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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她是谁 如果她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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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临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雾很重,重到他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脚。然后一道声音从雾里渗出来,雌雄莫辨,不像从耳朵里进来的,更像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以为这一切是真的吗。”他想开口,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你以为他爱你,是因为你值得吗。”雾忽然散开,他看见温汤屿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喊他,喊了很多遍,声音在雾里散开又弹回来,温汤屿没有回头。他想追上去,脚却被钉在原地,低头一看,脚踝被无数只手攥住了——苍白的手指从雾里伸出来,嵌进他的皮肉。其中一只是李秀芳的手,无名指上那枚褪色的银戒指硌在他踝骨上。还有谢建国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更多的手,大大小小,他看不清它们的主人,但他知道那都是他曾经失去过的、推开过的、或者被推开的人。那个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来:“你这辈子注定是一个人。没有人会真正留在你身边。他也不会。”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心跳快得像刚从一场长跑里停下来。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攥紧了被子边缘。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旁边的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温汤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谢临烬?”他没有回答。他还没从梦里完全缓过来,眼前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雾,还是温汤屿越走越远的背影,还是那些从雾里伸出来的手。
温汤屿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床边,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在他床边蹲下来,伸手握住他攥着被子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轻微地发抖。“做噩梦了。”谢临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温汤屿蹲在床边——头发睡得翘起来好几撮,校服外套披在肩上,扣子一颗都没扣,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带着刚被吵醒的惺忪和某种他很熟悉的专注。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梦里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他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但胸口某个地方还是堵得慌。“梦到你走了。喊你很多遍,你不回头。还有很多手从雾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脚,不让我追。我妈的手,我爸的手,很多不认识的手。有个声音说我注定是一个人,没有人会留下,你也不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盖过。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是梦,但我醒不过来。”
温汤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谢临烬从来不会主动说“我梦到你走了”,他连白天都很少讲自己在想什么。他被噩梦吓醒从来不会去敲别人的门,只会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等心跳平复,等冷汗干透,然后躺下去继续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今晚他没有假装。他把所有东西都说了。温汤屿站起来,把他往床那边推了推,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谢临烬往靠墙那边挪了半寸,给他腾出更多位置。温汤屿侧过身面朝他,把自己那半边被子拉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他的额头刚好靠在自己肩膀上。“梦是假的。雾是假的,那些手是假的,那个声音也是假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我不会走。你喊我,我就会回头。你哪天不想说话,我就在旁边陪着不说话。你哪天又做噩梦,我还是会挤过来。你赶我我也不走。”
谢临烬没有说话,但他把脸往温汤屿肩窝里又埋了埋。温汤屿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他的手指在谢临烬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感。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每天早上系鞋带时闻到的一样。雾散了,那些手也不见了。他攥紧了温汤屿的睡衣领口,没有出声。温汤屿感觉到了,把谢临烬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发顶上。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谢临烬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埋在枕头边缘,睫毛在极淡的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温汤屿轻轻把他的手指从自己睡衣领口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脚踝,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条缝。巷子里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空无一人。他把窗帘拉好,拿起手机走到厨房,把门虚掩上,然后拨了温父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温父的声音没有刚睡醒的沙哑,清醒得像整晚没睡。“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不是谢建国,是李秀芳。”温汤屿靠在灶台边上,手指微微收紧。“她怎么了。”“前几轮出现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一直以为她是被无相附身,但这一轮我不确定。她的行为模式变了。”温父顿了顿,“这几天有人在满庭芳附近徘徊,不是之前监控里那个人影。身量更矮,步幅更小。我调了满庭芳对面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一张侧脸——是李秀芳。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饼干,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往满庭芳的方向看了很久。没有进来,没有敲门,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温汤屿没有说话。李秀芳。不是谢建国,是李秀芳。那个把谢念推出门、把防盗链挂上、把亲生女儿塞给谢临烬的女人,站在巷口梧桐树下,拎着水果和饼干,看着满庭芳的门。没有敲门,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前几轮她有过类似行为吗。”“没有。前几轮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靠近过谢临烬。每次都是谢建国上门要钱,她在旁边沉默,或者哭着拦。这一轮她第一次主动出现在谢临烬周围。”
温汤屿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今晚谢临烬做的那个梦——雾里伸出来的手,李秀芳的手也在其中,无名指上那枚褪色的银戒指硌在踝骨上。梦里她是拽着他往下坠的力量。但在现实里,她站在巷口梧桐树下,手里拎着水果和饼干,没有敲门。他想起念念被推出门那天晚上,防盗链挂上之后门里面沉默了很久——那种有人贴着门板听外面动静、但没有开门的沉默。她听到了谢临烬蹲下来问念念叫什么名字,听到了念念说“哥哥”,听到了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她从头听到尾,没有开门。然后今天,她拎着水果和饼干站在巷口梧桐树下,往满庭芳的方向看了很久。
“爸,你觉得李秀芳是一个人吗。如果她不是真正的李秀芳,那真正的李秀芳去了哪里。如果真正的李秀芳已经不在了,那现在站在梧桐树下拎着水果和饼干的女人是谁。是无相吗。如果是无相,它为什么要用李秀芳的脸站在那里,为什么要拎着水果和饼干,为什么不敲门。无相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它用江妈的脸端骨头汤,是为了让我喝下去。它用陆昭珩的脸哭,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它用谢建国的脸踹我那一脚,是为了测试我的反应速度和谢临烬的底线。那它用李秀芳的脸站在那里拎着水果和饼干,是为了什么——为了看念念吗。为了测试谢临烬会不会心软吗。为了测试满庭芳的防御有没有漏洞吗。还是有别的原因。有没有一种可能,站在那里的人,既不是李秀芳,也不是无相。有没有一种可能,真正的李秀芳没有死。她只是从来没有机会站在梧桐树下。而这一轮,是她第一次。她第一次没有被无相完全控制,第一次能在凌晨五点拎着水果和饼干走到满庭芳对面,第一次能站在那里看着谢临烬的窗户,没有敲门,没有进去。她站着,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敲门。她沉默,是因为她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是因为她怕谢临烬看到她,会想起那些被推出门外的晚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温父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比刚才低了很多。“没有人敢保证她到底是谁。她可能是李秀芳,可能是无相,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人敢保证真正的李秀芳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我们手上的证据不够。便利店的监控只能拍到她的侧脸,拍不到她的眼睛。如果她的瞳孔里有灰雾,那就是无相。如果她的眼睛里只是疲惫,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后悔了的母亲。但我调不到那么高清的监控,你也不敢在她下次出现时走到她面前去看她的眼睛——因为你分不清。如果她是无相,你靠近她,她会用李秀芳的脸跟你说‘小烬,妈错了’,你会犹豫。如果你犹豫,她就会趁你犹豫的时候动手。以前那些轮你就是这样出事的。这次我不想你再试了。”
温汤屿靠在灶台边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环卫工的扫帚在石板路上沙沙响,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支起来了。豆浆机在灶台上停止了运转。“那就继续查。能查多久查多久。查她过去几个月的行动轨迹,查她有没有去医院看过病,查她有没有在凌晨三点独自坐在关灯的客厅里,对着谢临烬小时候的照片发呆。如果她是真的李秀芳,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痕迹。如果她是无相,她也一定在某个地方露出了破绽。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我们可以离真相更近一点。”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撑着水槽边缘,低头看着水槽底那个正在旋转着往下水道流去的小小漩涡,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温父发了条消息:“爸。真相是什么,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但我会守着满庭芳。不管下次来敲门的是谁。”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推开门走回卧室。
谢临烬还睡着,侧身蜷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边缘,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发夹还安静地躺在他枕头旁边。他把被谢临烬踢掉的那半边被子拉上来盖好,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谢临烬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拨正。他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这个人叫了李秀芳十八年妈。不管那是真的李秀芳还是无相还是别的什么,那些年里煮面条多放一个鸡蛋的,也许是她,也许不是。防盗链后面沉默着听他把念念带走的,也许是她,也许不是。今天站在梧桐树下拎着水果和饼干的,也许是她,也许不是。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谢临烬值得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会帮他找。他会站在他前面,不管下次敲门的是谁。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条缝。天边已经泛起了很淡很淡的鱼肚白。巷子里空无一人,梧桐树安静地站在路灯下,影子晃了晃。今晚有人做了噩梦,有人在凌晨五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有人站在巷口梧桐树下拎着水果和饼干没有敲门,有人在满庭芳对面的便利店里抽了一整晚的烟。明天也许那个女人会再次出现,也许她手里的水果和饼干会换成一双新买的兔子拖鞋,也许她会站在梧桐树下开口说第一句话。不管她是谁,他会在门口等她。谢临烬还在睡觉,念念还在隔壁房间抱着兔子玩偶做梦。他守着这两个人,守着满庭芳每一扇关好的门窗。天终于亮了。今天是新的一天。一切都还在继续。真相还在雾里。但有人在等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