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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万不要小瞧中国学生的速度 他想,下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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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还剩最后三天的时候,陆昭珩终于想起了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那叠寒假作业。说“想起”不太准确——是他妈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你作业写完了吗,快开学了”,他咬着筷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惨叫。那声惨叫穿透了厨房的玻璃窗,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你一个字都没写?”他妈放下筷子,表情从温和变成了暴风雨前的宁静。陆昭珩把碗里的饭扒完,用一种“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的速度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跑,嘴里喊着“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今晚不回来了”,然后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他妈在身后喊“你穿拖鞋去同学家”,他已经跑到了楼下,两只拖鞋一只灰一只蓝,踩在冰冷的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抱着那叠几乎空白的卷子冲到温家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是崩溃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围巾歪在一边,怀里那堆卷子皱得像被腌过的咸菜,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还沾了一小片酱油渍,是他刚才从饭桌上逃跑时蹭到的。他抬手敲门,敲了大概七八下,门开了。谢临烬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领口洗得发软的旧棉睡衣,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高数书,低头看了看他怀里那堆卷子,又看了看他脚上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陆昭珩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直接把卷子摊在茶几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不是跪谢临烬,是跪那堆卷子。“救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我寒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你之前说写了。”谢临烬靠在沙发扶手上。
“那是吹牛的。”陆昭珩把脸埋进卷子里,声音闷闷的,“我跟我妈说我写了一半,其实我只写了一个解字。”
“哪个科目的。”
“数学。但那个解字写得特别好,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像是认真的人写的。”
谢临烬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去拿草稿纸。温汤屿从客厅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草莓棒棒糖,嘴角那个弧度简直能翘到天上去。他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陆昭珩跪在地毯上的背影:“怎么了,寒假作业一个字没写?”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陆昭珩的眼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猜的。”温汤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他一下,“吹牛说写完了,其实只写了个解字。每年都这样——不是,这学期第一次,但你这个人设不会变。你就是那种开学前三天才开始补作业的人,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陆昭珩没有反驳。他跪在地毯上,双手合十,朝温汤屿拜了一下:“救命。”
温汤屿靠在沙发边上,拿起手机给砚叙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砚叙那边有翻书的背景音,显然还没睡。温汤屿说了句“陆昭珩在我家,寒假作业,速来”,然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果然,陆昭珩的哀嚎穿透了整个客厅:“砚叙你快点——带上你的笔记本——附录那个——我还有好几张卷子根本看不懂题目——”。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砚叙的声音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签一份不平等条约:“嗯,十五分钟到。让他先把英语卷子翻出来,从完形填空开始。他每次都先做选择题,做完就觉得自己已经写了一半了,然后后面的作文和翻译全空着。”温汤屿挂了电话,转头对陆昭珩说:“砚叙让你先写英语完形填空。”陆昭珩从卷子堆里抬起头,震惊地问:“他怎么知道我先写选择题?”温汤屿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没有回答。
十五分钟后砚叙准时按响了门铃。谢临烬去开门,看到他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笔记本、荧光笔、错题集、一盒没拆封的笔芯,还有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的是浓茶,他知道今晚要通宵。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往客厅看了一眼,陆昭珩正趴在地毯上翻卷子,屁股撅得比头还高,羽绒服已经脱了扔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卡通恐龙的卫衣——和他在酒吧庆祝考完试时穿的是同一件。他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附录D,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陆昭珩上学期在英语上犯过的错,每一个错题旁边都标了日期和他错误的原因。最后一页是昨晚刚加上去的,墨迹还是新的。
“完形填空我包了。”砚叙说。
“数学我。”温汤屿举手。
“物理我。”谢临烬把草稿纸推到陆昭珩面前。
“语文你自己写,读后感我们帮不了。”三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陆昭珩把八支黑色中性笔在茶几上一字排开。他排得很认真,每支笔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战前仪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即将上战场的语气说:“来吧。八支笔,四个人,一个晚上,一个奇迹。”
前一个小时还算正常。陆昭珩负责写,其他三个人负责在旁边指导,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温汤屿坐在他左边,把数学卷子上的大题一道道拆解成三步以内的解题思路,每一步都标注了陆昭珩最容易跳步的地方——这些地方他闭着眼都能标出来,因为前面好几轮都是同样的错误。砚叙坐在他右边,把英语完形填空的选项用荧光笔分成三组,每组对应一种语法类型,让陆昭珩就算蒙也能蒙得有逻辑。谢临烬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帮他画物理受力分析图,把每一道大题的步骤拆得比平时更细,细到陆昭珩自己看一遍就能把过程抄完整。
但很快这三个人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陆昭珩的数学卷子空白面积太大,英语翻译题一字未动,物理卷子只写了名字和班级。如果只靠他自己写,天亮之前绝对写不完。温汤屿和砚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轮回者之间特有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然后温汤屿默默拿起一支笔,开始模仿陆昭珩的字迹帮他填数学选择题。他的字本来是那种工整清秀的楷体,现在硬生生扭曲成陆昭珩那种横不平竖不直的爬虫体,写到第三个选项的时候他把笔放下,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说了句“你的字为什么能这么丑”。陆昭珩头也不抬:“这叫个性。”砚叙在旁边已经安静地写完了两篇英语翻译,字迹刻意放潦草了一点,但每一句都是标准答案,连语法错误都故意留了一两处——太完美了不像陆昭珩的水平。
谢临烬是最后一个沦陷的。起初他只是坐在旁边帮陆昭珩画受力分析图,用红笔把陆昭珩漏掉的箭头补上,每一道物理大题的步骤都拆得比平时更细。他没有抱怨,没有叹气,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为什么每次都错同样的地方”——因为他不知道陆昭珩每次都错同样的地方,他只当是自己这次多费点功夫帮他补上。然后陆昭珩把化学卷子推到他面前。谢临烬低头看了看那张几乎空白的化学卷子,又抬头看了看陆昭珩。陆昭珩右手写着数学左手写着英语,牙齿还咬着第四支笔的笔帽,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闷头你帮我写一下化学,我实在写不动了”。谢临烬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开始在化学卷子上模仿陆昭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写到化学方程式的时候还要故意把等号写成箭头,因为陆昭珩每次都分不清可逆反应和不可逆反应的区别。
凌晨两点,化学写完了。陆昭珩又推过来地理。凌晨两点半,地理写完了。陆昭珩又推过来两张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生物卷子。谢临烬低头看着那两张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陆昭珩,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平静:“陆昭珩。你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作业。”
“我也不知道啊!老师发的!每科都发了!一科都不少!”陆昭珩头也不抬,右手写着数学左手写着英语,嘴上还叼着笔帽。
谢临烬没有说话。他把笔放在茶几上,把替陆昭珩写完的那一叠卷子整整齐齐码好——化学在最下面,地理在中间,生物在上面。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仰头喝完了。然后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水槽边上,双手撑在灶台边缘,低着头,对着水槽里那几只没洗的碗,深吸一口气。温汤屿偏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他撑在水槽边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压低声音问砚叙:“他是不是快崩了。”
砚叙头也没抬,继续帮陆昭珩写英语翻译,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每轮都会崩一次。但每轮都会帮他写完。”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你也是。”
温汤屿靠在沙发上,看着谢临烬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在茶几前重新坐下,拿起笔,把陆昭珩推过来的那张历史卷子翻到第一面。他低头看着那道“简述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始在空白处模仿陆昭珩歪歪扭扭的字体,一笔一划地写。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作业”,也没有再发出任何抱怨。他只是安静地写着,偶尔停下来揉一下自己发酸的手腕,然后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凌晨四点,历史写完了。陆昭珩又推过来一张政治。谢临烬接过政治卷子,看着上面那道“简述矛盾的特殊性及其方法论意义”,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终于产生的、某种超越愤怒的平静幽默:“陆昭珩。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的拖鞋藏起来,让你光着脚来我家。”
“你不会的。”陆昭珩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帮我写。”陆昭珩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不对,这是谢临烬第一次帮他补寒假作业,哪来的“每次”。但谢临烬没有注意到这个语病,因为他已经开始写政治卷子了。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刻意扭曲成陆昭珩的爬虫体,每一个“的”字都写成歪的,每一个“了”字都少一横,和前面那些卷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老师绝对看不出这张卷子是两个人写的。
凌晨五点,最后一张卷子终于被填满了。六支笔的笔帽上全是陆昭珩的牙印——他每写崩一支就换一支新的,旧的那支被他用牙齿咬得笔帽上坑坑洼洼的,像是在笔帽上刻了一部个人奋斗史。茶几上散落着草稿纸和空了的可可杯,砚叙把最后一张英语卷子折好放进文件袋里,温汤屿把批完的数学卷子按科目叠整齐,谢临烬把替陆昭珩写完的那一叠卷子整整齐齐码好,推到他面前。陆昭珩把笔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温家客厅的地毯上,盯着天花板,用气声说了句:“终于结束了。”
温汤屿靠在沙发边上,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他模仿陆昭珩的字迹写了整晚的数学卷子,现在右手已经快废了,手指上还沾着黑色中性笔的墨渍,怎么搓都搓不掉。他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个躺成“大”字形的人,用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和某种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好笑的眼神,说了句:“陆昭珩。你知道你一个人的寒假作业需要我们三个人模仿三种不同的字迹吗——砚叙模仿你的英语字迹,我模仿你的数学字迹,谢临烬帮你写物理化学地理历史政治。你欠我们的。这笔账我会记很久很久。”
陆昭珩躺在地毯上,对着天花板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下次寒假我一定第一天就写作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砚叙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况且那时候都高中毕业,上大学了。”
“那是上学期。”
“上学期你只写了一个解字。”
“这次我写了两个字——‘解’和‘答’。”
温汤屿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慨——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凌晨五点的客厅,带着一种只有他和砚叙才能完全理解的、被无数次重复的经历磨出来的疲惫和无奈。砚叙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浓茶喝完,拧上杯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他没有说“每一轮”,他只说了“每次”。陆昭珩完全没有听懂他们话里那些不能明说的部分,他只听到砚叙又提他踢垃圾桶的黑历史,从地毯上弹起来:“你说好了不提这个的!”
“我没说好。”
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一寸一寸漫过茶几上那叠整整齐齐的卷子。谢临烬把那几支被咬得全是牙印的笔整理好,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里。每一支笔帽上都有陆昭珩的牙印,深深浅浅,最惨的那支笔帽几乎被咬穿了塑料壳。他把最后一支笔放好,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叠卷子和六支笔,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笔筒推到茶几角落,然后起身去厨房把江妈炖的粥端出来——四碗,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
温汤屿靠在沙发上,手指上那团搓了一整晚都没搓掉的墨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偏头看了一眼砚叙——砚叙正把最后一张英语卷子折好放进文件袋里,动作不紧不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谁也没有开口。有些事不需要在今晚的茶几上摊开,有些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了。
陆昭珩躺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你们”,然后不到三秒就打起了呼噜。砚叙从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把他蹬掉的半边毯子重新掖好。温汤屿把台灯调到最暗,谢临烬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叠整整齐齐的卷子和笔筒里那几支笔帽上全是牙印的笔。窗外天光越来越亮,陆昭珩在地毯上睡得张牙舞爪。谢临烬把粥碗放下,拿起笔筒里那几支被咬得最惨的笔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想,下学期就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高考之后他们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寒假,不会再有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帮他补作业的凌晨。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觉得今晚这叠卷子写完了——这就是他需要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