烬站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四周的喧闹声在走廊里回荡,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撞了一下温汤屿的肩膀,他纹丝不动。漫天的试卷从窗外飘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脚边。谢临烬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张卷子,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还行。”他说。温汤屿说还行就是考得好。谢临烬没有反驳。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拽袖口,不是碰手背,是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额头抵在温汤屿的肩膀上,双臂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环住他,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枝丫。温汤屿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环住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说考完了。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说你考得很好。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说你以后不用再考试了。谢临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温汤屿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以后你的鞋带还是我来系。你手还没好全。”温汤屿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不主动靠进别人怀里的人在高考结束的这个傍晚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笑了,说好。
操场上试卷还在飞,漫天白花花的试卷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校歌的旋律还在回荡,国歌的余音还没散尽。有人在操场上大喊“我们毕业了”,有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有人在篮球场上投了最后一个三分。陆昭珩和砚叙站在篮球场边上,陆昭珩还在用袖口擦眼睛,砚叙在帮他翻正刚才扑过来时弄歪的衣领。谢临烬还靠在温汤屿肩膀上,温汤屿环在他后背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昨晚他在梦里被雾困住时一样。
满地的试卷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伴奏。有人在试卷上写了“再见”,有人在试卷上写了“谢谢你”。有人在试卷上写了“受力分析先画重力”。有人什么都没有写,只是把它折成纸飞机用力掷向远方。十八年的寒窗苦读,浴血奋战。今天他们毕业了。以后的夏天还会有很多个,但十八岁的夏天只有这一个。今晚有人会在火锅店里点两盘毛肚,有人会在巷子里放最后一根烟花棒,有人会把一支刻了字的铅笔收进笔袋最深处。今晚所有人都不会忘记。今晚之后,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一程归于尾声,万事始于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