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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偷车贼 “偷车贼 ...

  •   温汤屿把那天在商场追丢人的事告诉了砚叙。不是在学校走廊,也不是在课间操的间隙,那些地方太容易被听到。他在周六下午去了砚叙家,带着一张手绘的商场周边地图。砚叙把地图摊在书桌上,用红笔标出了侧门的位置、停车场到围墙的距离、窄巷的长度和尽头的铁栅栏门。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着那张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出口。”砚叙的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算过很多遍的结论。他的红笔点在窄巷尽头那个铁栅栏门的位 置,笔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头到尾都是直巷,两侧高墙,尽头上锁。正常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翻过去。”

      “除非他根本没翻。”温汤屿说。

      砚叙抬起头看他。温汤屿的手指压在窄巷的中段,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门窗,没有拐角,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但那个人就是在这里凭空消失的。“就像融进了墙里。”

      他们没有再讨论那个人是怎么消失的,因为答案他们心里都清楚。不是人,至少在生理意义上不是。砚叙放下红笔,往椅背上靠了靠,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以后怎么办。温汤屿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说放学路线他已经重新规划了。西门不走,走南门,绕远路,多花十分钟,但南门外面是主干道,人多车多,不容易被堵。砚叙点了下头,说他把陆昭珩的时间表也调整一下,晚自习之后不让他单独走。他顿了顿,又问谢临烬知道多少。

      “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他上周跟我说,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但后背会发凉。”温汤屿背靠着书桌边缘,把手插在口袋里,“他还让我下次追之前叫他。他说他跑得不慢。”

      砚叙安静地听完,没有接话。温汤屿又说:“他从来不会让人替他担心。但他每次说这种话,都是在告诉你,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帮你分担你甚至还没告诉他是什么的事。”

      两个人隔着书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了新芽,阳光透过嫩绿的叶片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然后砚叙重新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的路线:从学校南门出发,绕开所有窄巷和监控死角,经过两条主干道和一个十字路口,最后在满庭芳门口分成两条岔路,一条通往陆昭珩家,一条通往温家。他把地图推给温汤屿。“以后放学走这条。陆昭珩那边我会告诉他,就说最近附近有偷车贼,走大路安全。”

      “偷车贼,你编的?”

      “暂时没想好更好的。”砚叙把红笔套上笔帽,放回笔筒里。

      周一早上,陆昭珩在校门口等他们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砚叙给他买了个防身报警器,挂在钥匙扣上,说是满庭芳旁边文具店买二送一的,顺便给他带了一个。陆昭珩把报警器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嫌弃地说这粉色也太丑了能不能换个颜色。砚叙说只有粉色,爱要不要。陆昭珩嘴上说丑,但还是把它挂在了书包拉链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拉链上的小铃铛就叮叮当当响。在走廊里巡逻的老王远远听到这个声音,还以为谁带了只猫来学校。他自己大概也烦了,上课的时候把它塞进笔袋里,下课铃一响又挂回去,始终没摘。

      谢临烬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江妈塞给他的便当袋。他知道那条新路线——温汤屿早上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了,说最近走大路,绕一点但安全。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走。走到南门外的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四个人并排站在斑马线前,陆昭珩在跟砚叙争论报警器的粉色到底是“死亡芭比粉”还是“荧光粉”,还掏出手机搜色号对比图,砚叙说这两个颜色在色卡上差了好几个格子,陆昭珩说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偷偷查过,砚叙没有回答。温汤屿站在谢临烬左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谢临烬低头看着斑马线前面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忽然觉得后背没有发凉。不是那种“暂时没来”的感觉,是那种有人在旁边所以它不敢来的感觉。他把便当袋换了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背蹭过温汤屿的手背。温汤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红灯跳成绿色,四个人一起迈步。谢临烬没有松开。

      接下来一周,无相没有再现身。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也暂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他们周围之外。但温汤屿知道这不代表它走了——更像是在等。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重新走回窄巷,等谢临烬哪天放学又是一个人。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砚叙,砚叙的回应是把陆昭珩的防身报警器换成了更响的型号。陆昭珩拿到新的报警器时研究了半天,说这玩意比原来那个粉色的还丑,砚叙说你上次不是说粉色丑吗这次给你换成黑色的,陆昭珩说黑色也丑,但还是照样挂上了,并且把原来那个粉色的也留着,说可以当备用。

      谢临烬看到陆昭珩书包上新换的报警器,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几天明显比平时更警觉的温汤屿。他没有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只是在温汤屿又一次警惕地扫视巷口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说的偷车贼,还没抓到吗。”

      “没有。最近还在附近晃。”

      “那放学一起走。别老一个人往器材室那边跑。”谢临烬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温汤屿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往器材室那边跑。谢临烬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练习册:“因为每次你去那边回来,领口都是湿的。不是汗,是你紧张的时候习惯用冷水拍脖子。所以你在那边遇到的人,跟上次商场那个,大概是同一个。你不想让我知道,但我有眼睛。”

      温汤屿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谢临烬,你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问。”

      谢临烬把笔放下,抬头看着他。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嫩绿的叶片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你也不会说。你想说的时候,不用我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定理。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练习册。温汤屿把椅子拉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练习册上的物理题谢临烬已经写到了最后一步,正在检查单位换算。温汤屿看着他在草稿纸上划掉一个写错的单位,在边上重新写了个正确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不管到时候你信不信,不管你觉得我是不是疯了,不管你会用什么表情看着我。每一轮的事,每一件我记得的事,你在里面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谢临烬,只是盯着桌面上那道被上届学生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早”字,“现在不说,不是不信任你。是想保护你。虽然你可能觉得你不用被保护。”

      谢临烬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写完了最后一行计算过程,把笔放在练习册旁边,合上封面。“我不觉得。被人保护也没什么不好。但你要记住,你说过的——下次追之前,叫我。不管你在追什么,不管那个人是谁。下次叫我。”

      “嗯。”

      “不是‘嗯’。是‘好’。”

      “……好。”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了几声,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谢临烬桌上的草稿纸吹得翻了一页。他伸手按住纸角,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温汤屿看到了,没有拆穿。

      下午体育课,陆昭珩拉着砚叙去打篮球,说上次输给温汤屿那场要在今天赢回来。温汤屿站在罚球线上投篮,谢临烬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高数书。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操场边的梧桐树沙沙响。陆昭珩投了个三不沾,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打到他自己。砚叙伸手把球接住,传回给他,说“你的投篮姿势还是像在丢铅球”。陆昭珩说“你也被温汤屿传染了是吧”,然后继续投,这次砸在了篮筐边缘,转了两圈滚出来。温汤屿在旁边笑了一声,接过砚叙传来的球,站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陆昭珩说“你今天手气怎么这么好”,温汤屿说“因为有人在看”。他偏头往谢临烬的方向看了一眼,谢临烬正低头翻书,好像完全没注意球场上的动静,但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

      放学后四个人还是走南门。陆昭珩的书包上挂着两个报警器,一粉一黑,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砚叙走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他的英语单词本——明天要听写,陆昭珩说自己背了一整晚,砚叙说那路上抽几个默写。陆昭珩哀嚎一声,说放学路上能不能不谈学习。砚叙说可以,那回家之后默。陆昭珩说那还是在路上默吧。谢临烬和温汤屿并排走在后面。南门外的主干道上车流不息,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走到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四个人又站在同一个斑马线前。谢临烬低头看着路面上一只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蚂蚁,忽然开口:“今天下午体育课,你投篮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

      温汤屿说没有。谢临烬说嗯,那就好。红灯跳成绿色,他先迈步走了出去。温汤屿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校服衣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后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补完了:没有人在看我,除了你。他追上谢临烬,走在他左边,肩膀挨上他的肩膀。谢临烬没有躲,只是把便当袋换了只手拎着。便当袋里是江妈早上塞的两块红豆糕,说放学路上饿了可以吃。他伸手拿了一块,递给温汤屿。温汤屿接过来咬了一口,说江妈的红豆糕比他妈做的好吃。谢临烬说那也是你妈。温汤屿想了想,说也对。

      远处满庭芳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江妈站在门口擦桌子,远远看到他们四个走过来,朝他们挥了挥手。陆昭珩第一个冲过去,喊着“江妈今晚有什么好吃的”。江妈说排骨汤,炖了一下午。砚叙跟在后面,把陆昭珩跑丢的单词本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温汤屿和谢临烬最后走进满庭芳的门,江妈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走这么慢。温汤屿说绕了远路,江妈没有追问,只是把两碗热汤放在他们面前。谢临烬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他透过汤碗上升起的热气看了温汤屿一眼,温汤屿正低头喝汤,睫毛在热气里微微发颤。他收回视线,继续喝汤。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今天放学走了南门,明天也会走南门。不管等多久,那个人总会再来的。但在那之前,他有汤要喝,有人要等,有一条更远但更安全的路要每天走。他左边有人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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