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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家可归 他一生都在 ...
开学第四天,谢临烬抽屉里攒了十一个纸团。
全是温汤屿传的纸条。第一张写着“笔记借我看一下”,他借了。第二张画着一只猫,他没看懂。第三张到第十一张,内容从“你早餐吃了什么”到“放学一起走吗”,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他没回过一张,但也没再扔——纸团整整齐齐码在抽屉角落,像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收藏。
课间,温汤屿又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推到他手边。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色,和之前的大白兔不一样。谢临烬低头看了一眼,没拿,也没推回去。
温汤屿挑了挑眉,把糖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厘米。
谢临烬还是没动。
温汤屿没有再推。他把糖留在两张桌子的交界线上,转身去走廊透气。等他回来的时候,糖没了。谢临烬正低头翻书,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桌角那张被拆开的粉色包装纸还没收起来,温汤屿几乎要以为那颗糖是自己长腿跑掉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比起教室里这种细碎却无害的纠缠,家里那股凝滞压抑的气氛才是压在谢临烬心头最重的石头。
李秀芳的脾气一天比一天焦躁。
以前她发火是有规律的——他考砸了、他顶嘴了、他在饭桌上提了不该提的事。但现在规律消失了。碗没洗干净她会发火,电视音量高了一格她会发火,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也会发火,好像他存在于这个家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谢临烬从不还嘴。不是不敢,是不想了。他见过太多次同样的流程:争执——冷战——她哭——他道歉。无论起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他道歉。后来他干脆省略了中间所有步骤,直接从“被骂”跳到“沉默”,省时省力。
他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壳,把所有情绪都封在里面。从外面看,这个少年只是话变少了。但温汤屿看得见壳里面的东西——看见他眼底日渐积攒的疲惫和紧绷,看见他下课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根本没睡着,看见他偶尔望着窗外走神时右手无意识地捻着手腕上那道白痕。
温汤屿看见了,但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在谢临烬发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把那些被揉成团的纸条一个个展平叠好收进自己的笔袋里,谁也不知道他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在等。等这场每一轮盛夏都会准时上演的决裂。
——
周五下午的课上得格外漫长。
最后一节是物理,老师拖了五分钟堂才宣布下课。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喊饿有人喊累还有人喊周末作业太多了老师能不能手下留情。陆昭珩从前排回过头想找谢临烬周末约球,发现他已经把课本整整齐齐摞在桌角,但没有起身。
别人都在往外走,他坐在位子上不动。
“闷头,走不走?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陆昭珩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外卖软件里半价活动的界面。
“不去。”
“那周末打球?”
“再说。”
陆昭珩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认识谢临烬三年,他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不是不想搭理人,是真的没力气。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谢临烬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很多:“那走了啊。”
谢临烬点了下头。
陆昭珩走出教室前回头看了一眼。谢临烬还是坐在位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翻一本根本没写的练习册。他旁边的位置空着,温汤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陆昭珩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砚叙在门口等他,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走了,奶茶店要排队。”
“哦哦来了。”
教室里的人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谢临烬和后排还在擦黑板的值日生。值日生把黑板擦完,拎着垃圾桶出去倒垃圾,临走时问了一句:“谢临烬你不走啊?”
“马上。”
值日生没多想,推门出去了。教室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栋教学楼慢慢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叫,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谢临烬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慢慢合上了练习册。
他不想回家。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不想回家了。每天放学都在外面磨蹭到天黑,今天是绕远路去吃一碗面,明天是坐在江边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里存满了未接来电,全是李秀芳打的,他没接,也没回。每次都是隔几个小时发一条消息说“在外面吃饭”,不需要解释更多,母亲也不会追问更多。他们之间的交流已经简化到这种地步——像两个共用一套房子的陌生人,彼此交换必要的信息,然后各过各的。
今天没有未接来电。母亲今天没有找他。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根弦又紧了一分。
他拎起书包,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层楼的转角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数台阶,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一楼大厅的公示栏上贴着高三第一次月考的考场安排,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考场第三排。他扫了一眼,没有停留。倒是旁边一张新贴的通知让他多看了两秒——“关于高三晚自习延长至22:00的调整通知”,从下周一开始执行。
也就是说,从下周一开始,他可以在学校待到晚上十点再回家。
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重了,也许两者都有。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九月的傍晚很长,太阳下山以后天光还能撑很久,西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红色。谢临烬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学校附近那条小吃街,随便进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盖浇饭。他吃得很慢,米饭一粒一粒地夹,吃完以后又要了一杯可乐,在店里坐到了天黑。
老板娘过来收了三次桌子,每次他都是店里最后一个人。
“小伙子,我们要打烊了。”
谢临烬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他起身结账,推门出去。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便利店和药店的灯牌还亮着,在夜色里投下红红绿绿的光。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柑橘香,他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还是没有找到来源。
他从那条老巷走回去。巷子比白天更安静,两旁的窗户几乎都暗了,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帘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远远看着像一颗颗被薄纸包住的糖果。他路过其中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时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然后又加快了。
远远望见自家窗口也亮着灯,他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慰藉。母亲还没睡。今天也许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尽数化作刺骨的冰凉,死死钉住了他的脚步。
——
玄关的灯敞亮得刺眼。
鞋柜旁多了一双鞋。男鞋,灰扑扑的,鞋头朝着屋内,鞋身沾满干涸的泥点,鞋帮边缘磨得发白,一道裂痕贯穿鞋面,像一张咧开的嘴。鞋带是后来换过的,和原本的颜色不搭,粗糙的白线缝在灰色的鞋面上,格外扎眼。
这双鞋他认得。太认得了。
从小到大,他见过这双鞋无数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同一件事——那个人回来了。带着一身债务、一脸伪善的笑容、一肚子重复了无数遍的谎言。
谢临烬站在玄关没有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目光从那双鞋上移开,扫过客厅。餐桌上放着一大束红玫瑰,艳红得刺目,甜腻的花香和家里常年清冷寡淡的空气撞在一起,让人觉得呼吸困难。花瓣上缀着水珠,可包装纸边缘已经微微发蔫了,显然不是刚买的。吊牌还挂在花束上,白纸泛旧,印着“云仓花社”的字样。
又是这个。每次都是这个。廉价批发来的玫瑰,连包装纸都舍不得换,花几天工资演一场浪子回头的戏,然后等着被原谅、被接纳、被重新供养。等到钱花完了、赌债又压上来,就再消失几个月,再回来,再演一遍同样的戏。
正规的花束不会有批发吊牌。但一个赌徒的悔改,从来不需要精心包装。反正被骗的人自己愿意信,包装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视线再往里,他看到了沙发上的人。
谢建国。他已经多久没见到的父亲。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缺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内衬。身形比记忆里更消瘦,肩胛骨隔着单薄布料凸起两道棱角。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赶了远路,一身风尘仆仆。他坐在沙发正中央,姿态放松得像这个家从未被他败掉过。
而李秀芳就坐在他身侧。平日里动辄焦躁易怒的女人,此刻眉眼温顺柔和,侧头望着身边的男人,眼底是谢临烬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那笑意像一把钝刀,慢慢碾进他的胸口。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从来没有。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纠正的孩子——成绩不够好、脾气不够乖、说话太冲、不懂事。他用了十七年试图让她满意,没有一次成功。而眼前这个男人,只要往沙发上一坐,就能得到他从未得到过的笑容。
“妈。”
他声音很轻。平淡一句,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屋内虚假的气泡。
两人同时回头。
李秀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的眉头拧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硬下来,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大人谈话,别插嘴。回你房间去。”
谢临烬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直直落在谢建国身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建国短暂一愣,随即堆起熟稔的笑容。角度完美,分寸刚好,练了无数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哎呀,是小烬回来了。快坐快坐,爸爸特意给你带了礼物。”
“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少年冷硬的回绝,让谢建国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虚伪的面具裂开一条缝,又被他迅速合上,继续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李秀芳猛地起身挡在两人中间,把谢建国护在身后。她语速又急又颤,指尖死死攥着围裙边角,指节通红,围裙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谢临烬,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让你这样顶撞你父亲的吗?”
“赌输了没钱还债,就拿一束廉价的花装悔改,骗你心软,是吗?”谢临烬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束红玫瑰上,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次又输了多少。”
“你爸爸已经答应我了,再也不碰赌了!这是他的心意,你为什么就不能包容一点?”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李秀芳的歇斯底里显得更加可笑。
谢临烬抬手抓起那束玫瑰。包装纸又薄又软,整束花在他手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盯着那枚刺眼的批发吊牌看了几秒,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手腕一翻。
整束红玫瑰摔落在地板上。花瓣四下散落,几片沾着潮湿的水汽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地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屋子里,轰然砸破了长久以来所有人自欺欺人的谎言。
“几块钱的批发花,演一场浪子回头,未免太轻松了。”
李秀芳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谢建国连忙上前打圆场,手在空中虚虚地挥了挥,笑容堆了满脸,挤出眼角的皱纹:“别吵架别吵架,是爸爸以前不对。我发誓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就是眼下外面还欠了点债,想回家周转一下,以后再也不会赌了。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姿态诚恳。但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个洞。
一声声刻意亲昵的“小烬”,一字字复刻了无数遍的誓言。去年也是这些词,前年也是,大前年还是。一个字都没改过。谢临烬听着听着,喉咙泛起酸涩的堵意,一直顶到舌根。他不是为自己难受,是为这个家里那个永远不愿意醒的人难受。
“你的誓言,我听够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有任何哭腔。他早就不会在这个家里哭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子里骤然炸开。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席卷了谢临烬半边脸颊。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
从小到大,无论他犯错、叛逆、惹事,李秀芳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可今天,她为了一个屡教不改的赌徒,毫不犹豫地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半边脸迅速灼烧滚烫,耳鸣声嗡嗡地响,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而嘈杂。他看见谢建国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幸灾乐祸,又被迅速压下去换成担忧的表情,快得像错觉。但他看到了。
李秀芳满脸通红,眼底血丝密布,被自我感动的虚妄彻底冲昏了头脑。她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自己动了手。但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攥紧了拳头,固执地不肯退让分毫。
“谢临烬,你太不懂事了!他都愿意改了,你为什么不肯体谅?”
“我没有错。”
少年声音微微发颤,鼻尖酸涩发胀,滚烫的湿意死死憋在眼底,不肯落下。他半边脸已经开始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但他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后退一步。
“妈,你醒醒。赌徒永远不会悔改。这些年家里一年比一年破败,日子越来越难,你真的看不明白吗?他从来没有真心疼过这个家。从来都没有。”
“啪!”
第二声耳光比第一声更响。
谢临烬被打得整个人偏过身去,半边脸颊迅速肿起,红肿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强忍了整夜的委屈、疲惫、失望尽数翻涌上来,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母亲。
“我没错。”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稳得像一块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没错。”
“滚!你这个逆子!你给我滚出去!”
李秀芳彻底失控,狠狠一把将他往外推。她推得很用力,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把这个家里所有的不幸都推到他身上。
谢临烬踉跄着摔出门外,膝盖重重磕在楼道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额头撞上了墙壁,擦出一道红痕。膝盖处的校服布料磨破了,皮肤擦伤,温热的血丝混着地面上的灰尘缓缓渗出,顺着小腿往下滑。
沉重的关门声在他身后轰然落下。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楼道里只剩下黑暗,和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的喘息声。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马上起来。膝盖很疼,脸也很疼,但这些疼加起来也比不上心里那种空荡荡的冷。
隔着一道单薄的木门,屋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他耳朵里。
“刚才摔得不轻,不会出事吧?”是谢建国的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慌什么?他骨头硬得很,伤几天就好了。让他在外头吃点苦头,自然就乖乖回来了。”李秀芳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自我宽慰的麻木。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比刚才的两个耳光更重。
谢临烬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每弯曲一次,伤口就被撕扯一次,钝痛顺着腿骨一路往上蔓延。他站直了身体,垂手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以为,哪怕争执再凶、吵架再狠,母亲总会追出来看看他。哪怕不道歉,哪怕不哄他,至少会打开门看一眼他还在不在。
门没有开。
他等了很久。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好几次,门始终没有开。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只是太累了,连勉强伪装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这冰冷窒息的楼道。
——
沉重的关门声在他身后轰然落下。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楼道里只剩下黑暗,和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的喘息声。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每弯曲一次,伤口就被撕扯一次,钝痛顺着腿骨一路往上蔓延。他站直了身体,垂手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以为,哪怕争执再凶、吵架再狠,母亲总会追出来看看他。
哪怕不道歉,哪怕不哄他,至少会打开门看一眼他还在不在。
可他不知道——
门内,李秀芳自始至终,都死死贴着门板站着。
他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已经崩了。
她清清楚楚看着儿子踉跄摔倒、看着他膝盖磕破流血、看着他红肿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破碎的倔强。
看着他一步步站起,看着他沉默等待,看着他彻底心寒。
她全都看见了。
心里有千万句对不起,有千万次想推门抱住他、想告诉他妈妈不是故意的、想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可她不能。
有人逼着她演这出戏。
逼她刻薄,逼她冷漠,逼她偏袒赌徒,逼她亲手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推下深渊。
她欠了东西,被人拿捏死了。
她但凡有一丝心软、但凡流露半分偏袒、但凡追出去一步——
等待谢临烬的,会是比赶出家门更恐怖的下场。
她只能狠。
只能装作麻木、装作偏心、装作无可理喻。
只能亲手伤害最爱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变相保他一命。
听着门外少年安静的喘息,听着他沉默的等待,听着最后那步决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秀芳死死捂住嘴,浑身剧烈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哭声,眼泪汹涌砸落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心里碎得彻彻底底。
她对不起谢临烬。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的儿子。
可她别无选择。
——
门外。
谢临烬等了很久。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好几次,门始终没有开。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只是太累了,连勉强伪装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这冰冷窒息的楼道。
——
夜雨细密寒凉,打在脸上,很快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外套。雨水混着膝盖伤口渗出的血丝,顺着小腿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淡红色水迹。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用手挡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淌过红肿的脸颊,刺得伤口一阵阵发疼。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走。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雨夜的街头。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雨点打碎又聚合,聚合又打碎。
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十七岁的人生,好像从头到尾都困在一片无边烂泥里。从未见过晴空,也从未被人真正偏爱过。
他走了很远。走到膝盖的伤口不再流血,走到脸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走到身体开始轻微发颤。然后他停住了。站在一个陌生的街角,站在淅淅沥沥的雨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身后十米远的地方,巷口的阴影里,有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温汤屿没有打伞,也没有出声。他的校服同样被雨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动,也没有上前。只是保持着十米的距离,沉默地跟在谢临烬身后,跟着他走过两条街、三个路口、无数盏路灯投下的光圈。
他来过这条路线太多次了。
可这一轮,他清清楚楚看见——
那扇门的门缝里,自始至终贴着一道颤抖的、崩溃的人影。
温汤屿眼底的温柔彻底沉落,只剩一片沉沉的冷。
他比谁都清楚。
这场戏,不止谢临烬在受苦。
那个被逼着亲手伤子的女人,也在炼狱里煎熬。
只是所有人的身不由己,所有人的隐忍苦衷,
唯有轮回无数次的他,尽数看尽。
他没有上前。
不是不想过去。
是还不到时候。
他一生都在烂泥里生活着,早已忘了仰望晴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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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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