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职责之外偏爱你 记住你的职 ...
-
陆昭珩站在满庭芳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前支着从江妈那里借来的折叠桌,桌上立着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小黑板。他用粉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破产青年,卖艺求生。穷得只剩下一身才华。微信支付宝随意。”写完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才华”两个字不够显眼,又从口袋里翻出从砚叙书包里顺来的荧光笔,把“穷得只剩下一身才华”描得荧光绿配荧光粉,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开始朗诵。第一首是自己写的诗,《致牛奶》——“你是清晨的甜蜜,你是午后的慰藉,你是我破产后唯一的信仰,草莓牛奶,我何时才能再喝到你。”巷口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没有行人,没有观众,只有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大爷,车筐里装着菜,经过时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骑走了。陆昭珩对着大爷的背影喊了一句“大爷微信还是支付宝”,大爷头也没回,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背诵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一个不漏,背到“钾钙钪钛钒铬锰”的时候还加上了手势,好像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乐队。背完之后自己鼓了掌,巷子里除了他自己的掌声,只有那只橘猫导数趴在折叠桌底下打了个哈欠。他不甘心,又加了一段即兴表演——站在小黑板前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破产的经过:生活费怎么被扣光的,牛奶怎么从每周三瓶变成零瓶,红烧肉怎么从每顿必点变成只能蹭别人碗里的。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哽咽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能把铁石心肠都融化的真诚语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喊出了那句:“各位——看完觉得好,微信还是支付宝——”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
这时巷口拐角处走来两个散步的大妈,一人手里摇着蒲扇,看到陆昭珩站在小黑板前红着眼眶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其中一个大妈看了看小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他,低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陆昭珩以为生意来了,立刻挺直腰板,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大妈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桌上,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孩子别太难过了,年轻轻的别想不开,然后摇着蒲扇走了。
陆昭珩低头看着桌上那五毛钱硬币,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对大妈说这不是乞讨,这是靠才华换来的收入,但他最终还是把硬币捡起来郑重其事地放在小黑板前面。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庭芳那扇紧闭的门——江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谢临烬大概正坐在沙发上帮他整理物理错题集,温汤屿在旁边画歪歪扭扭的兔子;砚叙大概正对着电脑修那张被他摔裂的屏幕,导数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他们都在里面,不知道他正在外面为了草莓牛奶而奋斗。他又转身面对巷口,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来一轮。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没关系,他的才华还在,他的颜值还在,他的小黑板还在,那五毛钱就是今晚的起点。然后他又开始了——这次是背诵圆周率小数点后五十位,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活,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轻易展示。
陆昭珩推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枚五毛钱硬币。江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那是你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赚到的钱。陆昭珩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比“大妈可怜我”好听多了,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在谢临烬和温汤屿中间。
谢临烬正在翻他的物理错题集,抬头看了他一眼:“卖艺怎么样。”
陆昭珩把五毛钱拍在茶几上,硬币在玻璃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五毛。一个大妈给的。”
谢临烬低头看了看那枚硬币,又看了看陆昭珩那张写满了“我知道这很少但请不要笑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温汤屿本来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听到“五毛”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枚硬币,又看了看陆昭珩。“五毛?”
“嗯。”
“一个大妈给了你五毛钱?”
“还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我年轻轻的别想不开。”
温汤屿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他试图用咳嗽压住,咳了两声没压住,又问了一遍:“你站在外面那么久,五毛?”
陆昭珩说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对艺术的尊重。温汤屿说大妈可能只是想让你去买个馒头。陆昭珩说大妈是觉得他有才华。温汤屿说大妈要是觉得你有才华就不会只给五毛了。陆昭珩说那是因为大妈身上没带零钱。温汤屿说大妈给的是硬币,硬币就是零钱。
然后温汤屿就笑开了,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肩膀开始抖,手挡在脸上也挡不住声音往外漏。他笑得膝盖都蜷起来了,踩在沙发边缘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机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沙发垫子上。谢临烬坐在旁边,嘴角那个弧度也在往上翘。他端起茶几上那杯西瓜汁喝了一口,想挡住自己的嘴角,但吸管戳歪了,戳在自己下巴上,他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窗户上映出他的倒影。
陆昭珩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笑了。温汤屿说不能,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五毛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靠卖艺赚到五毛钱。陆昭珩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温汤屿说那是什么问题。陆昭珩想了好一会儿,说这是起步价。
砚叙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可可,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茶几上那枚五毛钱硬币,又看了看陆昭珩,说赚了多少。温汤屿替他回答了——五毛。砚叙沉默了一瞬,端起自己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极克制的弧度。陆昭珩说砚叙你也笑我。砚叙说没有。陆昭珩说你明明在笑。砚叙说热可可太烫了,他是在吹气。陆昭珩说吹气不会把嘴角吹翘起来。砚叙没有回答,继续喝热可可,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
陆昭珩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但他没有真的生气。温汤屿笑得倒在他身上,肩膀还在抖,手里那根草莓棒棒糖差点戳到他的耳朵。他伸手把那根糖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笑够了没有。温汤屿说快了快了,然后又笑了一阵。
那枚五毛钱硬币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在灯光下反着光。陆昭珩咬着温汤屿的棒棒糖,心想明天还去,明天要赚一块。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温汤屿再笑成这样。五毛钱换他笑一晚上,这笔买卖不亏。
那天傍晚,温汤屿站在巷口。他刚送谢临烬回满庭芳,谢临烬说要去帮江妈择菜,他说他去便利店买瓶酱油。谢临烬看了他一眼,说酱油昨天才买过。他说那买醋。谢临烬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进了满庭芳的门。温汤屿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他不是去买酱油,也不是去买醋。他是去见温父。
巷子尽头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温父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文件递到他手里。文件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编号和日期。温汤屿翻开第一页,监控截图,模糊的巷口,一个人影站在歪脖子梧桐树下,时间是昨晚。第二张,同一个人影站在校门口。第三张,站在满庭芳对面的人行道上。第四张,站在器材室后面的围墙边。拍摄时间跨度两周,每张照片里的人影都比前一张更近一点。
“它越来越近了。最近的一张是昨晚,它在满庭芳对面站了很久,直到你房间的灯灭了才离开。”温父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温汤屿盯着那张满庭芳对面的截图,手指微微收紧。昨晚谢临烬说困了,先睡了。他帮谢临烬把被子掖好,把兔子发夹放在他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客厅里整理温父之前给的监控资料。客厅的灯一直亮着。后来他关了灯去睡觉,他房间的灯是最后灭的。那个东西在对面看着他的窗户,等他的灯灭了才走。
“它在看我。”他说。
“它在看你们两个。”温父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张截图,时间就是今天傍晚。同一个人影,站在巷口拐角处,离满庭芳的正门只有不到一段路灯的距离。“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例行通报。是因为它的移动速度突然加快了。从两周一张,到一周一张,到三天一张,到昨晚,到今天傍晚。它越来越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它要动手了。”温汤屿把文件合上。
温父沉默了好一会儿。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某个指示灯在微微闪烁。窗外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方向盘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放下的棋子。
“你和他走得太近了。”
温汤屿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他没有转头,没有反驳,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外越来越暗的巷子。他知道温父说的不是“你们住在一起”,不是“你每天帮他系鞋带”,不是“你把红烧肉全夹给他”。温父是刑警,他看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人因为感情用事而做出错误判断。他说的“走得太近”,不是物理距离。
“我没有忘记我的职责。”温汤屿说。
“你的职责是保护他。不是爱他。”温父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温汤屿觉得它们在空气里砸出了回音。温父把方向盘上的手放下来,转头看着他。“我知道你对他是什么感情。你是我儿子,我看得出来。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语气和说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你会为了他挡刀,为了他骨折,为了他一句话高兴一整天。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要记住——你的职责是保护目标的安全,不是投入自己的感情。如果你因为感情冲昏了头,做出不该做的事,所有计划都会毁在你手里。不只是你的计划,是所有人的计划。我的,砚叙的,所有在暗处配合你的人的计划。你一个人感情用事,所有人都会被你拖下水。”
温汤屿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编号。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备注——“谢临烬行动轨迹分析”。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和他帮谢临烬抄物理笔记时的字迹一样工整。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每天坐在谢临烬旁边,帮他抄笔记,帮他系鞋带,帮他把草莓糖放在口袋里,做所有这些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但在温父眼里,在他的计划里,在他的编号和备注里,这些事有一个更冰冷的名称——接近目标。他到底是接近目标的卧底,还是给谢临烬系鞋带的人。
“我没有忘记我的职责。”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但很稳。“我每天记录他的行动轨迹,标记每一个可能有威胁的位置,定期向你汇报。该做的事我一件都没有少。”
“但你不该做的事,你做了很多。”温父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他审问犯人时一样锐利,但此刻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责备,是担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每次汇报的时候,说到他的部分语气会变。你以前从来不会在汇报结尾多写任何东西,现在每次汇报最后都会加一句‘一切正常’。”
温汤屿没有说话。温父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巷子里有个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又归于安静。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但每一个字的分量没有减轻。“我叫你去保护他,是出于职责。你愿意保护他,也是出于职责。你投入了感情,我知道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但你如果因为这份感情做出不该做的决定,后果不只是你一个人承担。他的安全,砚叙的安全,陆昭珩的安全,所有人的安全,都系在你的判断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你的职责。你是保护他的人,不是爱他的人。”
温汤屿坐在副驾驶上,公文包的重量压在脚边。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把温父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记住了。我的职责是保护他。我不会让感情影响判断。”他把文件放回温父手里,拉开车门,走进巷子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公文包很沉,但他的手很稳。温父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脑子里。记住你的职责,你是保护他的人,不是爱他的人。他推开满庭芳的门,谢临烬正坐在沙发上择菜。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公文包。
温汤屿说没买醋,下次再说。谢临烬没有问那个公文包是什么,只是把择好的青菜放进菜篮里,说江妈今晚做了红烧排骨,给你留了最大那块。温汤屿把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换上拖鞋走过去,在谢临烬旁边坐下来。谢临烬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筷子尖戳在排骨上,酱汁在米饭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温汤屿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又抬头看着谢临烬——他正低头继续择菜,侧脸被客厅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手指在菜叶间翻拣,动作很轻很慢。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温父说“你是保护他的人,不是爱他的人”。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可以在汇报结尾删掉“一切正常”,可以把所有记录都写得客观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语气,可以把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假装自己只是去买了瓶酱油。但他没办法不在谢临烬把排骨夹到他碗里的时候,心跳加速。没办法不在他低头择菜的时候,看着他侧脸上那片被灯光映亮的轮廓。没办法不在他问“酱油昨天才买过”的时候,想告诉他真相。他爱他。这是计划之外的,是职责之外的,是温父的编号和备注里永远无法归档的东西。但他不打算后悔。
他把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江妈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排骨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掉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谈话之后,他反而更清楚了一件事——他的职责是保护谢临烬的安全。但他想要的不只是安全。他想要每天早上帮他系鞋带,想要每天中午把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想要每天晚上坐在他旁边看他择菜,想要以后每一个除夕都跟他在巷子里放烟花,想要他许的每一个愿都实现。他想要他。这是计划之外的。但他不打算放弃。
窗外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晃了晃影子,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份文件上的最后一张截图还在他脑子里——今天傍晚,它站在巷口拐角处,离满庭芳的正门只有不到一段路灯的距离。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最方便拿到的位置。然后他走回沙发坐下,把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过的排骨夹到谢临烬碗里。谢临烬说你不是还没吃吗。温汤屿说我今天不太饿。谢临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回温汤屿碗里,说那留着明天吃。温汤屿看着那块肉,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他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明天再说明天的事。今晚,排骨还在碗里,择菜的人还在旁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