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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有人在看我 已经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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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烬是从周三开始觉得不对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没有人在校门口堵他,没有人在他课本里夹奇怪的字条,没有人在他放学路上拦他。就是一些很小的事,小到他自己都觉得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周三早上出家门,他蹲下来系鞋带。白色运动鞋的鞋带是他妈教他系的那种打法——先打一个普通的结,再绕一圈,拉紧之后不会松。他的手指刚碰到鞋带,后脖颈忽然一阵发凉。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把一块冰放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又拿走了。他猛地回头,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环卫工在远处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麻雀从梧桐树上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隔壁院墙上歪头看他。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在巷口多站了片刻,才转身继续往学校走。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他对自己说。但他昨晚睡得很好——江妈炖了排骨汤,他喝了两碗,温汤屿在旁边跟陆昭珩连麦打游戏,输了之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陆昭珩你打游戏的水平跟你英语成绩一样稳定”,陆昭珩在电话那头吼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他在那种噪音里都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所以不是没睡好。他背着书包走在巷子里,没有再回头,但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点。
周四中午去食堂,他排在陆昭珩后面等红烧肉。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飘来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混合的香气,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跑过去,差点撞到他肩膀,被同伴一把拽住骂了句“看路”。陆昭珩在前面踮着脚往窗口里看,嘴里念叨着“阿姨多给点肥的少给点瘦的”。谢临烬低头看手机,班级群里陆昭珩连发了五张表情包,说今天的红烧肉看起来比昨天的多。他正要回一句“那是因为你昨天抢了我的”,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同学之间的随意一瞥,是那种有重量的注视,从某个他找不到的角度落下来,停在他后背上。他放下手机,转头扫了一圈。左边是砚叙,正低头把陆昭珩餐盘里的青椒往自己碗里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事实上砚叙每次都帮陆昭珩吃青椒,从高一军训第一天在食堂同桌吃饭就开始了。右边是食堂阿姨,正用大勺敲铁锅喊“下一个”。后面几个不认识的学弟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篮球比分,其中一个正用手肘怼另一个的肩膀说“这球都进不了”。没有人在看他。他收回视线,陆昭珩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闷头?你在发什么呆?到你了,阿姨瞪你半天了。”他说没什么,把餐盘递过去,阿姨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抖了两下才扣到他盘子里。他端着餐盘往前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明明什么都没看到,但那种“有人在看我”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后脖颈残留的那一小片凉意到现在还没散。他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陆昭珩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明天体育课要打篮球,要把上次输给温汤屿的那场赢回来;砚叙在旁边安静地把他碗里剩下的青椒全挑走了;温汤屿端着两碗汤从窗口走回来,把其中一碗放在谢临烬手边,紫菜蛋花汤还冒着热气。谢临烬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他透过汤碗上升起的热气看了温汤屿一眼——温汤屿正跟陆昭珩斗嘴,说“你上次输是因为你投篮姿势像在丢铅球”,陆昭珩说“那是标准姿势你不懂”。一切都很正常。他告诉自己,大概是最近没睡好。但这一次他不是很相信了。
周五放学,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温汤屿被老王叫去办公室整理月考成绩单,临走前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追上”。谢临烬说嗯,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巷子很安静,是他每天走的那条路——从校门口左拐,经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穿过两条窄巷,再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根草莓棒棒糖的包装纸——是温汤屿中午塞给他的,他吃完之后顺手把糖纸揣进了口袋。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后颈,是整个后背。整个脊柱沿线都在发凉,像有人紧跟在他身后,近到几乎能碰到他的校服下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方向——从他的后脑勺开始,沿着脊背一直往下,停在腰部的位置,停在那里,不动。他站住了。回头。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骑车的是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后座上坐着他同学,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拐过了街角。他站在巷子中间,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边缘被凹凸不平的石板切成了锯齿状。他想起上周六在商场侧门——温汤屿追出去之前把购物车推给他,他接过购物车,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他不知道温汤屿在追谁,不知道为什么追,只知道温汤屿回来的时候领口湿了一片,手心蹭了一道红痕,问他“你怎么知道上次学校器材室后面那个人”,他说“那天你回来领口也是湿的,和今天一样”。现在他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但这两件事大概是同一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跑,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把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他走完那条巷子,拐过街角,温家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隔着窗帘也看得见他房间那盏落地灯亮着。江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酱油爆香的焦香一起从门缝里钻出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门。
温汤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成绩单。那张成绩单是老王让他帮忙整理的,他把每个人的分数按学号排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旁边还放了张草稿纸,上面用铅笔记了几个数字——大概是年级排名的初步估算。他抬头看谢临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铅笔从指尖滑到茶几上滚了两圈。“你脸色不太好。”“没事。”谢临烬放下书包去厨房倒水。他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两次,水满了都没注意到,溢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把手擦干,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温汤屿旁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点,温汤屿往他这边挪了挪,膝盖碰上了他的膝盖。“我这几天老是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又什么都没有。上学也是,放学也是,刚才在巷子里也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已知物体质量为多少,初始速度为零,受到一个方向未知的外力。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和考试发卷子之前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温汤屿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巷子里?刚才?”谢临烬点头,说他刚才在巷子里停了一下,回头看的时候没有人,但他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离他很近,近到后背发凉。
温汤屿没有说话。他想起上周在商场,那个人站在柱子后面看谢临烬的眼神。不是随意一瞥,是锁定的、专注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像是在记录他的动线,像是在评估什么。想起学校器材室后面那个人影站在拐角阴影里的姿势,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脚跟不着地,不是正常人的站法。想起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歪脖子梧桐树下,车窗紧闭,里面看不清有没有人。他以为那只是一次试探,一次近距离的确认。现在他知道了——无相没有走。它一直在附近,跟着谢临烬上学,跟着谢临烬放学。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站在食堂里看着他,站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不出声,不靠近,只是看着。让人后背发凉,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谢临烬的手指。谢临烬的指尖很凉,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巷子里停了太久,也可能是被那杯溢出来的凉水溅的,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还没化开的冰。“上周在商场追的那个人,这几天跟着你的,大概是同一个。”他说完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模糊地晃动。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好像在播天气预报。没有人在那里。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不会错——谢临烬从不说这种事。他要是说“有人在看我”,那就是真的有人在看他。这个人连被亲爹扇耳光都不会主动开口提,能让他说出口的“不对劲”,一定已经不对劲到了他没办法再用“大概是没睡好”来解释的程度。
谢临烬沉默了一会儿。茶几上那张成绩单被风吹得翘起一角,温汤屿伸手按住了。谢临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只剩半杯凉水,他一口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你下次放学,不要帮老王整理成绩单了。”
温汤屿愣了一下。
“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不会回头。因为我知道后面是你,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温汤屿看着他的侧脸。客厅的落地灯把他半边脸映成暖黄色,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深色的影子。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说完这句话就开始低头研究茶几上那张成绩单,好像刚才只是顺口提了一句“明天可能会下雨”。但温汤屿认识他很久了——在这一轮,在之前很多轮——他知道谢临烬说“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不会回头”的真正意思是:你在的时候我是安全的。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好。”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在校门口碰头。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动,校门口的早点摊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老板娘正用长筷子翻油锅里的油条,老板在旁边舀豆浆装杯,塑料杯盖扣得啪啪响。陆昭珩正啃着一根油条,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仓鼠,手里还拎着一袋没开的小笼包,塑料袋被热气蒸得鼓鼓囊囊的。他看到温汤屿和谢临烬并排走过来,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这么齐?”温汤屿说顺路。谢临烬说嗯。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词不一样但意思一样。陆昭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温汤屿说顺路,但温汤屿家和谢临烬家本来就在同一个地方,上下楼都走同一道楼梯,哪来的顺不顺路?但他手里有油条,油条比困惑重要。他把油条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更圆了,继续往学校里走。
砚叙走在陆昭珩旁边,手里拎着他的英语单词本——刚才陆昭珩在校门口等他们的时候把单词本翻出来装样子,翻了不到两页就扔给砚叙让他帮忙拿着,说“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吃油条”。砚叙把单词本翻到昨天背到的那一页,偏头和温汤屿交换了一个眼神。温汤屿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外人看来只是在调整书包肩带。砚叙收回视线,把陆昭珩快要掉下来的书包带子捞起来挂回他肩上。陆昭珩头也没回地说“谢了”,砚叙说嗯。他知道那个点头的意思——已经开始了,就在附近,放学路线需要重新规划。但陆昭珩今天早上没吃早饭,单词还没背完,昨晚又熬夜看球赛,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早读前把油条和小笼包都吃完。其他的事,有他在。
谢临烬走在最前面。校服的衣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后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就在身后某个他回头也看不到的位置,那个人可能站在早点摊旁边,可能靠在歪脖子梧桐树干上,可能就站在校门口那群穿校服的学生中间,用那种审视的目光记录他今天的路线。但他没有回头。因为温汤屿走在他左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敲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那种凉意今天没有来。也许放学的时候会再来,也许明天早上会在巷子里等他,也许那个人会一直站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永远不出声,永远不靠近,只是看着。但此刻校门口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动,早点摊的老板娘又端出了一锅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排在第一个的学生掏钱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陆昭珩在后面跟砚叙抢单词本,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你把那个还给我我自己背”“你刚才已经背过了这一页”“那我再背一遍不行吗”。谢临烬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在看。但那又怎样?他左边有人在。那个人会先看到,先跑出去,先追过围墙拐角。他只需要在停车场推着购物车等他回来,把牙膏和纸巾的价格比好,站在门口等他,把他领口那片被汗浸湿的布料翻好,说“下次追之前,叫我。我跑得不慢。”他走进校门,早读铃刚好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