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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开学大礼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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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陆昭珩是被他从西藏带回来的转经筒钥匙扣砸醒的。不是闹钟,是钥匙扣——昨晚他睡前把钥匙扣挂在床头,说能保平安。结果半夜翻身一胳膊甩过去,钥匙扣飞出去砸在地板上,弹起来又撞到床脚,转经筒的小圆筒骨碌碌滚到了书桌底下。他在黑暗中趴在地上摸了整整五分钟才摸到,摸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这玩意果然灵验,掉了还能找回来”。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开学第一天,从凌晨三点开始,这个开头注定不会太平凡。他把钥匙扣重新挂好,倒八支笔、四个人、一个晚上的奇迹之下补完了。开学之后要面对的第一个关卡不是高考,是老王查作业的时候会不会发现他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字迹和前面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应该不会。温汤屿模仿他字迹的能力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道题是他写的哪道题是温汤屿写的。砚叙更不用说,英语翻译里故意留了两个语法错误,简直比他自己写的还像他自己写的。谢临烬倒是没有刻意模仿字迹——他只是把所有替陆昭珩写的题目都写在了草稿纸上,让陆昭珩自己抄一遍。理由是“步骤分不能丢,但字迹不能不一样”。他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连陆昭珩可能会被老师盘问的问题都提前在草稿纸边缘列了个清单。陆昭珩当时对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闷头你以后可以去当辩护律师。谢临烬说他不喜欢说话。陆昭珩说那你可以当那种不说话只写辩护词的幕后律师。谢临烬想了想,说那个叫法律顾问。陆昭珩说差不多。谢临烬没有反驳,把清单最后一行写完,推到他面前。
总之,寒假作业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新学期——高三下学期——是整个高中生涯里最恐怖的一个学期,没有之一。陆昭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用物理隔绝现实。现实是:四个小时后,他就要坐在教室里,面对黑板上那个用红粉笔写的、刺眼的倒计时数字。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布达拉宫的台阶,他爬得气喘吁吁,砚叙站在前面回头看他,说“才三分之一”。有除夕夜的烟花,谢临烬握着烟花棒,温汤屿在旁边用打火机点燃,金色的火花映在所有人眼睛里。还有凌晨五点的客厅,六支笔帽上全是牙印的笔,砚叙替他写的英语翻译,温汤屿模仿他字迹写的数学卷子,谢临烬替他画的那一叠受力分析图。最后一张卷子写完的时候他躺在地毯上,然后闹钟响了。不是闹钟,是钥匙扣又掉了。他睁开眼睛,转经筒钥匙扣安安静静地挂在床头,没有掉。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麻雀在梧桐树上叫个不停。
他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的时候,老王已经在讲台上了。黑板上那行红粉笔写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天——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比梦里更刺眼。他怀里抱着寒假作业,羽绒服帽子翻在一边,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整个人像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士兵。老王推了推眼镜:“陆昭珩,你寒假作业写了没有。”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底气比任何时候都足:“写了。全写了。”老王随手翻开一张物理卷子,看了片刻,又看了他一眼,说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字迹好像跟前面不太一样。陆昭珩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是因为他写到最后太困了手抖。老王又看了片刻,放下卷子,说了句“下不为例”。陆昭珩愣了一下。老王已经低头翻下一份作业了,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几个的字迹我教了三年,谁写什么字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但作业写了就行。下次自己写。”陆昭珩站在讲台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老王根本没有要追究的意思,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懒得看,已经在翻砚叙的作业了。他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老王一眼。老王正低头在砚叙的作业上用红笔写批注,花镜滑到鼻尖,和平时一样严肃。陆昭珩忽然觉得老王可能早就知道了——不止是他,温汤屿模仿他字迹的事,砚叙替他写英语翻译的事,谢临烬把所有替他做的题都写在草稿纸上让他自己抄一遍的事。老王教了三年,谁写什么字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说,下不为例,下次自己写。
陆昭珩坐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塞。手伸进去摸到一个软包装的东西——牛奶,还是温的。他转头看砚叙,砚叙正低头翻着新课本,侧脸被窗外的晨光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你什么时候放的。”“早读前。”“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早饭。”“因为你每次开学第一天都不吃早饭。”砚叙翻了一页书,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样平淡。陆昭珩把吸管插上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砚叙每次都给他放草莓牛奶,那砚叙是什么时候买的?开学第一天,小卖部还没开门。他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砚叙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温汤屿注意到了。然后他继续翻了一页,说昨天买的,放在书包里带过来的。陆昭珩哦了一声,继续喝牛奶。前排温汤屿趴在椅背上,咬着草莓棒棒糖的糖棍,听到这段对话,和砚叙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有些事不需要在开学第一天的早读课上摊开,有些牛奶也不是昨天买的——是今天早上砚叙从他家出门的时候,在路过的那家还没开门的便利店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了那瓶牛奶。他知道陆昭珩开学第一天不会吃早饭。他知道陆昭珩会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羽绒服帽子翻在一边,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然后摸遍所有口袋发现什么都没带。他知道很多事。有些是因为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太久,有些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陆昭珩。
早读铃响了。整个教室的嗡嗡声慢慢收拢。老王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那个红粉笔写的“120天”下面又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粉笔灰从数字边缘簌簌往下掉,落在粉笔槽里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说什么“你们要努力学习”之类的话,只是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过很多届,每一届高三下学期的开学第一天都会说,语气和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别,但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一百二十天。你们是我带的第十二届高三。每一届我都跟他们说,这学期没有新课,全部复习。每一届都有人觉得还早,一眨眼就高考了。你们也不例外。”他拿起教案,在讲台上磕了磕,把它对齐,“所以,从今天开始,收心。该刷的题刷起来,该背的书背起来。你们是高三生了,这是你们最后一个学期。等你们高考完,想怎么玩怎么玩,但在那之前——”他拿起粉笔,在倒计时数字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两道横线,把那个数字牢牢框住。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陆昭珩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牛奶,想起凌晨五点的客厅,六支笔帽上全是牙印的笔,砚叙替他写的英语翻译,温汤屿模仿他字迹写的数学卷子,谢临烬替他画的那一叠受力分析图。想起老王刚才那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好像一直在作弊——不是考试作弊,是人生作弊。每一轮都有这些人帮他兜底,帮他补作业,帮他画受力分析图,在他迟到的时候帮他占座位,在他没吃早饭的时候往他桌肚里放草莓牛奶。老王早就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因为老王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字迹更像一个人——比如凌晨五点在同学家客厅里替他补作业的那三个人。陆昭珩趴在桌上,把牛奶盒子捏扁了扔进抽屉里,嘟囔了一句“下次我自己写”。砚叙在旁边把他扔歪的牛奶盒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里,说了一句“你上次也这么说”。陆昭珩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上次是哪次?”“上学期期末考试。”“那次我确实自己写了。”“英语完形填空是你自己写的,但作文是我帮你改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是谢临烬帮你列的,数学选择题最后两题是温汤屿帮你验算的。”陆昭珩又把脸埋回去了。他埋了片刻,闷闷地说了句“那这次我真的自己写”。砚叙把笔记本翻到附录10,在最新一行备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他说这次自己写。他在那行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把笔放下。那个问号不是不信。是在等,等他真的做到。
窗外梧桐树还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有了极小的新芽。陆昭珩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背单词。砚叙把笔记本翻到附录10,温汤屿翻开语文课本,谢临烬把物理练习册重新翻开。窗外的梧桐树安静地站着,枝丫上那些新芽在风里轻轻摇动。冬天快过去了。一百二十天,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