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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你带她走。 这一轮,他 ...

  •   谢临烬在跑。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刘海被雨水冲成一缕一缕挡住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脚步没有停。巷子里积水漫过了鞋底,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泥水溅上裤腿又顺着脚踝淌下来。他跑过满庭芳门口——江妈大概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出来,他没有停。跑到巷口拐角时踩到那块松动的石板,重心往前一栽,整个人摔出去。膝盖磕在石板路上,校服裤子磨破了一个口子,掌心蹭过粗糙的路面擦掉一小块皮。他趴在地上喘了两下,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然后他爬起来继续跑。

      巷子尽头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越来越近。他冲到楼下按防盗门的密码,拉开门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跑,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接一层亮起来。到了五楼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李秀芳站在门口,眼眶红透了。她身后客厅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脚边放着一个打开了一半的行李箱。谢临烬撑着门框喘得胸口发疼,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圆很亮,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亮法如出一辙。

      “她叫谢念。你爸不要她,我也不可能养她。”李秀芳开口,声音在抖,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把一段背了很久的话赶紧念完,“你带她走。”

      她把行李箱往门外一推,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谢临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任何一个字——他还没有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她”,还没有说“你们生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李秀芳已经退进门里,伸手握住门把手,把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像一记闷雷。然后他听到门里面传来挂防盗链的金属碰撞声——她挂上了防盗链,好像怕他会推门进去,怕他会把那个孩子塞回来。她没有给他任何选择。她只是把那个孩子往门外一推,然后把门锁上了。

      谢临烬站在门外,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门槛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仰头看着他,脚边放着那个塞了几件小衣服的行李箱。她的粉色拖鞋从侧兜里露出一小截,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不知道行李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扇门关上之后她妈妈不会再把它打开。她只是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很圆很亮,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谢临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跑了一路,摔了一跤,膝盖还在渗血,掌心还在疼,他以为最坏的结果是发现这个家已经不需要他了。但此刻他发现,真正的可笑不是“不需要”,是“也不要她”。他们不只是不要他,他们连这个小女孩也不要。谢建国不要,李秀芳也不要。他们把两个孩子都推开了,一个在几年前,一个在刚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养育任何一个人——他们只是在需要孩子的时候生了一个,不想要的时候就把他关在门外。然后在想要另一个孩子的时候又生了一个,不想要的时候就塞给他。他不是被抛弃的,他是一张废纸,被揉成一团扔出门外。现在他们又把另一张废纸团成一团扔了出来,正好落在他脚边。两张废纸,正好凑一对。哈哈。他蹲下来,视线和那个小女孩齐平。校服外套已经湿透了,他把它脱下来,拧了拧水,然后披在她身上。校服太大,下摆拖到她的小腿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袖子举起来晃了晃,低头看着那双大得离谱的袖子,又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解释“你妈妈不要你了”。他想了很久,开口,声音沙哑,但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她说。声音很小,被雨声盖掉了一半,但他听清了。

      “念念。我是你哥哥。”

      她看着他,眼睛很圆很亮,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她说:“哥哥。”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好像这个陌生的、浑身湿透的、膝盖上还在渗血的少年站在她面前,说“我是你哥哥”,她就信了。因为她没有人可以信了。妈妈关上了门,爸爸不知道在哪,这个人是唯一蹲下来跟她说话的人。谢临烬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握住行李箱拉杆,把小女孩抱起来,转身往楼下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接一层亮起来,又一层接一层灭在他身后。这栋楼他走了十七年,今晚是他最后一次走。他不会再回来了。

      巷子里雨还在下。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他走得很慢,膝盖还在疼,掌心里蹭破的皮肉被拉杆磨得发疼。小女孩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湿透的衣领里,刘海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谢临烬走在雨里,脑子里很乱。他不知道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他自己都还住在别人家里——江妈对他再好,那也是温汤屿的家。他每个月帮江妈看店赚的零花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拿什么养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他应该把她送到派出所,送到福利院,送到任何一个比他有能力照顾她的人手里。但是他不敢。他怕把她交出去之后,她会坐在陌生的椅子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想妈妈为什么不要她,想刚才那个浑身湿透的哥哥为什么也走了。他怕她以后想起来,这辈子第一个叫她“念念”的人,也没有要她。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和雨水混在一起,很淡。她大概是困了,趴在他肩膀上打瞌睡,嘴角挂着一小滴口水,把他的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说念念,哥哥带你回家。她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她刚才被从那个叫“家”的地方推出来了,现在又有人跟她说要带她回去。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脸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好。”她说好。谢临烬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没有出声。雨还在下,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在雨幕里微微摇晃。他走到满庭芳门口,停了一下。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温汤屿大概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等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着这个孩子走进去,不知道该怎么跟江妈解释,不知道温汤屿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他怀里这个小女孩。他低头看了看念念——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很长,嘴角还挂着一小滴口水。
      他伸手推开了满庭芳的门。江妈正往桌上端汤,听到门响抬起头,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中。温汤屿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他刚才发给谢临烬的消息——“你在哪,雨太大了,我去接你。”他看着谢临烬——浑身湿透,膝盖上有一片擦伤,掌心蹭破的皮肉还渗着血。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谢临烬站在门口,雨水从发梢往下滴,落在门槛上。他看着温汤屿,开口,声音沙哑——“这是我妹妹。她叫谢念。她妈妈不要她了。我爸也不要她。我没有钱,没有地方给她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养她。但是她叫我哥哥,她说好。所以——”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后面的话。这里不是他的家,他没有资格说“我带她回来住”。他只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人,他连自己都还没有成年,他拿什么养一个孩子。他说不下去了。

      温汤屿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睡着的小女孩,和她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从谢临烬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江妈,家里还有葱油饼吗。念念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松,好像谢临烬只是放学回来淋了雨,好像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而是一只淋湿的猫。江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谢临烬肩上睡着的小女孩,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说有,刚烙的,还有骨头汤,热一下就能喝。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谢临烬站在门口,雨水还在从发梢往下滴。温汤屿把行李箱拉进屋里,回头看他,说别愣着,进来,外面雨大。谢临烬没有动。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养她。”温汤屿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膝盖还在渗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女孩的少年。他说:“你有我。”谢临烬抬起头看着他。温汤屿说:“你有江妈,有陆昭珩,有砚叙。你有满庭芳。你不是一个人养她,是我们一起养她。以后她的兔子拖鞋不会再被塞进行李箱里了,明天我去买新的。”谢临烬低下头,把脸埋在念念的头发里。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扇关上的门,那个挂上防盗链的声音,那个推着行李箱走出楼道的小女孩,那句“哥哥”,那句“好”。他一路都没有哭,摔跤的时候没有哭,敲门的时候没有哭,站在门外听着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时也没有哭。现在温汤屿说“明天我去买新的”,他忽然忍不住了。他把脸埋在念念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出声。

      念念被江妈抱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混着江妈低低的说话声——“水温刚好,念念别怕,奶奶给你擦头发。”谢临烬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校服。江妈拿来干毛巾和一套干净衣服让他换上,他把衣服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片蹭破的皮肉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白,血迹冲淡了,露出底下泛红的嫩肉。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校服裤子破了个口子,边缘被雨水和血渍染成深褐色。他看着那些伤口,又好像没有在看。

      温汤屿从厨房里端了两杯热豆浆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谢临烬面前的茶几上。谢临烬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念念的笑声从浴室里传出来,隔着门板和水声,模模糊糊地飘进客厅。谢临烬听着那个笑声——那是念念今晚第一次笑,他忽然开口:“我不该把她带回来。江妈开店已经很辛苦了。我也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我把她带回来,只是把她从一个不要她的地方,带到另一个——不该由她承担的负担里。”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着。

      温汤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豆浆往谢临烬面前推了推,然后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他。谢临烬的侧脸被客厅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温汤屿说:“你把念念带回来,是因为你站在门外的时候,看着她那双眼睛,你知道你如果转身走了,她这辈子第一个叫她‘念念’的人,也没有要她。你怕这个。所以你把她抱回来了。”谢临烬没有说话。“你觉得你不该把她带回来,不是因为你不想养她,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你不配有人依赖你,不配有人叫你哥哥,不配有人觉得你是可以依靠的人。所以你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没有钱,没有能力,这里是别人的家。但谢临烬,这些都不是真的。真的是你害怕。”谢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你害怕自己养不好她,害怕自己会变成你爸那样的人,害怕念念长大以后会恨你,就像你恨你爸那样。所以你在满庭芳门口站了很久,不敢推门进来。你不是不敢,你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谢临烬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念念的笑声从浴室里飘出来,江妈在帮她擦头发,她大概是被毛巾蹭得痒了,咯咯笑个不停。谢临烬听着那个笑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浴室里的人听到。

      “我对她好,是因为我真的想对她好,还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如果是因为我自己——那我对她的好,还是真的吗。”温汤屿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谢临烬。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没有懒洋洋的轻松感,就是很认真地看着谢临烬。

      “你蹲在她面前的时候,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校服是湿的,穿上去不会暖和多少,但你还是披了。你抱着她走了一路,膝盖在疼,掌心在疼,你走得很慢很稳,怕摔到她。你把她抱进满庭芳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自己配不配,没有想以后怎么办。你只是把她抱进来了。你知道吗,人在最本能的反应里,藏不了任何动机。你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谢临烬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温汤屿的手背上,轻轻握住。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今晚没有人在意雨声,没有人在意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今晚有人需要相信自己值得——值得被人依赖,值得被人叫哥哥,值得被人毫不犹豫地抱起来走过一整条雨巷。温汤屿说的那些话,他没有反驳。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他把温汤屿的手握紧了一点,然后松开,站起来往浴室走去。“我去看看念念。”他在浴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温汤屿听到了。他把那杯凉豆浆端起来喝完,心想,这一轮,他终于等到谢临烬肯相信自己值得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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