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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家 没了就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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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小区门口的。
他只记得那条路很长,长到好像走不到头。雨一直在下,不大,但密,落在脸上凉得发麻。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每走一步都扯着疼,疼到后来他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疼了。中途有一段路没有路灯,他是在黑暗里走的,只靠脚下路面的触感判断方向。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停下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走了。
后来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不是学校,不是江边,不是他平时游荡时会去的任何地方。但身体比脑子快,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雨水顺着牌子上的铁锈往下淌,像是某种他认不出的暗示。
上楼的时候,每踩一级台阶膝盖上的伤口就被扯开一次。他抓住扶手停了一下,松开手继续往上走。到了那扇门前,他盯着门把手看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没人应。又敲了一下。
门“咔哒”一声开了。
温汤屿站在门里。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湿衣服,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半干,显然回来有一会儿了。他刚才跟了谢临烬一路,看着他在公交站台坐下,以为今晚会和往常一样——谢临烬会在站台坐到雨停,然后在学校附近的通宵便利店趴一宿。于是温汤屿先回了家,烧了热水,拿出医药箱,坐在沙发上等天亮。他没想到敲门声会响起来。
楼道灯在谢临烬头顶照着。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往下滴水。右半边脸颊肿起一块,五个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校服贴在身上,肩线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连站着都像是在硬撑。膝盖处的校服裤磨破了,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渍。
温汤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巴掌印的位置、红肿的程度、指痕的方向,他在每一轮轮回里都见过。他知道是谁打的,知道是怎么打的,知道谢临烬接下来会说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知道了。他只是一个刚转来的学生,和谢临烬的交情不过几面之缘,不应该猜到这个巴掌印的来历。他得演。
他眉头骤然拧紧,火气窜上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谁打的?”
谢临烬没说话。温汤屿往前迈了半步,低头凑近去看他脸上的伤,语气又急又冲,演得滴水不漏:“哪个老不死打的?叫什么?哪个学校的?你告诉我,小爷现在就去——”
“我妈。”
温汤屿的表情卡住了。
这个停顿是真的——尽管他早就知道答案,但每次听到谢临烬亲口说出来,喉间还是会梗一下。他准备了后面所有的台词,还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先进来。”
谢临烬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门里透出来的光,暖黄色的,落在他脚前半步的地面上。他看了很久,眼眶开始发酸,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脆弱。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只淋透了的、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野猫。
温汤屿没有催他,站在门里等着他自己迈进来。
最后谢临烬动了一下,抬起脚跨过门槛。进门之后膝盖弯了一下,人往下沉,温汤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说谢谢,也没推开那只手,过了很久,低着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没地方去了。”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这句话,以为熬熬就能过去,以为不会落到今天这般下场,以为能撑住十七年来所有的东西。但他没有。他甚至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整。
温汤屿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没再追问。“我先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他转身去拿医药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碘伏、棉签和一卷纱布。他在谢临烬面前蹲下来,把毛巾按在伤口上,动作很轻。谢临烬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想了一下才开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汤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江慧灵是我妈。今晚她有事,暂时不回来。”
“你竟然是江妈的儿子?”
“你认识她?”
“高一就认识了。我妈经常跟她闲聊。”
温汤屿把他膝盖上的湿布拿开,看了一眼伤口,低头涂药水。棉签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谢临烬的腿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出声。温汤屿把纱布覆上去压了一下边缘,才缓缓抬眼,视线对上谢临烬的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妈是李秀芳,对吧。我妈总跟我念叨你家的事,念叨好几年了。”
谢临烬僵了一下,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怎么说的。”
“说你妈一个人不容易,说你爸不在家。”
“不在家。”谢临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低低地笑了一下,“他回来了。”
“什么?”
“他回来了,我妈就把他放进来了,跟以前一样。”谢临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讲过很多次的事,“赌输了,回来卖惨,拿钱,再走。我妈每次都信,每次都让。”
他顿了顿。
“今晚他回来要钱,我说了几句。我妈扇了我两巴掌,把我推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温汤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蹲在谢临烬面前把医药箱的扣子合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烧上。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衣服我找好了,放在浴室架子上。你先去洗,别冻着。”
谢临烬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说完了那些话之后他并没有觉得轻松,只是觉得那些东西被放到了另一个人面前,而那个人没有躲开。不是安慰,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但他说完之后发现自己还能坐在这里,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彻底散掉。
他站起来往浴室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了。”
温汤屿没有回答,但谢临烬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关上的声音。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温汤屿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解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柔和一点点收了回去,换上另一种更深的、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您收到一条新消息]
[·]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温汤屿] 我想再等等。
[·] ……因为他吗?
[温汤屿] 他的事你别管。
[·] ……别让我等太久。
他关掉手机屏幕,翻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淅淅沥沥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
谢临烬关上门,水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站到喷头下面。只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着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然后才慢慢抬手脱掉身上那件还带着雨水痕迹的校服。衬衫领口上还残留着傍晚教室里粉笔灰的气味,他闻了一下,又放下来了。他把校服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那是一件已经穿过很多次的衣服,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也有些变形。今晚之后,他可能不会再穿了。
热水冲过头顶,顺着发梢流下来,流过颈侧,流过肩胛。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自己。他闭着眼站在水柱下面,让热水冲刷掉满身的雨水和寒凉,也暂时冲淡了皮肉的疼痛。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泡出了褶皱,才慢慢关掉花洒。
他擦干身体,拿起架子上温汤屿放好的那套家居服。衣服是对方常穿的尺码,版型宽松,套在他身上格外宽大。长长的袖子笼住大半只手,袖口空荡荡垂落,堪堪遮住指节。衣摆松松垮垮坠着,垮出单薄的肩线,空荡荡罩住瘦弱的脊背。裤管晃荡拖沓,堪堪堆在脚踝。整个人被过大的衣物裹着,衬得愈发瘦小苍白。像被宽大温柔的世界临时接住的一片碎叶,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走出浴室时发丝半干,软软贴在额角。褪去了雨夜浑身的狼狈泥泞,却多了一股怯生生的、无依无靠的易碎感。
温汤屿正坐在沙发边等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轻轻顿住。他看着被自己衣服衬得愈发单薄的人,心口莫名发闷。没了雨夜的狼狈惨烈,却多了一份让人舍不得触碰的脆弱。
谢临烬垂着眼,指尖攥了攥过长的袖口,在他旁边坐下,始终一言不发。
屋子里沉静了很久。温汤屿慢慢平复下心绪,把方才那股被消息勾起来的复杂情绪压回心底,语气沉稳又认真,没有半分戏谑:“那个家没了就没了。以后小爷跟江妈都罩着你。”他说完拍了拍自己胸口,“谁敢动你,小爷先把他揍到分不清东南西北。”
谢临烬看了他一眼。
“……你?”
“我。”
“你上次被篮球砸到鼻血都止不住。”
温汤屿沉默了一瞬:“……那是意外,我没站稳。”
“你被砸完站在原地愣了五秒,球弹回来砸了你第二次你才反应过来。”
“……谢临烬,你这个病号能不能给留点面子?”
“你流鼻血那天还跟人说是被仇家埋伏的。”
温汤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我应该不让你进来的。”
谢临烬没接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他自己也没有躲开。
温汤屿瞥见的时候没有拆穿,把茶几上那杯已经不烫的水推到他面前:“喝了,别明天真病倒了。还要让小爷给你花医药费治病。”
谢临烬没再说话,低头端起杯子。水温刚好能入口。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若有若无的滴答声。温汤屿侧过头,看着谢临烬低头喝水的侧脸。暖光灯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落在他红肿未消的脸颊上,落在他捧着杯子的、被过长袖口遮住一半的手指上。
温汤屿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每一轮轮回里,都会有这样一个夜晚。谢临烬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穿着他的衣服,喝着他倒的水,安静得像一只暂时收拢翅膀的鸟。然后天亮之后,他会飞走,回到那个烂透了的家里,继续循环那些注定会发生的事。
但这一次,温汤屿不确定了。这一次谢临烬没有坐在公交站台。他敲了他的门。
这是他第一次敲他的门。
温汤屿手指微微收拢,攥紧了自己的裤腿。他没有让任何表情浮到脸上,只是安静地坐着,和谢临烬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