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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成人了要学会对作业负责 谢临烬 ...

  •   成人礼的消息是老王在周五班会课上宣布的。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把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照得发亮,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老王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学校刚下发的通知,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

      “下周五下午在操场举行成人礼。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别太夸张就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在陆昭珩脸上停了一瞬,“作业照常交,不会因为成人礼就减少。”

      陆昭珩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内完成了从狂喜到震惊到绝望的全套转换。他整个人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不是——成人礼还要写作业?!”他的声音拔得太高,连走廊里路过的隔壁班班主任都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老王推了推眼镜,语气和平时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平淡:“成人了,更要学会对作业负责。”全班哄堂大笑,教室后排几个男生起哄说“陆昭珩你也有今天”。

      陆昭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还没成人就被作业压死了。”砚叙在旁边把他碰歪的文具盒扶正,把滚到桌角的橡皮捡回来放好,说了一句:“你上次也说作业太多写不完,最后不是补完了吗。”陆昭珩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说那是因为有三个人帮他。砚叙顿了一下,说这次也是三个人。陆昭珩又把脸埋回去了,但嘴角在胳膊肘里偷偷翘了一下,翘完之后他大概觉得太丢脸,又把胳膊往脸前挪了半寸,把整张脸都藏起来了。

      但作业归作业,成人礼的兴奋感显然更重要。下课后陆昭珩第一个冲到讲台前,扒着讲桌边缘问老王成人礼有没有蛋糕,去年听说是三层的,今年能不能指定口味。老王说那是食堂的事不归他管。陆昭珩又问能不能穿拖鞋,他有一双新买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卡通恐龙的图案。老王说通知上写了不许穿拖鞋四个字你是没看到还是选择性忽略。陆昭珩还想再问能不能在成人门上挂个横幅写“陆昭珩今天成年了”,砚叙在后面拽着他的后领把他从讲台上拉下来,说你再问老王就要把作业加一倍。

      陆昭珩立刻闭嘴了。但闭嘴归闭嘴,该纠结的事一件都不能少。午休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把一张草稿纸翻过来,郑重地写下几个大字:成人礼吃什么。然后开始在下面列清单——蛋糕是必须的,必须草莓味,去年食堂的三层蛋糕他吃了两块,今年至少要抢三块。操场旁边去年有小摊卖烤肠,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有的话买四根一人一根。如果还有棉花糖的话也要买,上次在西藏吃的那个草莓味软糖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棉花糖,成人礼那天要补上。他列完之后把草稿纸推给砚叙,问他还缺什么。砚叙低头看了看那张写满了零食名称的草稿纸,在底下加了一行字:你先把作业写完。陆昭珩把草稿纸抽回去,说作业是作业,成人礼是成人礼,不能混为一谈。砚叙说成人礼在下周五,作业在明天早上,哪个更紧迫。陆昭珩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假装没听见。

      谢临烬坐在前排,听到后排陆昭珩在跟砚叙掰扯烤肠和棉花糖的事,手里的笔没停。他正在算一道物理题的最后一步,受力分析图的箭头画得端端正正,摩擦力的方向这次画对了。温汤屿歪头看了他一眼,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陆昭珩刚才列的那个清单,我看了一眼,他写‘一人一根烤肠’,把你的算进去了。”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说他还写了“闷头不吃辣椒,烤肠要原味”,连你的口味都备注了。谢临烬翻了一页练习册,嘴角动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上次他给我买烤肠加了辣椒,我吃完喝了半瓶水,他记到现在。温汤屿笑着说陆昭珩这个人嘴上大大咧咧,记这种事倒是一点不含糊。谢临烬说跟你差不多。温汤屿愣了一下,说你在夸我还是夸他。谢临烬说陈述事实。温汤屿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手指自然垂下来,指尖刚好落在谢临烬肩膀旁边不到一寸的位置,说那你再陈述一个事实——你成人礼想穿什么。谢临烬说随便,衣柜里有衬衫。温汤屿说你那件白衬衫领口洗变形了,蓝的是前年的,袖子短了。谢临烬说你怎么比我还清楚我的衣柜。温汤屿笑了笑没回答,但谢临烬注意到了他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温汤屿在盘算什么时的习惯动作,就像每次考试前帮他检查笔袋里有没有多余的橡皮,就像每次降温前在他书包里多塞一条围巾。

      比起吃什么,穿什么这个问题显然更让人头疼。当天晚上陆昭珩在群里连发了六张自拍——蓝衬衫、条纹T恤、带帽卫衣、一件领口有铆钉的牛仔外套,还有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和一件印着卡通恐龙的卫衣——问哪件好看。砚叙回了句“牛仔外套不适合你”。陆昭珩问为什么,砚叙说上次你穿那件外套的时候铆钉勾住了书包带子,你在走廊里跟书包搏斗了好一会儿,最后是他帮你解开的。陆昭珩发了一串省略号,又问那荧光绿冲锋衣呢。砚叙说太亮了,容易抢别人的镜头。陆昭珩说成人礼又不是拍电影,抢什么镜头。砚叙没有回答,但谢临烬在群里看到这段对话的时候正好在喝水,他放下杯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白色衬衫不会出错”。陆昭珩说闷头你果然有品位,然后转头就去衣柜里翻白衬衫了。温汤屿看到群消息的时候正靠在沙发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翻高数书的谢临烬,说你穿白衬衫确实好看。谢临烬翻了一页书,说你怎么知道。温汤屿说你上次在商场试那件白衬衫的时候,我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你没注意到。谢临烬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说注意到了。温汤屿问那你当时怎么不说。谢临烬说因为我以为你在看你自己。温汤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一直在看你。从试衣间的门帘拉开那一刻开始就在看。”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江妈在厨房里炒菜的锅铲声和酱油爆香的焦香从门缝里飘进来。谢临烬把高数书合上,站起来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往厨房方向走。路过温汤屿身边时,他把手放在温汤屿头顶,极轻地按了一下,说那明天你陪我去买。

      周六上午,商场刚开门,温汤屿轻车熟路地推着谢临烬穿过一楼化妆品柜台,绕过促销展台,直接上了二楼的男装区。周末上午的商场人不多,二楼男装区只有几个顾客在闲逛,店员正往模特身上套一件新款夹克。温汤屿从货架上拿起一件白色牛津纺衬衫,对着谢临烬身上比了比,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看了看标签,念叨着这件料子不错就是价格不太友好,最后还是让店员找了合适的尺码把谢临烬推进试衣间。

      谢临烬在试衣间里换衣服的时候,温汤屿靠在货架边上等他。他的目光扫过旁边那排配饰架——各种挂件、胸针、发带、毛绒发夹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大多是些花里胡哨的少女款式。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一个小东西上。他伸手把那个东西从货架上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谢临烬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白衬衫,领口挺括,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那条深蓝色的金刚结手绳。他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转头问怎么样。

      温汤屿靠在货架上,歪着头看了他很久。谢临烬穿着那件他亲手挑的白衬衫站在镜子前,晨光从二楼天窗斜打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把白色衣领映成一片极淡的金色。然后他站直了走过去,没有回答衬衫好不好看,而是抬手把一个东西轻轻别在了谢临烬头顶偏左的位置。谢临烬愣了一下,抬手想摸,被温汤屿按住手腕。“别动。”

      那是一只毛绒兔子发夹。白色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耳朵内侧是浅粉色的绒布,做工不算精致,但看起来很软,软到让人想伸手捏一下。温汤屿把左边的兔耳朵往左边歪了歪,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右边那只耳朵折下来一半,折成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半垂的造型。他的手指在兔耳朵的绒面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完成什么精密的手术。

      谢临烬站在穿衣镜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顶上竖着一只歪歪的兔子耳朵,另一只半垂着,看起来像一只不太高兴但又被顺了毛的猫。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温汤屿。

      “……你在干嘛。”

      “好看。”温汤屿往他旁边一站,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映在穿衣镜里。他指了指镜子里谢临烬头顶那只兔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得意,但眼神很认真,像是他在说一个已经确认了很久的结论,“像你。平时竖着,偶尔垂下来一只。看起来不太好惹,但其实很好说话。耳朵竖着是在听别人,垂下来的时候是在听自己——但永远不承认自己是兔子。”

      谢临烬抬手碰了一下那只垂下来的兔耳朵,指尖在粉色绒布上轻轻蹭了一下,说幼稚。但他没有把发夹摘下来。他站在镜子前又看了片刻,伸手把右边那只垂着的耳朵也立起来,两只耳朵都竖得笔直,然后转头看温汤屿。“这样呢。”

      温汤屿看着镜子里的他,看了很久。镜子里谢临烬穿着他挑的白衬衫,头顶竖着两只他亲手别上去的兔子耳朵,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但耳朵已经出卖了他——两只兔耳朵竖得直直的,像是在替他说一些嘴巴从来不肯说的话。“更好看。”温汤屿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打碎什么东西,“竖起来的时候,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准备好被看到,准备好往前走,准备好——被人喜欢。”

      谢临烬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的样子。一个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个头顶竖着两只兔耳朵表情冷淡,画面极其不协调,但又好像天生就该并排站在同一面镜子里。他把发夹从头上取下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货架上的价签,然后转头看着温汤屿。

      “买这个干嘛。成人礼又不能戴。”

      温汤屿把那只兔子发夹从谢临烬手心里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谢临烬。谢临烬已经转身去照镜子了,正在把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好,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侧脸被天窗落下的晨光映得半明半暗。温汤屿把那只兔子发夹握在手心里。毛绒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和他每天早上推开谢临烬房门时第一眼看到的那撮翘起的头发质感差不多——软,不听话,但让人想碰。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两件衬衫和那只兔子发夹一起放在收银台上。店员扫码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谢临烬,谢临烬正站在试衣间门口低头整理袖口,没有注意到这边。他收回视线,把那张购物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去的路上谢临烬问他到底买了哪件,温汤屿说都买了,明天看哪个顺眼穿哪个。谢临烬说浪费钱。温汤屿说花在你身上不浪费,然后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两件都好看,我选择困难,不行吗。”谢临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在路过那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停下来买了一串草莓的,递给温汤屿,说“找零”。温汤屿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草莓的糖壳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买东西。谢临烬说不是第一次。温汤屿想了想,说对,上次在西藏你给我买过牦牛肉串。谢临烬说那你还说我第一次。温汤屿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谢临烬低头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回到家里,谢临烬把两件衬衫从纸袋里拿出来挂好。白衬衫挂在左边,浅灰卫衣挂在右边。他站在衣柜前看了片刻,伸手把两件衣服的位置换了一下——浅灰卫衣在左,白衬衫在右。然后他把衣柜门关上,转身去厨房帮江妈择菜。温汤屿坐在沙发上,把那只兔子发夹从纸袋最底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白色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亮,两只耳朵都竖着,和谢临烬最后调整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他把发夹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决定以后每天都要找机会让谢临烬戴上。成人礼那天不能戴也没关系,反正以后还有很多天。以后每一天都可以戴。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听到厨房里传来江妈的声音——“小烬你把那个菜叶子择太干净了不用每一片都剥”——然后是谢临烬闷闷地嗯了一声。他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兔耳朵。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透过嫩绿的叶片在茶几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成人礼在下周五,作业还没写完,蛋糕必须是草莓味的,烤肠不加辣椒。还有七天。七天之后他要站在谢临烬左边,看他穿着自己亲手挑的白衬衫走过那道成人门。他会站在左边,和之前每一天一样。而那只兔子发夹会在他的口袋里,替他说一些嘴巴已经慢慢学会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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