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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伸手环住谢临烬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揽。 “抱一 ...

  •   骨折的恢复比想象中慢。温汤屿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左臂打着石膏,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病床到卫生间再到病床。江妈每天炖不同口味的骨头汤往医院送,陆昭珩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带了一袋草莓软糖,第二次带了一本漫画书,说怕他无聊。砚叙每次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水果,安静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旁边帮陆昭珩检查他带来的化学卷子有没有写错。谢临烬是每天放学都来。他背着两个书包——自己的和温汤屿的——从学校走到医院,把当天的作业、试卷、笔记一份一份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老王发的模拟卷、数学课的随堂测验、英语课的阅读材料,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按科目分类,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温汤屿靠在床头,看着他把那些试卷从小桌板左侧排到右侧,忽然笑了一声。谢临烬头也没抬,说笑什么。温汤屿说你把试卷排得跟做物理实验一样,每个间距都一样。谢临烬说方便你拿,左手不方便,放太远够不到。温汤屿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石膏,又看了看小桌板上那些被精确排列的试卷,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谢临烬在病床边坐下来,把今天的数学卷子翻到选择题最后一题,说这道题有点难,考的是导数综合应用,你先看题目,不会的我给你讲。温汤屿用右手拿起笔,把题目读了一遍,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写到第三步时笔尖停住了。谢临烬往他那边靠了靠,指着草稿纸上那个写了一半的求导公式,说这里求导错了,这个函数是复合函数,外层求导之后还要乘内层的导数。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步都标了依据,连链式法则的括号都画得端端正正。温汤屿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病房窗户斜打进来,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他讲题时专注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他想起上一轮,也是这张病床,也是这个位置,谢临烬坐在他旁边给他讲物理题,窗外也是这样的夕阳。那时候他没敢伸手,只是在谢临烬讲完之后说了一句“懂了,谢谢”。后来他后悔了很久——不是后悔没伸手,是后悔没让谢临烬知道他在自己身边坐着的时候,自己有多想靠他近一点。这一轮不一样。这一轮他的左臂打着石膏,腹部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但他不想再等到下一轮了。

      他把右手里的笔放下,然后伸手环住谢临烬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揽。谢临烬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第三步的求导验证,整个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重心一歪,侧着身子靠进温汤屿怀里。温汤屿的下巴刚好搁在他发顶上,左臂的石膏硌在他肩胛骨上,有点硬,但温汤屿没有松手。

      “……你干嘛。”谢临烬的声音从温汤屿胸口传出来,闷闷的,铅笔还握在手里,草稿纸上那条还没画完的切线被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延长线。

      “抱一下。讲题讲累了,需要充电。”温汤屿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右手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把他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谢临烬没有挣开。他把铅笔换到左手上,右手从温汤屿的腰侧穿过去,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动作很轻,轻到温汤屿差点没感觉到。但他的手指在温汤屿后背的校服布料上轻轻捻了一下——和他在沙发上紧张时捻自己裤缝的习惯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捻的不是自己的衣服。

      “……以后不用趁我讲题的时候抱。”谢临烬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他搭在温汤屿后背上的手没有移开。

      温汤屿把下巴在他发顶上蹭了蹭:“那什么时候可以抱。”

      “什么时候都可以。”

      温汤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收都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往外冒泡的笑。他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谢临烬的发顶,说好,那从现在开始。谢临烬没有说话,但他把搭在温汤屿后背上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窗外夕阳正缓缓沉下去,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从草稿纸上滚落的轻微声响。那张被拖出一道歪扭延长线的草稿纸还摊在小桌板上,求导验证才写到一半。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病房门被一把推开。陆昭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气喘吁吁的,大概是从学校一路跑过来的。砚叙跟在他身后,手里照例拎着水果。陆昭珩张嘴就是“闷头你也在啊”,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温汤屿的右手正环在谢临烬腰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同一张草稿纸。谢临烬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温汤屿的下巴从谢临烬肩膀上抬起来,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陆昭珩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到困惑到震惊到“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依次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种想退出去又不好意思退出去的尴尬上。他的嘴张了好几次,看看温汤屿又看看谢临烬,看看谢临烬又看看温汤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是不是——那个——打扰了——”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把保温袋往身后藏,好像那袋东西是他刚才不小心偷来的。

      砚叙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防止他绊到走廊里的推车,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我提醒过你,来之前先发消息。”

      “我发了!他没回!”陆昭珩用一种被冤枉的语气说。

      “那就是在忙。”砚叙说。

      陆昭珩又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两个人——温汤屿的右手还没从谢临烬腰上移开,谢临烬手里的铅笔已经重新开始画受力分析图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在夕阳下红得几乎能透光,画出来的箭头比平时歪了不少。陆昭珩觉得他再站在这里,整个病房的空气都要被他一个人尴尬完了,于是把保温袋往砚叙手里一塞,说“那个,我——我下次再——”,然后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砚叙伸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拉回来。“已经来了,就送完再走。”

      陆昭珩被拽着后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干脆认命地站住了。他把保温袋放在病床床头柜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那个保温袋里装的是什么危险物品。保温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不锈钢饭盒的边角,饭盒盖上沾着一小片烧焦的鸡蛋碎屑——大概是装盘的时候太急,把锅里炒焦的那部分也铲进去了。

      “这是什么。”温汤屿看着那个饭盒,右臂还环在谢临烬腰上,完全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蛋炒饭。”陆昭珩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自己做的。”温汤屿看了他好一会儿,陆昭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江妈说她今天没空送晚饭,我就想——反正我也闲着——就试试看。可能不太好吃,你先尝尝,不好吃就别吃了。”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着把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赶紧念完。

      温汤屿伸手把饭盒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蛋炒饭的颜色有点深——不是酱油放多了,是火候太大,饭粒边缘带着明显的焦黄色,有些地方直接变成了深褐色。鸡蛋倒是炒开了,但大小不均,最大的那块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最小的已经碎成了渣。饭盒角落里还有一小坨没炒散的盐,白花花地粘在饭粒上,大概是下盐的时候手抖了,全倒在一个位置。

      温汤屿看了看那坨盐,又抬头看了看陆昭珩。陆昭珩站在床头柜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站在考场门口等成绩——想听实话又怕听实话。砚叙在他旁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把陆昭珩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掰开,把其中一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

      温汤屿用右手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蛋炒饭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

      “咸了点。焦了点。蛋炒饭不该放酱油,下次注意。但能吃。”

      陆昭珩整个人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从刚才的紧张兮兮一秒切换成得意模式。“我就说能行!不就是蛋炒饭嘛,有什么难的!你等我明天再试一次,明天肯定更好吃——”

      “明天还是让江妈送吧。”砚叙在旁边淡淡地说。

      “砚叙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昭珩指着砚叙说你等着,明天我就给你做一份,看你还说不说。砚叙说可以,但盐不要放太多。陆昭珩说那你还说可以。砚叙说我只是对蛋炒饭没有意见。陆昭珩张了张嘴想继续争辩,但砚叙握着他手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虎口,他忽然就安静了,站在那里,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谢临烬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已经空了一小半的饭盒,又看了看陆昭珩和砚叙握在一起的手,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他的受力分析图。温汤屿把勺子放在饭盒旁边,右臂又环上了谢临烬的腰。陆昭珩看着他们两个,又低头看了看砚叙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也不算白来。虽然蛋炒饭炒焦了,虽然推门的时候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虽然砚叙全程在拆他的台——但他带了自己亲手做的饭来看自己的同学,砚叙在他旁边握着他不让他逃跑,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砚叙在他旁边,也是这种感觉。他把砚叙的手也握紧了一点。砚叙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个极克制的弧度,然后转头对陆昭珩说明天真的不要再做了。陆昭珩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窗外夕阳正缓缓沉下去,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小桌板上摊着还没讲完的物理题,床头柜上放着空了一半的蛋炒饭。明天陆昭珩大概还是会来,还是会带他做的东西,还是会站在门口先探头看一眼。而病房里的两个人,还是会靠在一起讲同一道题。明天,和今天一样。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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