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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伤 谢临烬跪在 ...

  •   放学铃响的时候,谢临烬正在收拾书包。温汤屿被老王叫去办公室整理月考答题卡,临走前把书包往他桌上一放,说等我一会儿,一起回去。谢临烬说嗯,把自己的书包和温汤屿的书包并排放在课桌上,坐下来翻他那本看了大半的高数书。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值日生擦完黑板,把粉笔槽里的粉笔灰倒进垃圾桶,朝他挥挥手说走的时候记得关灯。谢临烬说好。夕阳从窗户斜打进来,把他手里的书页染成橘红色。他翻了十几页,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合上书,把两个书包一左一右挂在肩上,关了教室的灯,一个人往校门口走去。温汤屿大概还要一会儿,他可以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等他。

      他刚走出校门,拐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一个人影从树干后面晃了出来。谢建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领口泛着油渍,胡子不知道几天没刮了,眼眶红红的,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他站在谢临烬面前,步子不太稳,但堵住巷口的站姿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谢临烬停下脚步,闻到那股酒气,手指在校服裤缝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你妈不给钱。你总有点吧。你住别人家,吃喝不花钱,零花钱总有。拿点出来,爸有急用。”谢建国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有点大。

      “我没钱。”谢临烬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是被反复伤害之后身体自己记得的反应,跟意志力没关系。

      “没钱?”谢建国往前迈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你住那么好的房子,吃别人的用别人的,省下来的钱呢?给你妈了?还是自己藏起来了?”

      “我说了,没钱。”谢临烬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梧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硌进肩胛骨。他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谢建国又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污垢,在夕阳里高高扬起。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谢建国的手腕。温汤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领口微微翻起,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没喘匀。但他握着谢建国手腕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接住了一颗从高处坠落的水球。

      “叔叔,有事好好说,别动手。”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长辈打招呼。

      谢建国转过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少年。他比温汤屿矮半个头,酒精让他的判断力降到了最低点,但他从温汤屿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对抗,是那种站在谢临烬前面、绝对不会让开的坚定。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在温汤屿的腹部。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准,鞋尖深深陷进温汤屿的腹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不是打架时拳拳到肉的脆响,是隔着皮肉震到内脏的闷响,闷得像一颗石头砸进深水里。温汤屿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被他硬生生压在牙关里。他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倒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谢临烬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

      谢建国没有停。他的拳头落下来,砸在温汤屿的肩膀上、手臂上、肋骨上。每一拳都带着酒气和暴怒。温汤屿没有还手,只是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双腿稳稳地站在谢临烬前面。谢建国又一脚踹过来,这次踹在他的左臂上——温汤屿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左臂被踩在身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额头上瞬间沁出了更多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但腹部被踹的那一脚让他的内脏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刀片刮他的肋骨内侧。

      谢临烬看着温汤屿弓起的后背,看着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膝盖,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有一小片淤青,左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倒了出来——课本、笔记本、笔袋、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成绩单、温汤屿之前给他的那根草莓棒棒糖的包装纸——然后把他自己攒了很久很久的钱,那些帮江妈看店找零时江妈硬塞给他的硬币、过年时江妈给他的压岁钱、他从来不舍得花的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全部从书包夹层里掏了出来。他站起来,把钱往谢建国面前一递。

      “给你。全部。拿了就走。”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不是在谈判,不是在妥协。他是在做一笔交易——用他所有的积蓄,换谢建国从温汤屿身边走开。

      谢建国看着那些钱,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钱抓过来塞进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温汤屿,大概也觉得有点过分了,但他没有道歉。他只是朝谢临烬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是“都是你的错”的指责。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谢临烬没有目送他离开。谢建国转身的那一秒,他就已经蹲下来跪在温汤屿面前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他的手悬在温汤屿左臂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发抖——是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慌。他看到温汤屿左臂上那个不该存在的弧度,看到温汤屿嘴角那块淤青在路灯下泛着深色,看到温汤屿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他想说我们去医院,想说你怎么这么傻,想说为什么要帮我挡,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只能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音节。他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连被亲妈扇耳光都能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但此刻他跪在温汤屿面前,手指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胸口堵得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温汤屿靠在梧桐树干上,左手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右臂压在腹部——那里被踹了一脚,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他抬头看着谢临烬,看到他眼眶红了,看到他嘴唇在发抖,看到他跪在自己面前、手指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被在乎了之后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收都收不住的、带着一点点虚弱的笑。他认识谢临烬很久了——在这一轮,在之前很多轮——他见过谢临烬冷淡的样子,见过谢临烬嘴硬的样子,见过谢临烬在除夕夜烟花下第一次主动亲他时红透的耳尖。但他从来没见过谢临烬慌成这样。谢临烬是一个连被亲爹扇耳光都不会掉眼泪的人,此刻跪在他面前,眼眶红得像能滴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握住了谢临烬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谢临烬的手指很凉,比他的还凉,抖得厉害。

      “没事。小伤。你刚才掏钱的样子,特别帅。”声音有点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松,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谢临烬跪在他面前,看着他嘴角那块淤青,看着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握住自己的手指。他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像有什么东西被硬塞在心脏和肋骨之间。他想说他刚才真的很害怕,不是怕谢建国打他,是怕谢建国再踹温汤屿一脚,怕温汤屿左臂上的裂纹变成更严重的骨折,怕这个人为了保护他而受的伤比他预想的更重,怕他来不及挡在温汤屿前面。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温汤屿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然后松开,蹲下来背对着他。

      “上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汤屿看着他的后背——校服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他说不用背,我能自己走。谢临烬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

      “你上次背我的时候,没跟我说不用背。”声音还是抖的,但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等一个他等了很多轮的答案。

      温汤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右手搭在谢临烬肩上,谢临烬扶着他站起来,把他的右臂绕过自己后颈,架着他往医院的方向走去。小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温汤屿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每一次落地都牵扯到腹部的淤伤,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他尽量不把重心靠在谢临烬身上,但谢临烬感觉到了。他把温汤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疼吗。”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都是很疼。”

      温汤屿靠在他肩上,左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嘴角那个淤青在路灯下泛着深色。他忽然笑了一下。

      “被你发现了。”

      谢临烬没有说话,但他把温汤屿的右臂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走在左边,把温汤屿受伤的左臂护在自己身侧,避开所有可能碰到它的障碍物——一棵梧桐树的枝丫、一块凸起的地砖、一个歪倒的垃圾桶。他走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刚才你掏钱的时候,我在想,你把你存了好久的钱全给他了。你以前从来不舍得花那些钱,连给自己买双新球鞋都要犹豫好几天。”温汤屿靠在他肩上,声音有点虚。

      “我还会再攒的。攒够了给你买新球鞋。你那双鞋底磨平了,上次打篮球差点滑倒。”谢临烬的声音很轻。

      温汤屿没有说话,只是把谢临烬的手又握紧了一点。医院急诊室的灯光已经在前方亮起来了。谢临烬架着他走过最后一个路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温汤屿的手心很凉,大概是疼的,但谢临烬的手心很暖。他把那点温暖一点一点渡过去,走在左边,把他受伤的手臂护在自己身侧。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但没关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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