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炀》赴偶

32、除夕烟火 他忽然往前

　　除夕那天晚上，江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饺子包了两种馅，韭菜鸡蛋和芹菜猪肉，还在一只饺子里塞了枚硬币，说谁吃到谁明年走好运。陆昭珩从家里溜出来的时候他妈还在客厅看春晚重播，他爸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一溜烟跑到温家，进门就喊：“硬币饺子呢？硬币饺子在哪儿？”

　　砚叙已经在客厅了，正帮江妈摆碗筷。谢临烬和温汤屿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饺子，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念新春贺词，窗外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陆昭珩吃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咬到了硬币，差点把牙崩了。他把硬币举到灯光下端详了半天，问江妈这算不算工伤。江妈笑着说算，这枚硬币归你了，明年高考加分。陆昭珩立刻把硬币揣进口袋里，拍了两下，说：“这下稳了。”

　　砚叙在旁边安静地吃饺子。他碗里已经堆了好几个陆昭珩夹过来的——每个都是陆昭珩咬了一口发现没有硬币就顺手放他碗里的。砚叙也没嫌弃，夹起来照吃不误，只在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说了句：“这个你咬过的地方有点大。”陆昭珩理直气壮：“我又没传染病。”砚叙“哦”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饭四个人一致决定出去逛。理由非常充分——陆昭珩说吃撑了需要消食，温汤屿说江妈要看春晚不需要四个男的在旁边碍事，谢临烬说随便，砚叙说嗯。除夕的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巷子里飘着鞭炮燃烧后的火药味和各家各户年夜饭的香气。陆昭珩走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刚才在路上小摊买的烟花棒，边走边在空中画圈。他画了一个据说是龙的东西，砚叙看了半天说像蚯蚓。陆昭珩说那是你没眼光，砚叙说嗯，蚯蚓也挺好。

　　谢临烬和温汤屿走在后面。街上不断有小孩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火星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的尾巴。谢临烬边走边看，目光追着那些金色的光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温汤屿偏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顺手买的一盒小烟花，抽出一根递给他。谢临烬接过来，低头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放过？”温汤屿问。

　　“嗯。”谢临烬说。就一个字，语气平淡，像在回答“作业写完了吗”。他把烟花棒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又放下来，说：“小时候没人带我去。后来长大了，觉得放烟花是小孩玩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温汤屿注意到了——他说“没人带我去”的时候，攥着烟花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竹签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温汤屿什么也没说，只是掏出打火机，把谢临烬手里那根烟花棒点燃。引线嘶嘶地烧起来，谢临烬低头看着那根冒烟的引线，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像第一次进实验室的小学生。然后啪的一声，金色的火花从棒尖喷涌而出，在他手边炸成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谢临烬握着烟花棒，胳膊伸直，保持着安全距离。火花倒映在他瞳孔里，金色的小光点一颗接一颗地跳动着。他微微张了张嘴，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是那种一个人第一次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然后发现其实也没完全错过的表情。他把烟花棒举高了一点，让火花在空中画了个圈。

　　“好看。”他说。

　　温汤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被烟花的光照亮。金色的火花在他的睫毛上跳了一下，又灭了，再跳一下。他说：“嗯，好看。”但他看的不是烟花。

　　陆昭珩在前面把烟花棒放完了，回头喊他们快点跟上。他看到谢临烬手里那根还在燃烧的烟花棒，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回来，整个人凑到谢临烬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道物理题。谢临烬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你看什么。陆昭珩说：“闷头。你是不是第一次放烟花。”谢临烬没说话。陆昭珩倒吸一口凉气，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朝砚叙喊：“砚叙！闷头第一次放烟花！”砚叙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拎着陆昭珩刚才塞给他的半袋糖葫芦，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说“听到了”。陆昭珩显然觉得这一声不够有震撼力，又朝温汤屿喊：“温汤屿！闷头从来没放过烟花！”

　　“我知道。”温汤屿说。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们就在布达拉宫脚下放了啊！”陆昭珩痛心疾首，好像错过了什么人生重大仪式。然后他忽然转身，从砚叙手里把那袋还没放的烟花全拿过来，一股脑塞进谢临烬怀里。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好几根粗的、带包装盒的那种，陆昭珩本来打算留着元宵节再放的。

　　“这些都给你。你放个够。今晚你烟花自由。”陆昭珩说完，又补了一句，“不够我再去买。”

　　砚叙提醒他小卖部除夕不开门。陆昭珩说那他去敲老板的门。砚叙说老板也要过年。陆昭珩说那就去隔壁街的小超市，那里开到晚上十点。砚叙问他怎么知道。陆昭珩说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招牌上写着“除夕营业至22:00”。砚叙沉默了一瞬，说你看得还挺仔细。陆昭珩说那当然，他早就预见到闷头可能需要更多烟花。其实他没有预见，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个招牌，但既然现在用上了，那就是他的功劳。

　　谢临烬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大袋烟花，各式各样的——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带竹签的、拿在手里的、插在地上的。他把袋子提起来掂了掂，看着陆昭珩说“你买这么多花了不少钱吧”。陆昭珩大手一挥：“谈钱俗！今晚你就负责放，我负责看。”然后拽着砚叙往前跑，回头喊了句：“你们快点！前面夜市有卖糖葫芦的！我刚才闻到了焦糖味！”

　　砚叙被他拽着袖子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温汤屿一眼。温汤屿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放心，这边我看着”。砚叙收回视线，被陆昭珩拽进了夜市的人流里。谢临烬和温汤屿落到了最后面。街上依旧热闹，小孩们在追逐打闹，有人提着红灯笼从他们身边走过，街角的音响里传来春晚的歌声。谢临烬从怀里那袋烟花里抽出一根新的，递给温汤屿：“你帮我点。”温汤屿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金色的火花再次在夜色里炸开。谢临烬又抽出一根，凑到温汤屿手里那根的火焰上借火。两根烟花棒并排燃烧，火花交叠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谢临烬低头看着手里逐渐燃烧的烟花棒，看着火星从棒尖喷涌而出，飞到半空，然后慢慢暗下去，被新的火星取代。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烟花燃烧的嘶嘶声盖掉了一半。“我爸从来没给我放过烟花。我妈也没有。小时候过年，我妈在厨房煮饺子，我爸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别人家放。隔得远，只有光，没有声音。我当时想，烟花应该是有声音的，电视上放的那种烟花会响。但我从来没听过。后来长大了，觉得烟花是小孩玩的东西。不是不喜欢，是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没人带我去，自己也忘了可以自己去。”

　　温汤屿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只是把手里那根快要燃尽的烟花棒举高，在谢临烬头顶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火花在夜色里很快散掉了，形状也没维持住，边缘歪歪扭扭的，像一颗没画好的爱心。“你今年十七岁。你是个小孩。小孩可以放烟花。”

　　谢临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根烟花棒举起来，也在温汤屿头顶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形状。比心形更歪，更丑，更像一个被踩扁了的三角形。他说：“你也是小孩。”温汤屿笑了一声，正要反驳——他比谢临烬大三个月零六天，算不上小孩——但谢临烬没给他机会。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拽住温汤屿的围巾——那是他自己的围巾，江妈织的，灰色，针脚不太匀，出门前温汤屿给他围上的。他把温汤屿往自己这边拉近，然后踮起脚尖，在温汤屿嘴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嘴角，一触即分。轻到如果不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草莓糖的味道——那是温汤屿刚才在路上给他买的，草莓味，和他兜里那袋芒果软糖并排放在一起——他几乎要怀疑这一下有没有真的发生。烟花棒还在燃烧，金色的火花在他指间跳跃，照亮了他红得能滴血的耳朵，也照亮了温汤屿难得愣住的表情。

　　谢临烬退回去，烟花棒还稳稳握在手里。他把烟花棒举高，让火花在他和温汤屿之间继续燃烧，隔着一片金色的光幕，他的眼睛在火花后面亮得惊人。“这是还你的。上次在酒吧，你那根草莓棒棒糖，我没吃。后来每次你给我糖，我都会想起那根被我推回去的。所以今晚还你一下。不算还清楚——但先还一点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自己来拿。”

　　温汤屿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那个被亲过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笑。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收都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往外冒泡的笑。他笑得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手里的烟花棒差点戳到自己。谢临烬站在旁边，看他笑成那样，耳朵越来越红，把烟花棒往他那边一戳：“别笑了。”

　　“没笑。”温汤屿直起腰，用手背挡住嘴，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怎么都藏不住。他看着谢临烬手里那根还在燃烧的烟花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快要燃尽的，忽然伸出手，把谢临烬手里那根烟花棒接过来，和自己那根并排握在一起。两根烟花棒交叠燃烧，金色和银色的火花交织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根都更亮。远处有人在放大型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陆昭珩的喊声从夜市那边远远传来——“闷头！温汤屿！你们快点！糖葫芦要卖完了！！”砚叙站在糖葫芦摊前，手里已经替他们一人买了一串。温汤屿看了看远处那个又蹦又跳的身影，又看了看手里并排燃烧的两根烟花棒，把谢临烬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扣在一起。烟花棒在他们交握的指间继续燃烧。谢临烬没有挣开。他把头转过去，看着远处夜市里陆昭珩正跳着朝他们挥手，砚叙站在旁边安静地举着两串糖葫芦。他把手指收紧了一点，扣住了温汤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