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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要走?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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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江妈就知道这件事了。不是谢临烬主动说的——他本来打算等温汤屿的检查结果出来,自己先把事情理清楚,再找个合适的方式跟江妈讲。但他在急诊室门口给江妈打电话说“温汤屿手臂骨折了,我们在医院”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妈说了一句“你们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就把电话挂了。那两秒的沉默里,谢临烬听到了锅铲掉进水池的声音——江妈大概正在炒菜,接到电话直接关了火。
江妈赶到急诊室的时候,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一小片酱油渍,头发乱了几缕,大概是从满庭芳一路跑过来的。她看到温汤屿坐在诊查床上、左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的样子,站在门口停了好几秒。然后她走进来,把谢临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校服上蹭了灰,膝盖上有两块跪在水泥地上蹭出来的印子,眼眶还红着,眼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她伸手把谢临烬校服领口那片被扯歪的布料翻好,动作很轻,和平时在厨房里帮他翻领口时一模一样。然后她转身看向温汤屿,走到诊查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嘴角的淤青,又看了看他打了石膏的左臂。
“谁打的。”
温汤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好借口,谢临烬在旁边先开了口。“我爸。”就两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低着头,没有看江妈,也没有看温汤屿。
江妈转过身看着他。谢临烬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一块一块搬出来的——放学在校门口堵他,找他要钱,他没给,温汤屿过来拦,被踹了肚子,被踩了胳膊。说到“左臂骨折”的时候,江妈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说到“我把所有钱都给他了,他就走了”的时候,江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辩解,没有替自己说一句话。
江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急诊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隔壁诊室有个小孩在哭,护士推着推车从门口经过。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凭什么。”她看着温汤屿嘴角的淤青,又看了看谢临烬膝盖上那两块灰印,“我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他凭什么动。”她没有哭,没有拍桌子,没有说“我要去找他算账”。她伸手把谢临烬拉到自己面前,把他校服上的灰拍干净,又把他歪掉的衣领翻好。然后她看了一眼温汤屿,又看了一眼谢临烬。
“上次你说你爸回来了,我当时就想去找他。后来想,你们孩子的事,大人掺和进去反而更乱。但现在不是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诊查床边上,“现在他打的是我儿子。我不管他是你爸还是谁——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喊我江妈,喊了快一年了。你住在我家,吃我做的饭,穿我洗的衣服。你受了委屈从来不跟人说,膝盖磕破了也自己忍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爸的事,你不想让我插手,我知道。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你是被人在乎的。被温汤屿在乎,被我儿子在乎。也在我家,在这个家里,没人能随便动你。你那个爸也不行。”
谢临烬站在那里,头顶上还残留着江妈给他翻衣领时指尖的温度。江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围裙叠好放在诊查床边上,走廊里传来她沉稳的脚步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病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我不住在这里,我爸就不会来找你们麻烦。”他抬起头,看着江妈的背影,又看了看诊查床上的温汤屿,“我可以搬走。这样他就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温汤屿也不会再因为我受伤。你们已经对我很好了,我不能……我不能让你们替我承受这些。”
江妈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诊查床上先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温汤屿坐直了。他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嘴角淤青还没消,腹部被踹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床沿,整个人从靠着的床头弹起来。那双平时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你说什么?你搬走?搬去哪?”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调子,是那种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的、压着什么的语气。谢临烬没有看他,盯着急诊室地板上的一块污渍,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捻着。
“我可以回我妈那里。或者找个便宜的出租房。学校附近有那种单间,不贵。我不会离太远,上课还是一样上,只是不住在你们家了。这样我爸就不会再来找你们,你也不会再被他打。你的手——”
“我的手跟你住不住我家有什么关系?”温汤屿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半分,连隔壁诊室那个正在哭的小孩都安静了一瞬。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谢临烬说话——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那种被戳到了最柔软的地方之后本能地想要反驳的急。他把右手从床沿上拿起来,朝谢临烬的方向伸了一下,又因为左臂的石膏限制了动作而收了回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拴住了翅膀的鸟,想飞过去但飞不了。
“你以为我挡在你前面是因为你住在我家?你以为我每天早起给你倒豆浆、帮你把草莓糖放在口袋里、在你紧张的时候让你拽袖口——是因为你是我家房客?”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急。他认识谢临烬太久了。在这一轮,在之前很多轮。谢临烬每次觉得自己连累了别人,就会这样——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悄悄往后退,退到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把自己关起来。他以前每次都退成了。但这一轮不行。他往前探了探身体,左臂的石膏在诊查床栏杆上撞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谢临烬,你听清楚。我挡在你前面,不是顺手,不是顺便,不是因为你好欺负。是因为你在我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不是客房,是这里。”他用右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你在我老祖的墓碑前鞠过躬,你在我妈炒菜时帮她递过酱油,你在我打游戏输了的时候说‘你手速不行’,你在我每次考试故意考低一名的时候假装没看出来,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欠我的不是房租,不是医药费。你欠我的是每天早上喝豆浆的时候说一句‘还行’,是每次我帮你系鞋带的时候别把脸转开,是以后每一轮都别再说‘我可以搬走’——你听懂了吗。”
急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护士推着推车从门口经过,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谢临烬站在原地,手指还捻着裤缝。他看着温汤屿——看着他左臂上的石膏,嘴角的淤青,腹部被踹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所以呼吸有点浅。看着他为了把这段话说完连气都顾不上喘。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我可以搬走”的时候,大概是真的伤到他了。不是伤到手臂,不是伤到肋骨,是伤到那个拍着胸口说“你在这里住了很久”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诊查床边,伸手把温汤屿刚才撞到栏杆的左臂轻轻托起来放回床单上。动作很轻,轻到温汤屿差点没感觉到。但他的手指在温汤屿手背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手上的温度还是暖的。
“你考试故意考低一名,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每次帮我把草莓糖放在口袋里,你在我紧张的时候把袖口递过来让我拽,你在我膝盖受伤的时候背我走过半个操场。这些事不是顺手,不是顺便。我都知道。”
他看着温汤屿,看着他刚才因为太急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自己眼眶也还是红的。
“我刚才说搬走,不是不想住你家。是怕你再受伤。你是为了我骨折的。如果下次我爸再来,你另一只手也骨折了,怎么办。如果你被打到住院,怎么办。如果——你让我怎么办。”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的眼泪较劲,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不搬了。”他说。
温汤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被在乎了之后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你早说这三个字,我刚才就不用背那么长一段台词了。”
谢临烬说那你下次可以不用背,温汤屿说那你下次别再说搬走,谢临烬说嗯。温汤屿又笑了,说这回不是“嗯”,是“好”。谢临烬别过脸,在他床边坐下来,把他刚才弄歪的床单角拉平,说嗯,就是好。
江妈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大概是听到温汤屿拔高音量的时候就走回来了。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了两杯菊花茶,一杯放在温汤屿手边,一杯放在谢临烬手边。然后她看着谢临烬,说喝点水,嗓子都哑了。谢临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菊花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和江妈每天早上往他书包里塞的葱油饼一样,总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江妈看了他一眼,说刚才谁说风吹的,现在也是风吹的?谢临烬端着杯子,把脸藏在茶杯后面,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嗯。温汤屿在旁边又笑了,然后被腹部的淤伤扯得倒吸一口气。江妈看了他一眼,说笑什么笑,骨折的人躺好。温汤屿乖乖把后背靠回床头,嘴角那个弧度还是没压住。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江妈炖的骨头汤大概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今晚的排骨大概会炖得比平时更烂,汤会比平时更浓。江妈会在厨房里站很久,把每一根骨头都炖到入味。然后她会端两碗汤走进客厅,一碗放在温汤屿面前,一碗放在谢临烬面前。她会说多喝点,骨头汤补钙。谢临烬会低头喝汤。温汤屿会笑着说妈你盐又放多了。江妈会说爱吃不吃。没有人会提今晚的事,但每个人都会把汤喝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