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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结束 他的寒假作 ...

  •   从纳木错回来的第二天,陆昭珩宣布要开启本次西藏之旅的最后一项重要行程——买纪念品。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青年旅舍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从青旅前台顺来的旅游地图,地图上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布达拉宫、大昭寺、纳木错、八廓街,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一行小字:已征服。砚叙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地图,说“你把字写错了,是‘征’不是‘证’”。陆昭珩说“不要在意细节,气势到了就行”,然后继续宣布他的购物计划。他说要给爸妈带牦牛肉干,给同学带藏香,给自己买一个冰箱贴,因为“每次旅游都要买一个冰箱贴,这是仪式感”。砚叙提醒他你家冰箱是去年刚换的双开门,上次他去的时候冰箱门上已经贴满了各种旅游纪念贴,从小学春游的动物园到高一社会实践的科技馆。陆昭珩说那就是传统,不能在他这一代断了。

      四个人沿着八廓街往纪念品市场走。拉萨的冬天游客不多,但八廓街依然热闹——卖藏香的摊位烟雾缭绕,卖唐卡的画师盘腿坐在门口一笔一笔地描金线,卖藏饰的摊子上绿松石和红珊瑚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陆昭珩像一只被放进藏宝洞的仓鼠,眼睛亮得能发光,一会儿指着牦牛角梳子说要给他妈买一把,一会儿又拿起一串绿松石手链说给他爸戴,说完又想了想他爸穿西装戴绿松石的画面,默默把手链放了回去。

      砚叙跟在他后面,手里已经拎了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陆昭珩刚才买的藏香,另一袋是陆昭珩刚才买的牦牛肉干。陆昭珩每买一样东西就往砚叙手里一塞,砚叙就默默接过来,连塑料袋的提手都不让他自己拎。陆昭珩说你这样显得我很没用,砚叙说你现在才发现吗。陆昭珩被噎了一下,但手里又拿起了一个转经筒造型的钥匙扣,说这个可以挂在书包上,然后又往砚叙手里一塞。砚叙低头看了看那个钥匙扣,把它单独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塑料袋不一样,这个他没放进袋子里。陆昭珩没注意到,因为他已经在下一个摊位前蹲下来了。

      谢临烬和温汤屿走在后面。谢临烬没有买东西,他对纪念品没什么兴趣,只是在卖明信片的摊位前停了一下。摊位上摆着各种西藏风景的明信片——布达拉宫的日出、纳木错的星空、八廓街的黄昏。他翻了几张,挑了一张布达拉宫雪景的。温汤屿说“你要寄给谁”,谢临烬说“不寄,自己留着”。温汤屿说你喜欢雪景,谢临烬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空白,说了句“好看”。温汤屿也挑了一张——和谢临烬那张一模一样的布达拉宫雪景,摊主找零的时候他趁谢临烬不注意又拿了一张,那张不是雪景,是八廓街的夜景,路灯昏黄,经幡在风里翻飞。他把八廓街那张夹进自己笔记本里,把雪景那张和谢临烬那张并排放进袋子里,两张一模一样的明信片叠在一起,像一对不说话的证据。

      从纪念品市场出来的时候,陆昭珩的战利品已经堆了满满三袋。温汤屿看了一眼那三大袋东西,说你这是来旅游还是来进货的,陆昭珩说这叫满载而归。然后他看到砚叙手上还提着一袋单独装的转经筒钥匙扣和两条手绳,问这袋怎么分开放。砚叙说怕压坏了,陆昭珩哦了一声,没多想。谢临烬看了一眼那袋单独装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砚叙,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陆昭珩说要去买零食。他在纪念品市场耗尽了体力,需要补充能量。超市不大,货架之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谢临烬和温汤屿在饮料区,温汤屿拿起一瓶拉萨啤酒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谢临烬问你不买吗,温汤屿说某人喝牛奶都胃胀,啤酒更别想了。谢临烬说你买你的,我又不喝。温汤屿说那多没意思,然后拿了两瓶青稞酸奶,把其中一瓶放进谢临烬手里,说“这个你能喝”。谢临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酸奶瓶,没说话,把酸奶放进了购物篮里。

      从纳木错回来的第二天,陆昭珩宣布要开启本次西藏之旅的最后一项重要行程——买纪念品。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青年旅舍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从青旅前台顺来的旅游地图,地图上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一行小字:已征服。砚叙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地图,说“你把字写错了,是‘征’不是‘证’”。陆昭珩说“不要在意细节,气势到了就行”。

      四个人沿着八廓街往纪念品市场走。陆昭珩像一只被放进藏宝洞的仓鼠,一会儿拿牦牛角梳子,一会儿又抓起绿松石手链,每买一样东西就往砚叙手里一塞。砚叙跟在他后面,手里已经拎了两个塑料袋,陆昭珩又塞过来一个转经筒造型的钥匙扣,砚叙低头看了看,把它单独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塑料袋不一样,这个他没放进袋子里。

      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陆昭珩说要去买零食,他在纪念品市场耗尽了体力,需要补充能量。砚叙去膨化食品区帮他找牦牛肉味薯片,陆昭珩自己在糖果区蹲守。谢临烬和温汤屿在饮料区,温汤屿拿起一瓶拉萨啤酒看了看又放回去,拿了两瓶青稞酸奶,把其中一瓶放进谢临烬手里,说“这个你能喝”。谢临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酸奶瓶,把酸奶放进了购物篮里。然后他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走到糖果区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站在货架前,左手拿着一袋草莓味软糖,右手拿着一袋芒果味软糖。两袋糖的包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粉色的草莓,黄色的芒果。他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纠结的痕迹,但他把两袋糖的配料表都读了一遍,生产日期也比对了,甚至连每袋的克数都翻过来看了看。草莓味是他一直吃的口味,从小学开始就没换过。不是因为它比别的糖更好吃,是因为第一次买的时候顺手拿的就是草莓,后来就再也没想过要换。芒果味是新出的,包装上写着“高原限定”,出了西藏可能就买不到了。

      温汤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胳膊肘撑在购物车扶手上,歪头看他。谢临烬没有转头,但能感觉到温汤屿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温汤屿问他在干嘛,谢临烬说买糖。温汤屿问他选哪个,谢临烬没有回答,只是把两袋糖并排放在货架上,盯着看,好像在看两道势均力敌的物理题。温汤屿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过了片刻,谢临烬开口,声音不大:“草莓吃习惯了。芒果没吃过。”

      温汤屿伸出手,把两袋糖都拿起来放进了购物车里。谢临烬转头看他,温汤屿说“习惯的不用改,没吃过的就尝尝。两袋都买,又不会破产”。他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步,又补了一句:“实在吃不完我帮你吃。”谢临烬站在货架前,看着购物车里的两袋糖,草莓和芒果并排躺在篮底,包装袋在超市的日光灯下反着光。他把芒果味拿起来放回货架上,然后又停了一下,重新拿下来,和草莓味并排放在购物篮里。他没说话,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温汤屿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耳尖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红,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走到青旅门口的时候,陆昭珩忽然站住了。他怀里揣着价值十五块、比市场同款贵了整整五块钱的布达拉宫冰箱贴,脚边是砚叙帮他拎了一路的三个塑料袋——藏香、牦牛肉干、转经筒钥匙扣、牦牛角梳子,还有一串本来要送他爸但因为他爸穿西装戴绿松石太违和而被放弃的绿松石手链。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目光从塑料袋里的藏香移到他手腕上的金刚结,又从金刚结移到八廓街尽头隐约可见的布达拉宫金顶,然后他仰天长啸:“我不想回去!!!”

      声音在高原的夜风里飘出去老远,把路边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狗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跑了。砚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三个塑料袋,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说“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陆昭珩说你能不能不要提醒我。砚叙说这是事实。陆昭珩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开始念叨。他说他不想回去,回去就要面对现实——他的寒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动。不对,动了,出发那天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他翻开过数学卷子,写了个“解”字,然后砚叙问他吃什么他就把卷子合上了。那个“解”字现在还孤零零地趴在卷子第一题下面,连个方程都没来得及写。语文那篇读后感他连书都没翻开过,地理老师让做的气候类型图表他把彩铅都买好了就是没画,英语完形填空二十篇他才做了三篇,其中两篇还是砚叙帮他讲的。他什么都没写,一整个寒假二十六天,已过十四天,他只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回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温汤屿和谢临烬从后面走上来。温汤屿手里还拎着超市购物袋,听见陆昭珩在嚎“寒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动”,停下脚步,说“你不是说你出发前写了三天吗”。陆昭珩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说“那是吹牛的,我当时为了让我妈放我出门,跟她说我已经写了一半了。其实我只写了一个解字”。温汤屿沉默了一瞬,说“那你回去怎么办”。陆昭珩又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可能要被我妈杀了。你们明年这个时候记得给我烧纸。”谢临烬站在旁边,看着他蹲成一团的样子,开口说了句“你英语完形填空不是砚叙帮你讲了三篇吗”。陆昭珩说那是三篇,还有十七篇。谢临烬说“砚叙会帮你”。陆昭珩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拎着三个塑料袋的砚叙。砚叙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陆昭珩又把脸埋回去,这次哀嚎的声音更大了,因为除了寒假作业还有更恐怖的事在等着他——他妈说了,开学之前给他报了个网课,数学的,每周三节,每节两小时,还有课后作业。他已经是个被寒假作业压死的鬼了,还要再被网课鞭尸,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他在西藏看雪山、吃藏面、磕长头、买冰箱贴、在站台上给老阿妈磕头的时候,他妈在家默默给他报了网课,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布达拉宫脚下傻乐。他喊着“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整个人蹲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狗。

      谢临烬看着陆昭珩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然后转头看向八廓街尽头。布达拉宫的灯光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地亮着,经幡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说“明天回去,后天开始补作业。网课上了再说,说不定没那么难”。陆昭珩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说“闷头你会帮我吗”。谢临烬说物理可以,英语找砚叙。陆昭珩又看温汤屿,温汤屿说数学我包了,你那个网课我帮你看看,说不定能替你挂机。陆昭珩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但还是蹲在地上不肯起来,说“那谁帮我写语文读后感”。三个人同时沉默。砚叙说“那个你得自己写,我看过那本书,读后感有标准答案的话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陆昭珩又把脸埋回去,发出一声更加绝望的哀嚎,说“我就知道语文只能靠自己”。

      他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怀里那个价值十五块的信仰冰箱贴掏出来看了看。他说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今晚是最后一晚了,想吃牦牛肉串,想吃三串。砚叙说好。他又说还想喝酥油茶,还想再逛一遍八廓街,还想站在布达拉宫脚下再看一眼金顶。砚叙说都来得及。陆昭珩把手里的草莓软糖袋封好,郑重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弯腰拎起地上一袋牦牛肉干,大步往八廓街的夜市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会帮他讲英语完形填空,一个会帮他挂数学网课,一个会在他写“解”字的时候把答案推过来但最终还是会让他自己算完。他的寒假作业还有厚厚一叠,他的网课还没开始,他的语文读后感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今晚的牦牛肉串、酥油茶和八廓街的夜风。够了。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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