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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追 无相在看, ...

  •   周六早上,江妈在厨房里盘点库存。牙膏见底了,洗衣液剩了个瓶底,纸巾也快没了,她列了张清单,往温汤屿手里一塞,说“顺便带两包盐回来”。温汤屿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朝客厅喊了一声:“谢临烬,去不去商场?”

      谢临烬正窝在沙发里翻他那本高数书。他看这本书看了一个寒假,书页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闻言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去拿外套。温汤屿靠在鞋柜上看着他把拉链拉到下巴,心想这个人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只要他多问一句,他就会跟着走。从开学第一天在巷子里被他勾住肩膀开始,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还是这样——嘴上说“随便”,手上已经在拿外套了。

      “你鞋带松了。”温汤屿指了指他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谢临烬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系鞋带。温汤屿站在旁边等他,没有催。谢临烬系鞋带的方式很独特——先打一个普通的结,再绕一圈,拉紧之后鞋带不会松,但解开的时候要多花两秒。这是他妈教他的,小时候系鞋带总是松,李秀芳蹲下来给他系了一次又一次,后来他学会了这个打法,就再也没松过。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温汤屿已经推开门了。

      商场离家不远,走路大概十来分钟。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还光秃秃的,但太阳晒得后背暖洋洋的。街边卖红薯的大爷已经出摊了,铁桶里飘出来的甜香裹着冷空气一起往鼻子里钻。温汤屿说等会儿回来买个红薯,谢临烬说嗯。经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时候,温汤屿偏头看了一眼树干上被修剪掉的枝丫痕迹——这棵树从第一轮就站在这里,每一轮都长成同样的形状,每一轮他都会在同样的位置偏头看它一眼。

      进了商场,温汤屿推了辆购物车。周六上午人不多,一楼的促销展台刚搭好,音响还没开,几个穿红马甲的促销员在往货架上码商品,有个小姑娘正踩着梯子挂横幅,横幅上写着“春季大促全场八折”。温汤屿推着车绕过展台,谢临烬走在旁边,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温汤屿顺手往车里丢了两袋草莓软糖。

      “江妈没写这个。”谢临烬说。

      “这是我给你买的。你那袋芒果味的吃完了,这次换个口味。”

      谢临烬把软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袋,又放回去了。但放的位置从购物车底层挪到了上层,和牙膏洗衣液分开放,免得被压扁。他放完之后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温汤屿推着车跟在后面,心想这个人的表达方式永远是这样——不会说“谢谢”,不会说“你对我真好”,但会把糖挪到不会被压扁的位置。

      谢临烬从口袋里掏出江妈列的清单,低头看上面的字。江妈的字迹偏圆,每个字都写得像一颗小豆子,端端正正地排列在便签纸上:牙膏(薄荷味)、洗衣液(不要蓝月亮那个牌子太贵了)、纸巾(买二送一的话多囤几包)、盐。谢临烬低头念清单的时候,温汤屿的目光正好扫过促销展台。他就是随便扫一眼,本来都扫过去了,又扫回来了。

      展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深色外套,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站在柱子侧面的阴影里。周围的人都往打折货架前挤——有个大妈正举着两瓶洗发水对比价格,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拆零食包装,有个促销员扯着嗓子喊“买一送一最后一天”。只有那个人一动不动。他手里没拎购物袋,也没有推购物车,不像来逛商场的,也不像是在等人。他就是站在那里,站在柱子后面,看着谢临烬。

      温汤屿顺着他的视线确认了一遍——是谢临烬。谢临烬正低着头念清单上的字,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牙膏薄荷味洗衣液不要蓝月亮”,和任何一次逛商场没有任何区别。那个人看谢临烬的眼神不是那种随意瞥过的打量,是锁定的、专注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像是在记录他的动线,像是在评估什么。

      温汤屿把购物车往谢临烬手边一推。“在这等我。”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去拿瓶酱油”。谢临烬接过扶手,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为什么,继续低头看他的清单。他以为温汤屿只是去拿个忘买的东西。

      温汤屿往展台方向走去。他没有跑,在商场里跑步会引起太多注意,只是加快了脚步,绕过那堆促销纸巾,从一对正在比价的中年夫妻中间穿过去。柱子旁边那个人注意到他靠近了——没有立刻跑,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身体微微转了个方向,像是在给他让路。但温汤屿注意到他换重心的时候脚跟没有着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前脚掌上。那不是让路的站法,是起跑的准备动作。温汤屿又加快了几分脚步。那人几乎在同时转身,用一种完全不像是散步的速度往侧门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没有慌张,步伐平稳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但他每一步都比正常人快出一截,不是跑,是介于走和跑之间的一种诡异节奏,像是他的身体比正常人更早地知道每一步该落在哪个位置。温汤屿加快脚步穿过人群,侧身绕过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女人,说了句“借过”。

      侧门被推开。商场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和室内暖气的温差让温汤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边缘,离围墙只有几步的距离。阳光直直打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车。那个人回头看了温汤屿一眼。

      不是慌张。不是得意。是审视。像是在看他这一轮能跑多快,能追多远,能在多少秒内反应过来。然后那个人转身,绕过围墙拐角。温汤屿拔腿就追,球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停车场边上几个正在抽烟的商场保安被他吓了一跳,烟灰弹了一地,有人喊了句“小伙子跑什么”,他没空回答。他冲到围墙拐角,猛地转弯——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步骤停。

      围墙后面是一条窄巷,直直地通往商场后面的货运通道。两侧是商场的高墙,没有岔路,没有拐角,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巷子笔直地延伸出去,尽头的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是巷子里空无一人。整条巷子,从头到尾,空空荡荡。

      温汤屿站在巷口,喘得胸口发疼。他扫视着两侧高墙——没有攀爬的痕迹,墙面上连一道蹭痕都没有。地上没有脚印,这是一条常年没有人走的巷子,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如果有任何人跑过去,一定会留下痕迹。但是什么都没有。铁栅栏门上的锁完好无损,锈迹斑斑的锁孔里还插着那把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碰过的钥匙。那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那样直接融进了巷子里无处不在的阴影中。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围墙拐角的砖面。啪的一声脆响,手心疼得发麻。不是气追丢了人——是气自己反应不够快。应该更早察觉的,那个人看谢临烬的眼神,那种锁定的、审视的目光,他在第一轮见过,在第六轮见过,在第十一轮谢临烬倒在天台上之前也见过。他应该更早察觉的。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墙上拿开,转身往回走。

      然后他停住了。

      谢临烬站在商场侧门口,手里还握着那辆购物车的扶手。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购物车里除了牙膏和洗衣液,还有那两袋被他挪到上层的草莓软糖。他看着温汤屿从巷口走出来——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右手掌心蹭了一道红痕,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不是在生气,不是在委屈,不是在质问。他是那种看到了一个画面但没有理解这个画面是什么意思的困惑——温汤屿刚才突然拔腿冲出去了,绕过围墙拐角,消失在那条窄巷里。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看到温汤屿从巷口走出来,拍了一下墙,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全看到了,但他全都不明白。

      “你刚才在跑。”谢临烬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道他已经算了很多遍但还没有得出答案的物理题。

      温汤屿站在巷口,看着谢临烬那双被阳光映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疑惑。他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全都没用。

      “嗯。在追一个人。他刚才在看你。我不认识他。他跑了,我没追上。”

      谢临烬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拿着购物清单,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紧紧的,和平时一样,和任何一天逛商场没有任何区别。有人在看他?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商场侧门,好像那个人的目光还残留在某个角落里,但他什么也没发现。

      “那个人,”他说,“跟上次学校器材室后面那个,是同一个吗。”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回来,领口也是湿的。和今天一样。”谢临烬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那片被汗浸湿的布料翻好。动作和以前在沙发上帮他翻领口时一样,不紧不慢,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被这个动作抚平的。“下次追之前,叫我。我跑得不慢。”

      温汤屿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蹭红的痕迹。谢临烬跑得不慢,他知道。运动会的时候膝盖伤还没好全就跟着他跑过整个操场,除夕夜追孔明灯的时候跟在他后面跑了好几条巷子,跑完了一整晚的烟花,腿都没软。他说“我跑得不慢”,不是在逞强,是在告诉温汤屿——你不用一个人追。

      “好。”温汤屿说。

      谢临烬收回手,转身去推购物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牙膏在第二个货架。薄荷味,我看了,那个牌子不辣。”温汤屿说你刚才不是一直站在门口吗。谢临烬推着购物车往货架方向走,头也没回:“等你的时候顺便把整个商场逛了一遍。纸巾在第三个货架,买二送一,比你清单上写的牌子便宜一块钱。盐在调味品区,最里面那排。收银台在出口左手边。”温汤屿站在停车场的阳光下,看着谢临烬推着购物车往货架方向走。那两袋草莓软糖在车里微微晃着,清单上的东西还没买齐,收银台在出口左手边。他刚才追丢了一个人——那个人在看谢临烬,那个人消失在一条没有出口的巷子里,那个人不是普通人类。而谢临烬完全不知道。谢临烬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温汤屿要追,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消失在巷子里的,更不知道那个人要找的人就是他自己。他只是在停车场等着,推着购物车,把整个商场逛了一遍,找到了牙膏在哪,比较了纸巾的价格,然后站在门口等温汤屿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下次追之前,叫我”。

      温汤屿小跑了几步追上去,走到谢临烬左边,肩膀挨上他的肩膀。谢临烬没有躲,只是把购物车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扶着。“刚才那个人,我会告诉你的。”温汤屿说。

      “嗯。”谢临烬推着购物车拐过一个货架,“不急。先买牙膏。”

      温汤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无相开始直接盯上谢临烬了。不再是校门口的黑车,不再是围墙上模糊的刻痕,不再是通过温父转述的、遥远的石碑名单。是一个实实在在站在谢临烬对面、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陌生人。谢临烬不知道,但无相已经离他这么近了。温汤屿需要告诉温父,需要让砚叙知道今天发生的事,需要重新规划他们每天走过的路线。

      “第二个货架到了。”谢临烬停下来,从货架上拿下一管牙膏,看了看成分表,“这个价格亲民,可以买。”

      “行。”温汤屿接过牙膏放进购物车里。今天是周六,阳光很好。草莓软糖在购物车上层,和牙膏洗衣液分开放。谢临烬走在他右边,手里拿着购物清单,正逐项核对剩下的待买物品。无相在看,他离谢临烬很近,但他也在谢临烬旁边。不管第几轮,这个位置他都不会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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