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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气球飞走的 今天天气很 ...

  •   成人门搭在操场正中央,红色拱门,两侧缠着彩带和气球,顶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成人门”三个大字,墨迹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反光。老王和几个老师站在门两侧,手里捧着捆好的气球束——每束几十个,乳白色和浅粉色混在一起,用细绳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地挤成一团,像是随时要从他们手里挣脱出去。教导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仪式,但他脚边放着一个浇花用的气压式喷水壶,绿色塑料瓶身,长嘴喷头,和整个成人门的庄严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家长们站在老师身后,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踮着脚往队伍里找自家孩子。江妈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的是菊花茶——她怕等太久口渴,特意多带了一杯给谢临烬。

      陆昭珩第一个冲到成人门前。他刚跑完半个操场,白衬衫还湿着贴在背上,发胶被水冲没了,刘海在额前晃来晃去,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游泳池里捞出来又立刻奔向新目标的兴奋犬类。他看到教导主任手里那把剪刀,兴奋地问是不是要剪彩,是不是跟商场开业一样。老王推了推眼镜说剪气球,不是剪彩。陆昭珩说差不多差不多,然后摩拳擦掌地站到门旁边,等着剪气球的那一刻。砚叙跟在他后面走过来,把刚才在器材室拿的干毛巾递给他,让他再擦擦头发。陆昭珩接过毛巾在头上胡乱蹭了两下,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些气球,毛巾搭在脖子上也没取下来,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各班在成人门前排好队,校长站在成人门正下方,手里拿着一个简易扩音器,说了一些关于成人的意义、关于责任和未来的话。但大概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些气球上。教导主任蹲在气球束旁边,把剪刀对准了第一束气球的绳结,抬头看校长。校长点了点头,然后想起自己还在讲话,又补了一句“祝你们前程似锦”才正式宣布成人门仪式开始。

      剪刀合拢,细绳断开。第一束气球挣脱束缚冲上天空,几十颗乳白色和浅粉色的气球散成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风吹得微微倾斜,朝操场尽头的梧桐树方向飘去。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教导主任蹲在地上挨个剪,年级主任在旁边帮忙递气球,各科老师站在成人门两侧,有人把绑在门柱上的彩带解开,有人拧开了手持礼花炮的底盖。操场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气球升空的噗噗声,礼花炮炸开的砰砰声,彩带从炮口喷出来在半空中翻卷的哗哗声。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人把手里剩下的水球碎片往天上一扔,碎片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纸屑。整个操场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陆昭珩站在成人门下仰头看着那些气球越飞越高,忽然喊了一嗓子“我也要剪”,然后不等教导主任同意直接蹲下来拿起剪刀把剩下的半束气球绳结一刀剪断。气球弹在他脸上,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被砚叙扶住后腰才没摔倒。砚叙把他脸上那个还没飞走的气球拨开,说那是气球不是水球,不用怕。陆昭珩说我知道,我就是没站稳。

      温汤屿和谢临烬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礼花炮炸开的时候细碎的彩带从空中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金色和红色的纸屑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碎雨。谢临烬伸手从温汤屿头发上摘下一片金色的彩带纸屑,捏在指尖看了片刻。温汤屿偏头看他,笑着说你是打算帮我清理干净还是打算把这个也收藏起来。谢临烬把彩带纸屑放在温汤屿手心里,说你的东西自己收好。温汤屿低头看了看那片纸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兔子发夹放在一起。他说走吧,轮到我们了。

      谢临烬和温汤屿并排走到成人门前。红色拱门下,阳光从气球腾空后留下的空隙里直直洒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在地面上投下两道几乎完全重叠的影子。谢临烬的鞋带松了——刚才水球大战时被踩了好几次,白色鞋带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水渍和草屑。他正要蹲下去系,温汤屿已经先一步蹲下来,说别动,我帮你系。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鞋带,绕了一圈又拉紧,和谢临烬平时自己系的那种打法一模一样——先打一个普通的结,再绕一圈,拉紧之后不会松。他系好之后拍了拍谢临烬的鞋面,站起来,说好了,走。然后把手伸给他。谢临烬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之前削纸屑修书时美工刀不小心蹭到的,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握住那只手,两个人同时迈过成人门的门槛。礼花炮在他们头顶炸开,金色的碎屑如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他们同样款式的白衬衫上,落在谢临烬终于没有再压住的嘴角上。

      他们刚走过成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成人门旁边,手里举着那个浇花用的气压式喷水壶,正朝刚走过成人门的学生身上洒水。他被喷了一脸水珠,推了推眼镜,说这叫洗礼,成人了要洗掉晦气。刚被喷过的陆昭珩站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朝砚叙喊“老王偷袭我”。砚叙说看到了。陆昭珩说你为什么不提醒我。砚叙说因为我也想看你被喷。陆昭珩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趁砚叙走过成人门时一把抢过老王手里的喷水壶朝砚叙喷了回去。砚叙被喷了个正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衬衫领口湿了一片。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陆昭珩手里接过喷水壶,不紧不慢地走到水桶边,把水壶重新灌满,走回来,对着陆昭珩从头到脚喷了一整壶。陆昭珩站在水雾里,浑身湿透,但笑得比成人门下任何一个人都大声。他朝砚叙喊了一句“再来”,砚叙真的又灌了一壶。老王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年轻真好”。教导主任在旁边补了一句“注意节约用水”。

      陆昭珩被浇了整整三壶水之后终于举手投降,说够了够了再浇就要发芽了。砚叙把喷水壶放回水桶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带上的干毛巾递给他。陆昭珩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忽然盯着砚叙看了好一会儿。砚叙问他看什么。陆昭珩说你头发上有一片彩带,金色的。砚叙抬手去摘,摘了好几下没摘到。陆昭珩说你别动我来,然后踮起脚尖从他头发上把那片彩带摘下来。他把彩带举到砚叙面前晃了晃,说就是这个,然后顺手揣进了自己衬衫口袋里。砚叙看了看他口袋,说那是我的彩带。陆昭珩说现在是他的了,谁捡到就是谁的。砚叙没有反驳,但他在转身去帮江妈搬菊花茶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成人门下越来越热闹。气球还在源源不断地升空,教导主任剪完了最后一束,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彩带落了满地,在阳光下像一条碎金铺成的路。礼花炮的空壳堆在门柱旁边,有学弟学妹拿着扫帚在扫那些金色碎屑,但风一吹又散开了,他们干脆放弃,把扫帚往旁边一放,也跑过去跟气球合影。陆昭珩站在成人门下,浑身湿透,脚边散落着彩色气球碎片和礼花彩带。他把滴水的刘海往旁边一拨,转头看砚叙,说我们算不算正式成年了。砚叙说算。陆昭珩说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合法熬夜了。砚叙说你之前也没少熬夜。陆昭珩说那是偷着熬,现在是合法熬。砚叙想了想,说熬夜本身就不合法,跟年龄无关。陆昭珩说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气氛。砚叙说嗯,恭喜成年。陆昭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伸手把砚叙往自己这边一拽,说那你也成年了,同喜同喜。砚叙被他拽得重心不稳往他身上靠了靠,站稳之后把陆昭珩肩上那片快要掉下来的彩带摘掉,说同喜。

      温汤屿和谢临烬站在成人门的另一边,仰头看着天空。气球已经飞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在蓝天里变成几颗若隐若现的白色和粉色小点,和那天除夕夜他们放的孔明灯一样越飘越远。谢临烬说不知道那些气球会飞到哪里。温汤屿说飞到蜡烧完,然后掉下来。谢临烬说你上次也是这么形容孔明灯的。温汤屿想了想,说那换一个——飞到被云接住,然后变成雨落下来。谢临烬没有说话,但他把温汤屿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云在他们头顶慢慢移动,把成人门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操场上有人在唱刚才被陆昭珩打断的那首歌,这次不是陆昭珩唱的,是主席台旁边的音响在放。气球还在飞,彩带还在飘,喷水壶被某个学生又灌满了正在朝排队拍照的人群洒水。教导主任在旁边喊“别喷到蛋糕”,老王推了推眼镜说蛋糕盖了保鲜膜应该没事。陆昭珩听到这话立刻从成人门下跑开了,边跑边喊“蛋糕我来了——给闷头抢一块——”,砚叙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那条湿毛巾。谢临烬看着陆昭珩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温汤屿说我们也过去吧,等会儿蛋糕被他一个人吃完了。谢临烬说嗯。他们并排走向蛋糕摊,气球还在头顶飞,彩带落在他们身后的红色拱门上。成人门下没有人排队了,只有一地碎金。有人在主席台旁边调音响,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响起来了。陆昭珩正端着一块草莓蛋糕朝他们跑来,蛋糕上的奶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砚叙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另一块,那块蛋糕上的草莓比陆昭珩那块的更大。今天天气很好,气球飞得很远,彩带落了一地,他们成年了。一切都很好。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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