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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表白 那一天是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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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礼的热闹散得比想象中快。气球飞远了,彩带被学生会的人扫成一堆堆金色小山,成人门下排队拍照的人也渐渐散了。紫藤架下,一个女生站在密密匝匝的绿叶底下,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她从成人门仪式结束就开始等,等到气球都飞远了,等到拍照的人都散了,等到温汤屿终于一个人走向小卖部。她攥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画了一只很小的猫,猫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给你的。
她大概是练过很多遍,信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背过,连每一个停顿的位置都提前想好了,但看到温汤屿拎着两瓶草莓酸奶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卡壳了。她喊了一声温汤屿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喊过很多遍,今天是第一次把它放到空气里。温汤屿停下来,手里还拎着那两瓶草莓酸奶,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认出了她——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在走廊里遇见过几次,每次都会笑着打招呼。他说是你啊,怎么了。
女生把信双手递过来,信封在她指尖微微发颤。她说她从转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他了,那天他在走廊里问路,她给他指了方向,他笑着说谢谢。那个笑她记了很久很久,后来每次在走廊里遇见,她都在想,今天要跟他说句什么话才好。但她想了这么久,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天成人礼,她觉得不说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但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还是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擅长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她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藏不住心跳。她把信往前递了递,说里面写的都是她想跟他说的话,不是什么长篇大论,就是一些她觉得很重要的东西。
温汤屿没有立刻接。他把酸奶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接过了那封信。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手指,信封在他掌心里被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猫刚好朝上,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和她自己紧张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说谢谢你的信,也谢谢你愿意把它写下来。他知道写这样一封信需要多大的勇气,所以他会认真看完每一个字。女生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他笑得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种笑是礼貌,是感谢,是温柔,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她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温汤屿说可以。她问那个人是谁,你每次下课去小卖部买草莓酸奶,是不是给她带的。
温汤屿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草莓酸奶的事。女生说她在走廊里看到过很多次,他每次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都拿着草莓酸奶。有时候是两瓶,有时候是三瓶,但她从来没见过他喝——他总是把酸奶放在某个人的桌肚里,或者递给某个人。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但她今天还是想说出来,不是不甘心,是觉得不说出来的话,这份喜欢就永远没有地方可以被好好收起来。
温汤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瓶草莓酸奶,瓶壁上水珠还在往下滑。他抬头看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她很难追。不是那种会轻易收下东西的性格。所以我每天都要想办法,把草莓酸奶放在她桌肚里,她才会喝。她也会紧张,紧张的时候会捻自己裤缝。但她从来不跟人说,所以我替她记住了。”
女生听完,低下头笑了一下,温柔拒绝之后反而觉得更坦然的释然。她说那你要好好追,不要辜负她的草莓酸奶。温汤屿说好。她把信推回他手里,转身往操场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只猫画得歪歪扭扭的,别笑她。温汤屿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那只猫,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半垂着,画得确实不太工整,但每一根线条都很认真。他说不笑,这只猫画得很好。女生笑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谢临烬坐在紫藤架后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紫藤还没开花,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爬满架子,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细碎的金斑。他刚才端着蛋糕盘子从篮球场走到这里,走了好一会儿,坐下之后把空盘子放在旁边,然后开始看手机——屏幕一直没亮过,他只是不想抬头。他想起上次在商场,温汤屿追出去之前把购物车推给他,说“在这等我”。那次他等了很久,这次也是。等的内容不一样,但滋味差不多——胸口闷闷的,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知道那个女生是谁,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在走廊里遇见过温汤屿几次,每次都会笑着打招呼。他也知道温汤屿每次都会礼貌地回应,和对待所有人一样——温柔、得体、看不出任何区别。但刚才他看到那个女生站在紫藤架下,手里攥着信,等了那么久,就为了跟温汤屿说几句话,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数时间——女生站了多久,温汤屿听了多久,他在这里坐了多久。然后他被自己这个行为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谁给温汤屿递情书,谁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温汤屿是“温柔男神”,收到情书是常有的事,他每次看到都会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事后还会拿这个调侃他两句。但刚才他没有调侃的心情。他甚至不想走过去,不想看到那个女生看温汤屿的眼神——那种认真的、期待的、鼓起了所有勇气才站在他面前的眼神。他不喜欢那个眼神。更不喜欢自己居然在不舒服这个事实。
紫藤架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把叶子抖得沙沙响。温汤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石凳有点凉,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谢临烬没有往那边看,也没有往这边躲,但也没有说话。温汤屿把草莓酸奶放在他手边,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谢临烬没看那瓶酸奶,也没看他,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那边太吵。”
温汤屿说蛋糕吃完了吗,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说草莓呢,谢临烬说吃了。温汤屿说你每次都把草莓留到最后吃,刚才那颗你扶了好几次,我以为你会多留一会儿。谢临烬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化了。
沉默了片刻。
“刚才那个女生——”温汤屿开口。
“不用跟我说。”谢临烬打断他,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关上,按亮了又关上,锁屏界面的时钟跳了好几次。温汤屿歪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嘴角那块极克制的弧度——不是生气,不是冷淡,是那种明明有话想说但坚决不第一个开口的倔。温汤屿认识这个表情很久了。在这一轮,在之前很多轮。谢临烬每次闹别扭都是这个表情: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但手指一定会出卖他——考试发卷子之前捻裤缝,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前捻裤缝,上次在火锅店被他套话的时候也捻裤缝。现在他手里没有裤缝,所以他在反复按手机屏幕。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是那种看穿了一切的、温柔的、带一点点得意的笑。他说:“谢临烬,你是不是吃醋了。”
谢临烬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但耳朵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红。“别瞎想。”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物理定理,“我没有。”
“我都没说是谁的醋,你就说没有。”温汤屿歪着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跳。谢临烬沉默了片刻,转回去盯着紫藤架的柱子,好像那根柱子上有什么需要他深入研究的藤蔓纹路。“谁的都没有。”他说。
“那女生是高三五班的文艺委员,她说她从转学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了。她说她写了一封信,里面写的都是她想跟我说的话。她说她练了很多遍,但还是紧张到差点把信封捏皱。”温汤屿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慢慢拆一个他早就想拆开的包裹,“她问我每次去小卖部买草莓酸奶是给谁带的。她说她在走廊里看到过很多次,从来没见我喝过——总是放在别人的桌肚里,或者递给某个人。她说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谢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她很难追。不是那种会轻易收下东西的性格。所以我每天都要想办法,把草莓酸奶放在她桌肚里,她才会喝。她也会紧张,紧张的时候会捻自己裤缝——但她从来不跟人说,所以我替她记住了。”温汤屿把草莓酸奶的盖子拧开,放在谢临烬手心里,瓶口还冒着冷气,“我还说,她闹别扭的时候不会承认自己在闹别扭,会说‘别瞎想,我没有’。但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就像你现在这样。”
谢临烬转回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种被藏起来的别扭还没完全散干净,但已经多了一点他不太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那种被看穿了之后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松一口气的微妙。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瓶冰凉的草莓酸奶,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和温汤屿每天早上往他桌肚里塞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说要让那个喝草莓酸奶的人好好珍惜我。因为她觉得能让我每天愿意去小卖部的人,一定很特别。”温汤屿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凳上,信封上那只猫正对着谢临烬,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半垂着,“她让我转告你。”
谢临烬低头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半垂着,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根线条都很认真。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猫。然后他把信放下,拿起那瓶草莓酸奶又喝了一口。“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画的那只猫是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垂着的。”他说。温汤屿说看到了,怎么了。谢临烬说那只猫看起来不太高兴,但其实很好说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但他把酸奶瓶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把温汤屿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不是拽袖口,是直接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位置比袖口更近,近到指尖能碰到温汤屿的脉搏。
“你跟她说以后不用买草莓酸奶了。”谢临烬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有人已经包了。”
温汤屿低头看着那只拽住自己手腕的手,看着谢临烬说完这句之后就把脸转开对着紫藤架子,耳尖在夕阳下红得几乎能透光。他发现谢临烬在改自己的习惯动作——以前紧张的时候捻裤缝,再后来拽袖口,现在是直接拽手腕。每一次都在往更靠近他的方向挪。他忽然觉得这一轮他真的没有遗憾了。他说好,以后就说我家属包了。谢临烬松开了他的手腕,把被他拽皱的袖口翻好,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把那封信拿起来放在温汤屿膝盖上。“她的信,好好收着。她画那只猫画得很认真,应该被好好对待。”
温汤屿把信收好,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说走不走,再不走食堂晚饭要没了。谢临烬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说嗯。两个人并排往食堂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谢临烬走在左边,温汤屿走在右边,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换到了左边,把谢临烬让到靠操场内侧的位置。“以后你走左边。”谢临烬说为什么。温汤屿说因为左边是家属专属。谢临烬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换回去。他走在左边,温汤屿走在他右边,手里拎着那瓶还没喝的草莓酸奶,把谢临烬喝完的那瓶空瓶子接过来扔进路过的垃圾桶里。谢临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看温汤屿手里那瓶还没喝的草莓酸奶。“你什么时候喝。”温汤屿说等你下次帮我买的时候。谢临烬说那明天。两个人拐过操场尽头的梧桐树,食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陆昭珩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喊你们怎么这么慢,红烧肉快没了。谢临烬加快了脚步,温汤屿跟在他身后,手里那瓶草莓酸奶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把信放进口袋里,和那个兔子发夹放在一起。他想,这一轮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记住所有细节,一个人把草莓酸奶放在桌肚里,一个人站在暗处看着他。但现在有人在等他买水,有人帮他收好别人的心意,有人在他说“家属专属”的时候没有反驳。这就是他的表白和回答。在他们还没有正式开口说那几个字之前,就已经先站到了彼此身边。那一天是成人礼,气球飞远了,彩带扫干净了,但紫藤架下的风还在吹,草莓酸奶还没喝完。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