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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我叫温汤屿,我死了 我死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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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温汤屿。
我死了,死了很多次。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但每一帧里都有他。巷子里的玻璃碎片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颗流星砸进后脑勺,我倒下去的时候他跪在我旁边,校服袖口被血浸透了,嘴张得很大,在喊我的名字。我听不到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喊什么——他在喊“温汤屿你醒醒”,和后来每一次有人在我耳边喊的是一样的三个字,连语调都一样,第一个字拔得很高,第二个字往下坠,第三个字碎在喉咙里。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这个人连害怕的时候都会先把别人的名字喊完再允许自己抖。
医院的白炽灯管总是嗡嗡响。那种响声很细,像一只苍蝇困在灯管里飞不出去。我躺在病床上,液体顺着软管流进血管,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攥越紧,越攥越慢。床头柜上放着他下午带来的物理习题集,翻开的那页有道题他只写了一半——不是不会做,是做到一半被我叫去食堂抢红烧肉。他走之前把笔搁在书页中间,笔尖刚好停在最后一个等号后面。那个等号后面是空白的,他大概打算吃完饭回来再填。后来他没有回来填。那本习题集在床头柜上放了很久,等号后面的空白一直空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天台上的风总是很大。我很多次站在那里,有时候是自己走上去的,有时候是被迫的。无相用过一个学生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但它看我的眼神像认识很久了。它说你以为你能保护他多久,声音不通过空气,直接从我的颅骨内侧响起来,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从天台边缘摔下去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失重感持续了很久。人在坠落的时候时间会变慢,慢到你可以想很多事。我想起他每天早上喝豆浆时鼻尖会沾到一小片豆皮,他自己从来不擦,都是我发现之后用纸巾帮他蹭掉。他每次都会皱一下眉说“我自己来”,但下一次还是不会擦。我想起这个的时候离地面大概还有好几层楼的距离。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遗憾——还没教会他自己擦豆皮。
我见过无相用我妈的脸对我笑。她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端着一碗骨头汤推开我房门,说多喝点补身体。她头发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中午做了葱油饼,谢临烬爱吃的那种,边角煎得有点焦。她把碗递到我嘴边,我低头喝了一口,很鲜,骨头炖了很久,骨髓都熬出来了。然后我抬头看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灰雾,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那不是她。但无相用她的声音喊我小名,用她的手帮我把被角掖好,用她的嘴唇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是我妈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做的动作,连嘴唇的温度都一样。然后它操控着我妈的手,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我滚到最后一层时后脑磕在台阶棱上,闭上眼睛之前听到她在笑。那碗汤洒在楼梯上,还冒着热气。我想说那不是她,是无相。但我骗不了自己——那是我妈的脸,我妈的声音,我妈端来的骨头汤,我妈在我额头上留下的温度。无相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用你最爱的面孔杀你,让你在闭上眼睛之前分不清是恨它还是恨自己。
我见过无相用陆昭珩的脸哭。陆昭珩这个人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眼泪会先盈满眼眶,然后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落在校服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那次他的嘴角在笑,那个弧度我认识——和第五轮站在楼梯口看我喝完汤时的笑一模一样。它用陆昭珩的声音说,温汤屿,你每一轮都这么努力,不累吗。声音是陆昭珩的,语调是无相的。我倒下去的时候想,砚叙还没告诉陆昭珩那些事。他还在笔记本附录4里一条一条记录陆昭珩做错的英语题,最新一条写的是“完形填空第三题,注意distinguish和differentiate的区别”。他还没说出口,我替他多站了一天,最后还是没站住。
我见过砚叙倒在天台上。无相没有附身,它用自己本来的形态站在那里——一团模糊的人影,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热浪。砚叙挡在陆昭珩前面,被它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上半身往前倾,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陆昭珩跪在地上抱着他,哭得整条走廊都在抖。他说砚叙你起来,你说好要帮我补英语的,你笔记还没写完,你说附录E还差最后两页。砚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没有怨没有恨,就是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接下来交给你了”。后来那个眼神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了很久,每一帧都放大,每一帧都停住。
我见过谢临烬倒在天台上。同一个位置,同一片灰色的天空。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睫毛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我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他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之前削纸屑修书时美工刀不小心蹭到的,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想起他削纸屑那天是为了帮我把一本掏空的教科书修好,说这样藏手机比较安全。那本书现在还在我的抽屉里。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那一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连根拔起,带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空洞。我抱着他坐在天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远处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但我知道没用。他已经不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呵。说出来都觉得可笑。我可是温汤屿,温父是刑警,是他让我去接近谢临烬的。他说这个孩子的身份不一般,身上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可能会危及很多人,需要有人去保护他,去接近他,去摸清楚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我说好。那时候我还没见过谢临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笑起来嘴角会先翘一下再抿起来,不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捻裤缝,不知道他每天早上说“还行”的时候其实觉得豆浆很好喝。我是被派去保护他的,这只是任务——我在最开始这样告诉自己。
后来我转学到他们班,坐在他旁边。他上课的时候一直盯着黑板,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睫毛很长,低头写笔记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我盯着他看了大半节课,他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看什么看。我说看黑板。他说你眼睛明明在看我。我说黑板在你那边。他皱了一下眉,把草稿纸收回去了。就是那一下皱眉,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轻到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我后来想,大概就是从那个皱眉开始的。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天雷地火,就是他在草稿纸上写“看什么看”的时候笔迹很淡但每一横每一竖都写得端端正正。我想,这个人连嫌弃别人的字都写得这么认真。后来他在操场上膝盖磕破了,蹲在地上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疼是一件需要被忽略的事。我蹲下来把他的血擦干净,问他怎么不叫人。他说叫谁。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叫我就行。后来他在巷子里被谢建国扇了一耳光,脸偏过去,嘴角沁出一小片血迹。他没有哭,没有喊疼,只是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站在那,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弹回来的树。我冲过去挡在前面,不是因为温父让我保护他,是因为我想。是因为我受不了看到他嘴角的血,是因为我宁愿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是因为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在人前掉过眼泪,而那个从来不哭的人站在巷子里嘴角带血,眼神平静得像在说“早就习惯了”。就是这个眼神让我彻底忘了任务是什么。后来除夕夜,他在巷子里放第一根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倒映在他眼睛里,他说“好看”。我站在他旁边,烟花在我们头顶炸开,偏头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在心里想,我完了。我不是来保护他的,我是来爱他的。什么任务,什么秘密,什么温父的嘱托——我全忘了。我只记得他放烟花时眼睛里的光,只记得他每天早上喝豆浆时鼻尖沾到的那一小片豆皮,只记得他紧张时捻裤缝的频率和考试发卷子之前一模一样,只记得他吃草莓糖时腮帮子会鼓起来一个小包。我把所有标记无相动向的地图折好放在抽屉最深处,在最上面盖上他的物理笔记和草莓棒棒糖包装纸,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坐在他左边的人。可我不是。
呵,可笑吗?温父派我来保护他,我动了真心。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让他多喝一口豆浆,怎么在他紧张的时候让他拽我的袖口而不是一个人捻裤缝,怎么让他笑——他笑起来嘴角先翘一下再抿起来,那个弧度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我画过很多次,在草稿纸边缘,在物理笔记的留白里,在他睡着之后台灯下那张被抄满笔记的试卷背面。我每一天都在骗他。骗他说我只是碰巧转学过来,骗他说我只是顺手帮他系鞋带,骗他说那些草莓酸奶只是江妈多买的。他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但他从来不问。他从来不问,我就更没有办法开口。说什么?说谢临烬我是被派来保护你的但我爱你是真的?说我妈用过那种眼神看我,陆昭珩用过那种声音跟我说话,砚叙在我面前倒下去过,你也在我怀里闭上眼睛过——而我在每一天都假装这些从来没有发生过?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吗?可笑。但我不后悔。我只是觉得好笑,笑自己每一天都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然后每一个凌晨三点独自坐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回忆那些画面。巷子里的玻璃反光,楼梯上的骨头汤热气,天台上的风,他睫毛最后动的那一下,砚叙偏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陆昭珩眼泪往下掉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它们排着队,一帧一帧在天花板上播放,从不按时间顺序,想放哪帧就放哪帧。笑自己明明记得所有这些,却要在每天早上帮他系鞋带时说“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笑自己就算知道那些刻痕还在围墙上,就算知道无相还在窗外——我还是会在他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器材室后面数那些新增的刻痕,然后在天亮之前回来,把兔子发夹放在他枕头旁边。这就是我。死了那么多次,没有赢过一次,但还在继续。可笑吗?可笑。但我不会停下来。
这一轮,我还在他左边。那些记忆还在骨头缝里,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更深的地方,在每一个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翻涌上来。我还在数,还在标记,还在等。等这一次,赢的人是我。如果最后还是赢不了,至少在这一轮,我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说完了。他听了。他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扣住了我的手指,在生日蛋糕的烛火前对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极克制的、嘴角微微弯起又很快压回去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眼底亮起来的笑。我认识他这么久,见过的笑屈指可数,每一个我都记得。除夕夜放烟花时一次,成人门下手牵手时一次,骨折住院他从钱包里把所有钱掏出来说“给你全部拿了就走”时没有笑但我看到他眼眶红了。现在又多了一次。我把这些笑一个一个收好,放在心里最安全的位置,和无相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够了。够我撑到下一轮,够我撑到不管多少次。只要他还在,只要他每天早上还说“还行”,只要他紧张的时候还捻裤缝——我就还在他左边。不管重来多少次。
至于无相是谁——不,我不能说。
说了,那便是新一轮残酷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