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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水球大战 他想,这颗 ...

  •   成人礼那天早上,陆昭珩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的。他特意设了个比平时早半个小时的闹铃,就为了有充足的时间做发型。他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折腾了整整二十分钟,往头上抹了小半瓶发胶,把刘海往左拨又往右拨,最后拨出了一个他自己觉得像偶像剧男主、砚叙后来说像刚睡醒没梳头的造型。他穿着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觉得自己帅得可以去拍校园招生宣传片,然后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自拍发到群里,配文:今天我是成人,都给我喊哥。砚叙秒回:哥。陆昭珩盯着那个“哥”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砚叙从来没这么爽快地叫过他哥,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他今天心情太好了,决定不追究。

      操场上挂满了彩旗,主席台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第十八届高三成人礼暨高考誓师大会”。三层草莓蛋糕已经摆在主席台旁边,奶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上面那颗草莓大得几乎不像真的。校长站在话筒前,又开始念那篇用了四年的讲话稿,从“金秋九月”开始,被教导主任在台下戳了好几下才临时改成“春暖花开”。陆昭珩站在队伍里,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听着,听到第三段的时候开始走神,听到第五段的时候开始打哈欠,听到第八段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股冲动——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终于压不住的冲动。他转头对砚叙说了一句“我忍不住了”,然后大步走出队伍,走到主席台侧面的空地上,张开双臂,仰头对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唱出了那句——“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校长的讲话声卡在了话筒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站在主席台旁边、双臂张开、白衬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的少年。陆昭珩正要唱第二句,砚叙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从队伍里冲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拖。陆昭珩在他怀里挣扎,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唱着“明天也是个好日子”,砚叙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回队伍里,对旁边目瞪口呆的同学说了句“他早上吃多了,蛋糕太甜”,然后松开手,把陆昭珩歪掉的衣领翻好。陆昭珩站在队伍里,脸涨得通红,但嘴角翘得老高,压低声音跟砚叙说“我这辈子值了”。砚叙说你再唱一句这辈子就真的到头了。陆昭珩乖乖闭上了嘴,但他的手在身侧偷偷碰了一下砚叙的手背,砚叙没有躲。

      校长终于把稿子念完了,宣布成人礼进入自由活动环节。操场上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在成人门下排队拍照,有人围在蛋糕摊前等切蛋糕,有人在篮球场上打起了即兴比赛。而操场正中央的空地上,几个体育部的同学正在布置游戏道具:几十个彩色水球堆在地上,旁边放着几个装满水的塑料桶。老王拿着扩音喇叭宣布游戏规则——水球大战,自由组队,两个人一组,一人扔球一人躲,水球砸中对方得分,球落地也算得分,别往脸上砸,注意安全。

      陆昭珩第一个拉着砚叙去报名。他把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弯腰在水桶前挑水球,挑了好几个放在塑料筐里端起来掂了掂,对砚叙说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重量均匀、大小适中、爆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砚叙说爆破率不是这么算的,陆昭珩说不要在意细节。温汤屿和谢临烬站在场地另一边,谢临烬正在端详手里的水球——圆滚滚的,透明气球里装着大半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巨大的露珠。他说他没玩过这个,温汤屿说很简单,拿起来朝对面扔就行,目标是陆昭珩。谢临烬看了他一眼,说那是砚叙。温汤屿说那就扔砚叙,反正他们是一组的。谢临烬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老王吹了哨子,水球大战正式开始。陆昭珩第一个冲出去,手里举着两颗水球朝温汤屿猛掷过去。水球在空中划出饱满的抛物线,温汤屿侧身躲过,水球落在地上炸成透明的水花。他回头朝陆昭珩笑了一下,说你的准头还是跟运动会两人三足时一样差,然后弯腰从筐里拿起一颗水球朝陆昭珩扔回去——没扔中陆昭珩,扔中了他旁边的砚叙。砚叙正弯腰拿球,后背被水球砸了个正着,水花顺着肩胛骨淌下来湿了一片。他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后背,又抬头看了看温汤屿。温汤屿双手举高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陆昭珩在旁边炸了,指着温汤屿说你完了,然后从筐里又抓起两颗水球左右开弓同时扔出去——一颗被温汤屿单手接住,他顺势转了个圈卸掉冲击力,球完好无损地落在他掌心里,还朝陆昭珩晃了晃,说谢了,弹药补给收到;另一颗擦着温汤屿的耳朵飞过去,砸在了刚好从旁边经过的老王肩膀上。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水溅湿的袖子,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注意安全”,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水球朝陆昭珩扔了回去。陆昭珩被砸了个正着,水花在胸口炸开,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老王。老王拍了拍手上的水,说这叫战术。

      陆昭珩觉得今天所有人都跟他过不去。他蹲在砚叙旁边一边往筐里补充弹药,一边用那种“我今天是寿星你们居然都欺负我”的语气抱怨温汤屿接球太稳、老王投球太准、闷头居然也会偷袭。砚叙听完他的抱怨,说了一句“我帮你报仇”。陆昭珩问怎么报。砚叙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筐里的水球全拿过来放进自己筐里,然后站起来朝温汤屿的方向走过去。

      温汤屿正低头整理手里的水球,余光扫到砚叙走过来,抬头笑了一下,说怎么,陆昭珩让你来替他报仇?砚叙没有接话,只是从筐里拿起一颗水球朝温汤屿扔过去。温汤屿侧身躲过,正要弯腰从自己筐里拿弹药反击,砚叙已经拿起第二颗水球,这次没有扔向温汤屿,而是精准地砸在了他脚边的水桶里——水桶被砸翻,大半桶水泼出来溅了温汤屿一裤腿。温汤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砚叙已经走回陆昭珩旁边,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报完了”。陆昭珩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砚叙你太帅了。”砚叙说嗯。陆昭珩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砚叙想了想,说等下他肯定会报复回来。陆昭珩说那怎么办。砚叙说那就再报一次。

      砚叙的预感在三分钟后应验了。温汤屿端着自己的弹药筐绕过半个场地,找到了躲在砚叙身后正在补充弹药的陆昭珩。他把筐放在脚边,也不急着扔球,只是靠在旁边的篮球架上,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陆昭珩,你知道你刚才唱歌的时候,校长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吗。”陆昭珩警惕地看着他,说不知道。温汤屿说我拍了照片,你要不要看。陆昭珩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凑过去。温汤屿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那张照片抓拍得太精准了,校长的嘴半张着,眼镜歪在鼻梁上,旁边教导主任捂着额头,而陆昭珩正张臂仰头,陶醉得像在开个人演唱会。陆昭珩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去抢手机,嘴里喊着“删掉删掉删掉”。温汤屿把手机举过头顶,陆昭珩在他面前又蹦又跳怎么也够不到。砚叙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蹦一个举,像在看两只猫打架。陆昭珩蹦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气喘吁吁地指着温汤屿说我今天一定要砸中你一次。温汤屿把手机放回口袋,笑着说欢迎尝试。

      陆昭珩决定使出他的终极杀招。他把自己筐里剩的水球全倒进砚叙筐里,然后从地上捡起一颗最大的——那颗水球足足有柚子那么大,气球被撑得半透明,水在里面晃荡。他双手托着这颗巨型水弹,走到场地正中央,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宣布:“这颗球,献给温汤屿。感谢你这一年来对我的——呃——照顾。”

      温汤屿靠在篮球架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笑。陆昭珩双手举高那颗巨型水弹,瞄准,用力一甩——水球没有飞出去。他甩的时候手指勾住了球口打结的地方,整颗水球在他头顶翻了半圈,气球皮裂开一道口子,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来,哗啦一声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他那撮精心打理了二十分钟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流顺着鼻尖往下滴,白衬衫彻底变成了透明色。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温汤屿第一个笑出声——整个人靠在篮球架上笑得肩膀狂抖,眼泪都快笑出来。谢临烬手里正拿着一颗水球准备扔,看到这一幕球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自己脚上都没注意到,他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微微抖动。砚叙的反应最克制——他只是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他挡嘴的速度太慢了,嘴角那个弧度在他抬手之前就已经被陆昭珩看到了。

      陆昭珩站在场地正中央,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破了的气球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气球皮往地上一扔,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了句“笑吧,都笑。今天我是成人,我不跟你们计较”。温汤屿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你这颗水球的命中率是百分之百,目标是你自己。陆昭珩弯腰捡起地上另一颗水球朝他扔过去,温汤屿没躲,水球砸在他肩膀上炸开,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弯腰从自己筐里拿起一颗水球放在陆昭珩手里,说再来一轮。

      陆昭珩接过水球,忽然发现这颗球的颜色和刚才他用来浇自己那颗一模一样——也是柚子那么大。他抬头看温汤屿,温汤屿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说这次别往自己头上浇了,往我这边扔。陆昭珩说我要是扔中了怎么办。温汤屿说扔中了我给你买一个月的草莓牛奶。陆昭珩说成交。他举起水球,瞄准,用力一掷——水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太高但足够远的弧线,越过砚叙的头顶,越过篮球架,越过场边正在吃蛋糕的谢临烬,精准地砸在了正在排队拍合照的老王后背上。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一次被溅湿的衣服,转身朝陆昭珩的方向推了推眼镜。陆昭珩用一种极其无辜的声音喊了一句“不是我——是温汤屿给我的球”。温汤屿在篮球架后面举起双手,说我只是提供弹药,发射的是你。老王摇了摇头,继续去排队拍照了。

      陆昭珩转身看温汤屿,说一个月草莓牛奶还算不算。温汤屿说算。陆昭珩说可是我没砸中你。温汤屿说但你对老王的命中率是百分之百。陆昭珩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彩色气球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温汤屿那张笑得眼睛弯弯的脸,忽然觉得这颗水球虽然浇了自己一身,但好像也没那么亏。他走回砚叙旁边,砚叙递给他一条干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器材室拿的。陆昭珩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问砚叙我刚才是不是很丢脸。砚叙说还好。陆昭珩问还好是什么意思。砚叙想了想,说你至少没唱第二段。陆昭珩把毛巾盖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提了。砚叙说嗯。但他在把水球递回给陆昭珩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只有陆昭珩能看到。

      水球大战又持续了好几轮。谢临烬在后面的比赛中展现出了令人震惊的命中率——他扔的每一颗水球都精准地落在陆昭珩周围半径一米之内,但没有一颗真的砸中他。陆昭珩一开始以为闷头是在故意放水,后来发现不对——谢临烬每次扔之前都会先看砚叙的位置,然后挑砚叙刚好弯腰拿球、陆昭珩刚好暴露的那个瞬间出手。这不是放水,这是精准打击的预判。陆昭珩说闷头你是不是跟温汤屿学坏了。谢临烬说没有,物理课上学过抛物线和角动量。陆昭珩说物理课还教你怎么算计队友。谢临烬想了想,说物理课教的是如何最大化效率。温汤屿在旁边添了一句,说队友就是用来最大化效率的。

      陆昭珩悲愤地把筐里最后一颗水球砸向温汤屿,温汤屿没躲,水球在他胸口炸开,水花四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然后朝陆昭珩走过去。陆昭珩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要干嘛。温汤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伸手把他额前那撮贴在脑门上的刘海拨开,说头发这样比较好看,发胶太硬了不像你。然后他退后一步,说一个月牛奶,明天开始。陆昭珩愣了一瞬,然后转身朝砚叙喊:“砚叙你听到了吗!他明天开始给我买牛奶!一个月!”砚叙说我听到了,但你再不去拍成人门合照,队就排到校门口了。陆昭珩立刻拽着砚叙往成人门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温汤屿和谢临烬招手,喊你们快点。温汤屿说你们先跑,我们跟上。他看着陆昭珩拽着砚叙穿过满地水球碎片和彩色气球皮跑向操场另一端的成人门,白衬衫湿透贴在背上,发胶被水冲没了,刘海在额前晃来晃去。谢临烬走到他旁边,把刚才剩的一颗水球递给他,说给你留了一颗。温汤屿接过来掂了掂,问你刚才为什么没扔我。谢临烬说因为你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和我的那件是同款。温汤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水泼得湿透的白衬衫,又看了看谢临烬身上那件同样湿透、同样款式、同样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的白衬衫,笑着说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个了。

      谢临烬没有回答,只是把毛巾搭在温汤屿肩上,然后朝成人门的方向走去。温汤屿跟在他后面,手里那颗水球一直没扔。他想,这颗可以留着。反正以后还有很多个夏天,很多场水球大战,很多件同款的白衬衫。今天是成人礼,但他们还有很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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