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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烟火落于旧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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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风裹着鞭炮的火药味一阵一阵吹过来,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所有声音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河对岸那面巨大的倒计时屏幕,数字还停在“00:05:32”,但已经有人开始往前挤,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情侣攥紧了对方的手,卖孔明灯的大叔把摊位一收,自己也凑到河边来了。空气里那股兴奋像被谁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阀门,嘶嘶地往外冒。
陆昭珩本来还在跟砚叙掰扯他的火锅承诺到底算不算口头合同,余光瞟到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00:04:59。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要倒计时了!快快快!河边!占个好位置!”然后一把拽住砚叙的袖子就往前冲。砚叙手里那袋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差点飞出去,竹签从纸袋里滑出来两根掉在地上,陆昭珩头也不回地喊着“别管糖葫芦了回来再捡”,砚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是回头弯腰把那两根竹签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调整步伐跟上他的速度。
谢临烬和温汤屿走在后面。谢临烬手里还攥着那根燃尽的烟花棒竹签,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可能是因为温汤屿说烟花棒放完不要乱丢,他就记住了。温汤屿走在他左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竹签,忽然伸手抽走,往垃圾桶里一扔。“旧的不扔,新的不来,”他说,语气随意又认真,“明年给你买新的。”谢临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温汤屿。烟花的光映在温汤屿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说“嗯”。就一个字,但温汤屿听懂了——不是敷衍,是“我记住了”。
河岸边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四个在靠近老槐树的位置找到一小块空地,陆昭珩趴在石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砚叙站在他旁边,伸手拽住他羽绒服的后领,防止他因为太激动直接翻进河里。陆昭珩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在被人拽着,他指着河对岸的屏幕,声音拔得老高:“还有三分钟!三分钟!砚叙你看到没有!那个屏幕下面还有一行字——‘新年快乐’的灯牌已经亮了!去年那个灯牌是坏的,今年修好了!”
“那是前年,去年你没来这里。”砚叙说。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年我在!”陆昭珩振振有词。
谢临烬站在栏杆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河对岸那面巨大的倒计时屏幕。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00:02:47。周围的人群开始倒数,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把还没放的烟花棒攥在手里等着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静了音,他妈在厨房煮饺子,他爸不在家。外面也有鞭炮声,但隔了两层玻璃,听起来像隔了一个世界。那时候他以为除夕就是这样的——安静的,冷淡的,不需要期待的。但此刻他站在河岸边,左边是温汤屿,右边是陆昭珩趴在栏杆上大呼小叫,砚叙在旁边拽着陆昭珩的领子防止他掉下去。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鞭炮声、人群的喧闹声、陆昭珩的尖叫声和远处不知谁在吹的哨子声。吵得要命。但他没有觉得烦。
温汤屿站在他左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在想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刚好够盖过周围的噪音。谢临烬转头看他——温汤屿的侧脸被河对岸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欠揍的笑,但眼神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想今年有人在旁边吵,”谢临烬说,“挺好的。”
温汤屿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谢临烬手背上移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扣紧。
“还有一分钟!!!”陆昭珩的声音几乎要劈开整个河岸。他整个人已经骑在石栏杆上了,砚叙从后面拦腰抱住他才没让他翻下去。“砚叙你别抱我!我要第一个喊新年快乐!我要喊得比所有人都响!”砚叙说“你已经喊得比所有人都响了”,陆昭珩说“还不够,我要让对岸的人都听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准备好了一个能把天吼破的姿势。
温汤屿偏头看着他,看着他被灯笼的光映得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一把扣住谢临烬的腰。谢临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稳稳地提了起来,像抱一只猫那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你——”谢临烬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重心一晃,腿下意识夹紧了他的腰侧。两个人瞬间拉近到一个呼吸都能碰到彼此的距离——他低头,温汤屿仰头,鼻尖和鼻尖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除夕夜的冷空气。
“这样你比我高了。”温汤屿仰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比河对岸的灯牌还亮。他的手臂箍得很稳,手掌托在谢临烬的大腿外侧,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新年让你在上面。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在上面。”
谢临烬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放我下来,但温汤屿的睫毛在灯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他看进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红透的耳朵,不太镇定的表情,和一张明明想板起来却板不住的、微微弯起的嘴。
“……幼稚。”他别过脸。
温汤屿笑着把他又往上掂了掂,掂得他不得不重新抓紧他的肩膀。然后他凑到谢临烬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谢临烬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温汤屿已经退回去了,脸上挂着那个惯常的、欠揍的笑。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谢临烬说。
“我说——新年快乐,小屁孩。”温汤屿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河对岸的灯牌在他眼底碎成一片金色的星。谢临烬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温汤屿的肩膀上挪到他的后颈,十指轻轻扣住。没有催他放自己下来,也没有再嘴硬。只是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温汤屿的额头。
“……新年快乐。”他说。就四个字,但温汤屿听懂了后面所有的没说的话。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00:00:10,整个广场开始齐声倒数。
“十!”陆昭珩的声音第一个冲出来,紧接着是砚叙的低音,然后是温汤屿带着笑意的声音。谢临烬被温汤屿稳稳地举在臂弯里,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动了动嘴唇,跟上了每一个数字。
“九!八!七!”烟花开始从河对岸升起,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成漫天星光。“六!五!四!”陆昭珩整个人已经从栏杆上站起来了,砚叙的手还紧紧环在他腰上。温汤屿扣紧了抱着谢临烬的手指,谢临烬的十指在他后颈轻轻收紧。
“三!二!一!”
“新年快乐——!!!”
陆昭珩的声音像一颗炮弹射向夜空,铺天盖地的鞭炮声、烟花声、欢呼声同时炸开。河对岸的屏幕亮起四个大字——新年快乐,金色的灯光映在河面上,被风吹成一片流动的光。陆昭珩从栏杆上跳下来,转身一把抱住砚叙,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嘴里还在喊“新年快乐砚叙新年快乐”。砚叙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新年快乐”。声音依旧平淡,但他的手在陆昭珩背上多停了一秒。
谢临烬和温汤屿没有动。周围所有人都在拥抱、尖叫、原地蹦跳,只有他们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谢临烬坐在温汤屿的臂弯里,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落在他们的侧脸上,落在温汤屿仰起的眼睛里,落在谢临烬终于没有再压住的嘴角。
“新年快乐,小屁孩。”温汤屿仰头看着他,声音被鞭炮声盖掉了一半,但谢临烬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每一个字。
“新年快乐。”谢临烬说,就四个字。他的指尖在温汤屿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句号,又像是一个刚写下的开头。
温汤屿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又珍贵的瓷器。谢临烬落地之后没有立刻松开他脖子上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石栏杆旁边,额头还差一点就要碰在一起。灯笼的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河对岸的屏幕还亮着“新年快乐”,老槐树上的祈福带还在风里飘飘扬扬。
陆昭珩终于松开了砚叙,哑着嗓子跑去跟旁边不认识的人击掌,嘴里还在喊着“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砚叙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袋剩了一半的糖葫芦,脖子上多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围巾。谢临烬松开手,把温汤屿羽绒服上被自己抓皱的领口翻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永远不用还回去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和温汤屿并排看着河对岸那面即将熄灭的灯牌,把手放回温汤屿手心里。
河对岸的屏幕终于熄了。广场上只剩下四个少年——一个哑了嗓子正跟陌生人击掌,一个拎着糖葫芦跟在后面,两个并排靠在栏杆上,手扣着手。旧的竹签扔进了垃圾桶,新的烟花棒还没拆封。除夕结束了,但故事还在继续。谢临烬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忽然想——以前他以为除夕是一个人,后来发现不是的。除夕可以是一群人,可以是一棵挂满祈福带的老槐树,可以是四盏并排飞上夜空的孔明灯,可以是有人在倒计时最后一秒把他举起来,用额头碰一下额头。他把温汤屿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觉得今年除夕的鞭炮声好像格外响。也许不是鞭炮。也许不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