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炀》赴偶

33、灯海寄愿 陆昭珩忽然

　　陆昭珩放完最后一根烟花棒，意犹未尽地把竹签往地上一插，忽然想到一件比拍照更重要的事。他转身抓住砚叙的袖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项重大科学发现：“广场后面有棵许愿树，你没听说过吗？就是那棵老槐树，每年除夕夜都有人去挂祈福带，传说把心愿写在红布条上挂上去，挂得越高越灵。我去年挂的物理及格就真的及格了——不对，是五十九分，但四舍五入就是及格。”砚叙说五十九分没有四舍五入这个说法，陆昭珩说心诚则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色祈福带，人手一条分发下去。

　　谢临烬接过那条红绸带，低头看了半天。温汤屿歪头问他写什么，他说不知道，想了想，又说以前没写过。温汤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说那就随便写，愿望又不需要打草稿。谢临烬接过笔，想了一会儿，低头在红绸带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绸带折好，握在手心里。

　　广场上那棵老槐树安静地立在夜色里，枝丫上已经系满了红色和金色的祈福带，夜风一吹飘飘扬扬。陆昭珩第一个冲过去，选中了一根最高的枝丫，然后回头朝砚叙喊：“砚叙！你过来帮我挂！我要挂最高的那根！”砚叙走过去目测了一下高度，又看了看陆昭珩手里那条写得密密麻麻的祈福带——上面不仅写了希望一模语文文言文全会翻译、英语完形填空选项全认识、物理受力分析不漏箭头、地理季风方向再也不画反，最底下还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如果实在不能全实现，物理及格也行。砚叙看完沉默了一瞬，说你这跟签合同一样。陆昭珩说这叫严谨，然后蹲下来让砚叙踩着他的肩膀，把那根写满条款的祈福带稳稳系在最高的枝丫上。系好之后砚叙从他肩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趁陆昭珩不注意，把自己那根祈福带系在了陆昭珩那根旁边。他的红绸带上只写了三个字。

　　谢临烬站在树下的另一边，选了一根他能伸手够到的枝丫，踮起脚尖把绸带系上去，手指微微用力把结口拉得紧紧的。温汤屿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祈福带也系了上去——两个人的绸带在同一根枝丫上，并排挂着，风一吹就碰到一起。谢临烬回头看他，温汤屿一脸无辜地说这根枝丫刚好有空位。谢临烬没有拆穿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并排飘在一起的两根红绸带。他的那根上写着：希望以后每年除夕都能这样。温汤屿的那根上写的是：同上。

　　“你抄我的。”谢临烬说。

　　“没抄。我写的是同上，意思不一样。”

　　“同上就是一样的意思。”

　　“那你写的是什么。”

　　谢临烬别过脸，耳尖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红，说我不告诉你。温汤屿笑了起来，手臂蹭过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移开。

　　陆昭珩在树那边喊闷头你们挂好了没有，然后跑过来仰头看了看谢临烬那根绸带，又问砚叙写了什么。砚叙说你不是说不能问吗。陆昭珩说那是别人不能问，我可以问。砚叙说你没有这个特权。陆昭珩说我有，因为我刚才帮你挂了绸带，你踩的是我的肩膀，所以你的心愿有我的一半。砚叙看了他一眼，把你的一半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陆昭珩说刚刚，现在开始生效。砚叙哦了一声，依旧没有告诉他。

　　四个人从树下闹够了出来，陆昭珩意犹未尽地往广场深处走。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住了——广场靠河的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盏还没点亮的孔明灯，白色的灯罩在夜风里轻轻鼓动，像一群等着被放飞的白鸟。

　　“孔明灯！”陆昭珩一把拽住砚叙的袖子，声音拔得老高，“我就说今晚少了点什么！放孔明灯！把心愿写上去，飞到天上，神仙直接看，比挂树上还快！”然后他不由分说跑到旁边那个卖孔明灯的小摊前，一口气买了四盏，抱在怀里像抱了四个大号白色塑料袋。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大叔，递给他一支记号笔，说心愿写在灯罩上，飞得越高越灵。

　　陆昭珩把灯分发下去，自己那盏拿到手就开始写。他写得比祈福带还认真，整个人趴在广场的长椅上，笔尖戳得灯罩直晃，嘴里还念念有词。砚叙站在他旁边，低头一看——灯罩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面，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以上全部实现，我请砚叙吃一个月火锅。砚叙沉默了一瞬，说你这许愿的成本挺高。陆昭珩头也不抬：“心诚则灵，心诚就得下血本。”

　　谢临烬手里拿着那盏空白的孔明灯，笔悬在灯罩上方，迟迟没落下去。温汤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又不知道写什么？谢临烬没说话，最后在灯罩上写了一行字。温汤屿接过笔，在他那行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同上。谢临烬说你又抄我的。温汤屿说这叫附议，两个人一起许愿，成功率也是双倍。

　　“你们写好了没有！那边已经开始放了！”陆昭珩催着，自己已经抱着他那盏写满条款的孔明灯跑到河边找了块空地，然后回头朝砚叙招手，“砚叙你过来！我这盏太大了我一个人点不了！”

　　砚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打火机，蹲下来找到灯底的蜡块引线，啪的一声点燃。火焰舔上蜡块，热气慢慢鼓进灯罩，白色的灯身开始膨胀。陆昭珩蹲在旁边，双手托着灯底，表情紧张得像在协助发射火箭。他嘴里念叨个不停——别松手别松手，还没完全鼓起来，再等五秒，现在松会不会掉河里，砚叙你帮我看看底下蜡是不是歪了，我感觉它在往左边偏，是不是要翻了——

　　“别吵。”砚叙说。他伸手，覆在陆昭珩托着灯底的手背上，帮他一起稳住。他的手比陆昭珩的大一圈，稳稳当当地把灯底托平了。陆昭珩低头看了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砚叙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脸，好像托个孔明灯跟托个作业本没什么区别。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开。灯罩在他俩手心里慢慢鼓满，蓄满了向上的力量。

　　“可以了。”砚叙说。两个人同时松手。那盏写满物理受力分析和火锅承诺的孔明灯缓缓升空，加入河面上空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海。陆昭珩仰头看着它，嘴巴张成了O形，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的火锅承诺也飞走了。万一神仙当真了怎么办。”

　　砚叙说那就请。陆昭珩转头看他，说你知道一个月火锅多少钱吗。砚叙说知道。陆昭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嘟囔了一句反正神仙也不一定看得懂我写的字。砚叙说嗯，但火锅承诺已经飞上去了，收不回来了。陆昭珩的表情从后悔变成认命，最后大手一挥——请就请。

　　与此同时，谢临烬和温汤屿在几米外的另一块空地上。谢临烬托着灯，温汤屿蹲在旁边点蜡块。引线嘶嘶地烧了两下，火焰稳稳舔上蜡块，热气开始往灯罩里灌。温汤屿一边点一边絮絮叨叨——你托稳一点，别歪，对，就这样，再等会儿，还没鼓满，鼓满了它会自己往上顶，你感觉到没有。

　　谢临烬说感觉到了，它好像在抖。温汤屿说那是热的，热空气往上走，等会儿它就能飞到比烟花还高的地方。谢临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白色的灯罩被热气撑得越来越鼓，透过薄薄的纸面能看到里面跳动的火光，像一个被关在纸里的小太阳。他说我以前没放过这个。温汤屿说看出来了，你托灯的姿势像在端一碗汤。谢临烬说你才端汤。温汤屿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帮他一起托住灯底。他的手掌贴着谢临烬的手背，指尖微微收紧，把灯底托得稳稳当当。

　　“等它鼓满，”他说，声音就在谢临烬耳边，“我数到三，一起松。”

　　谢临烬感觉到他的手心很暖，比孔明灯里的热气还暖。他说你别数太快。温汤屿说那就数慢点。他停了好一会儿，等灯罩鼓到最大弧度，等那股向上的力量蓄到几乎托不住，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节奏很慢：“一——二——”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三。”

　　两个人同时松手。孔明灯离开他们的指尖，缓缓上升，加入那片飘向夜空的灯海。谢临烬仰头看着它，看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颗橘色的星

　　陆昭珩在那边喊你们的灯飞了，飞得比我的还高，不公平，然后转头催砚叙赶紧点第二盏。砚叙说一人就一盏，陆昭珩说那就再买一盏，拽着砚叙往小摊跑。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孔明灯——橘色的光点从河面上升起，缓缓飘向远处，和烟花炸开的金色火花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夜空点亮。

　　他站在那片灯海下面，忽然安静了。砚叙走到他旁边，陆昭珩没有转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砚叙，你看——我们的灯还在飞。”砚叙抬头看了一眼，那几盏灯已经飞到了最高处，和后来放的那几盏并排飘在一起，四盏灯挨得很近，像四个并排站在夜空里的人。他说嗯，还在飞。

　　谢临烬和温汤屿从河边走过来。谢临烬手里还攥着那根燃尽的烟花棒竹签，温汤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手背在走路的时候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他们在陆昭珩和砚叙旁边停下来，四个人并排站在广场的河岸边上，仰头看着夜空。

　　孔明灯还在飞。远处近处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混着不知谁家音响里传出的春晚倒计时。河对岸有人在放大型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四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老槐树上的祈福带在风里飘飘扬扬，满树的红绸金带像无数个被挂在枝头的心愿同时醒了过来。

　　陆昭珩忽然指着天边那四盏靠得最近的灯，说你们看，我们的灯没散。确实没散。四盏孔明灯飞到了最高处，灯罩里的火光越来越小，但始终挨在一起，像四个并排站在夜空里的人。砚叙站在他左边，温汤屿挨着谢临烬站在右边，谢临烬站在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金色的火花如雨般落下，映在河面上，也映在他们眼睛里。

　　陆昭珩忽然举起手里那根还没点的烟花棒，对准夜空，大声喊了一句。鞭炮声太响，没人听清他喊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把烟花棒举得笔直，像在对整个除夕夜宣誓。砚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克制的弧度，把自己手里那根烟花棒也举了起来。然后是谢临烬，然后是温汤屿。四根烟花棒同时被点燃，金色的火花从四个方向喷涌而出，在他们的头顶交织成一片小小的金色苍穹。除夕夜的风从河对岸吹过来，把满树的祈福带吹得哗哗响，把孔明灯吹向更远的地方，把四个少年手里的烟花火星吹散在夜空里。鞭炮还在响，烟花还在放，春晚倒计时还没开始。他们并排站在河边，四根烟花棒举在头顶，像四个举着火把的少年，照亮了彼此的脸，也照亮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