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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手绳 他明明知道 ...

  •   在拉萨的第一夜,陆昭珩是被头疼叫醒的。他躺在青年旅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用气声说了句“我是不是要死了”。对面床的砚叙没有回答,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高原反应,死不了,喝点水”。

      陆昭珩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喝了一口,又倒回去,问砚叙怎么还没睡。砚叙说他在排行程——凌晨三点,他在排明天去布达拉宫的路线。陆昭珩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不用睡觉。砚叙没有回答,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蓝光,映出他平静的侧脸。陆昭珩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觉得头疼好像轻了一点,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明天我要吃两碗藏面”。砚叙说好。他又说“我还要喝酥油茶”。砚叙说好。陆昭珩说“你要不要睡一会儿”。砚叙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说“等我把路线最后确认一遍”。陆昭珩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砚叙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一点,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看了一眼他的脸——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睡意。

      隔壁房间,谢临烬也没有睡着。他和温汤屿住一间双人间,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长的银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高原反应没来找他,但他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头疼,是因为安静。窗外的经幡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温汤屿的床在靠窗那边。谢临烬偏头看了一眼——他侧躺着,面朝自己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大概是睡着了。谢临烬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绳。白天在布达拉宫脚下,温汤屿把这条手绳套在他手腕上,说“别摘,洗澡也别摘”。他把手绳转了转,金刚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西藏的夜很冷,但他的手腕上是温热的。

      “睡不着?”温汤屿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翻了个身,面朝谢临烬,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显然不是刚被吵醒的状态。谢临烬把手缩回被子里,说“你不是睡着了吗”。温汤屿说“被你翻来覆去吵醒的”。谢临烬说我动都没动。温汤屿说“那就是你呼吸太大声”。谢临烬说人不能不呼吸。温汤屿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赤着脚走到谢临烬床边,低头看他,说“往那边挪一点”。谢临烬问干嘛,温汤屿说“哄你睡觉”。谢临烬没有说话,但他往靠墙那边挪了挪。

      温汤屿掀开被子躺进去,单人床挤了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伸手把谢临烬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轻轻按在他手腕内侧那条手绳上,说了句“还在”。谢临烬说“你不是让我别摘吗”。温汤屿说“怕你半夜偷偷摘了”。谢临烬说“我有那么不听话吗”。温汤屿偏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说“你挺听话的,就是嘴上不承认”。谢临烬把脸转开,但没有把手抽回去。窗外又起了一阵风,经幡哗啦啦地响,他把眼睛闭上,在黑暗里感觉到温汤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握住。他没有挣开。西藏的第一个夜晚,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早上八点,拉萨的阳光已经亮得晃眼。四个人从青年旅舍出来,沿着八廓街的石板路往藏面馆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经幡的小贩把五颜六色的布片铺了一地,转经的老人一手捻着念珠一手扶着转经筒慢慢走,穿绛红色僧袍的喇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陆昭珩走几步就想停下来看热闹,看到一个卖藏香的摊位要凑过去闻闻,看到有人在磕长头他又站住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他们膝盖不疼吗”。砚叙走在他旁边,每次他掉队就默默放慢脚步。温汤屿和谢临烬走在前面,温汤屿手里拿着从青旅前台顺来的拉萨地图,边走边研究。谢临烬偏头看了一眼,说“你拿反了”。温汤屿把地图转了一百八十度,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我只是在看另一面”。谢临烬没有拆穿他。

      藏面馆的门脸不大,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藏式门帘。掀开帘子进去,酥油茶的香气混着藏香的烟味飘在空气里。陆昭珩第一个坐下来,拿起菜单就点。他果然吃了两碗藏面,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看菜单上的价格,然后心满意足地说“便宜,再来一碗”。砚叙说“你刚高原反应完,别吃太撑”。陆昭珩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但手已经伸向了酥油茶壶。温汤屿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藏包子推到他面前,说“吃不完打包”。陆昭珩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们怎么都不吃”。谢临烬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面,吃得很慢,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高原的空气稀薄,呼吸都比平原费力,他需要适应。温汤屿把自己那份牦牛肉夹到他碗里,说“多吃点,补充体力”。谢临烬看了他一眼,把肉夹回去一半。温汤屿笑了一下,把那半块肉吃了。

      吃完早饭,四个人沿着八廓街往布达拉宫走。陆昭珩远远看到布达拉宫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红白相间的宫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阶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金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和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他仰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楼梯有多少级”。砚叙说了个数字。陆昭珩深吸一口气,说“来吧,不就是爬个山”。

      他们从山脚开始爬。台阶是青石铺的,被无数朝圣者和游客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青苔。一开始陆昭珩还精神抖擞,三步并两步往上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趴在了台阶上——不是摔的,是自己蹲下去然后慢慢趴平的。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石阶上,说氧气不够用,他要在这里长眠。砚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便携氧气瓶,说“你才爬了不到两百级”。陆昭珩说他的人生已经爬完了,剩下的路让他的灵魂替他去。温汤屿从他身边跨过去,气息稳得不像刚爬了两百级台阶的人,说“那我们走了,你慢慢长眠”。陆昭珩立刻爬起来追上他们。砚叙在后面把氧气瓶递给他,他吸了两口又觉得自己行了,说“我觉得我又可以了”。

      谢临烬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上一级台阶都能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高原的氧气稀薄,连走路都要比平原多费一半的力气。温汤屿放慢速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台阶上偶尔碰在一起。爬到一半的时候谢临烬停下来喘了口气,温汤屿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壶递过去。谢临烬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拧上盖子,抬头看着上面还有很长很长的台阶,说“还有多远”。温汤屿说“一半”。谢临烬把水壶还给他,继续往上爬。温汤屿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刚好能在紧急情况下伸手拉住他的距离。

      终于爬到白宫入口的时候,陆昭珩弯着腰喘得像条跑了八百米的狗,但眼睛里全是得意,说“我就说我能行”。砚叙说你刚才在三分之一的地方趴平了。陆昭珩说“那是战略性休息”。然后他转头问谢临烬觉得怎么样。谢临烬靠在一根石柱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被什么东西震撼到的光。他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宫墙,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僧人从转角走过,手里的转经筒缓缓转动。他说“好看”。温汤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说“嗯,好看”。但他看的不是布达拉宫。

      从布达拉宫下来之后,四个人去了大昭寺。寺前的青石板被信徒的匍匐磨得光滑如镜,磕长头的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放下,再匍匐,周而复始。陆昭珩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转头跟砚叙说“我也想去磕一个”。砚叙说“你不是信莎士比亚吗”。陆昭珩说“入乡随俗嘛,多拜几个神仙总没错”。然后他真的走过去,学着那些信徒的样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跪下去,额头贴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动作不太标准,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但他站起来之后表情特别认真,说“我许了个愿”。砚叙问他许了什么。陆昭珩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砚叙没有追问,但他看着陆昭珩额头蹭的那一小块灰,伸手帮他擦掉了。陆昭珩站在那里让他擦,等他擦完,忽然问了句“砚叙,你许愿了吗”。砚叙说没有。陆昭珩说“那你也去磕一个”。砚叙说不用。陆昭珩说你必须磕,然后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磕头的位置。砚叙被他按着磕了一个头,起身的时候表情依旧平淡,但他问陆昭珩“你刚才许的愿,跟我有关吗”。陆昭珩没想到他会直接问,整个人愣了一下,耳尖在高原的阳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有一点点”。砚叙没有追问“一点点是多少”,只是走到出口处的纪念品摊位前,挑了两条深蓝色的金刚结手绳。他把其中一条递给陆昭珩,摊主在旁边说这个颜色保佑平安。陆昭珩接过来套在手腕上,又看了看砚叙手里那条一模一样的,问他怎么选了这个颜色。砚叙说“跟你那条一样”。陆昭珩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绳,嘴角翘得老高。

      温汤屿也买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递给谢临烬,什么也没说,就放在他手心里。谢临烬低头看了看——也是深蓝色。他问怎么也是这个颜色。温汤屿说摊主说这个颜色保平安。谢临烬说你信这个。温汤屿说信,然后把手绳套在谢临烬手腕上,指尖在金刚结上停了一下,说“别摘,洗澡也别摘”。谢临烬没有回答,但他把手绳往上推了推,让它刚好贴在手腕内侧最细的那根血管上。他低头看着那条深蓝色的手绳,忽然觉得在布达拉宫脚下,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好像比别处都响。

      晚上四个人回到八廓街。陆昭珩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烤牦牛肉串,边走边吃,酱汁蹭了下巴一道。砚叙拿出纸巾递给他,他擦了半天没擦对地方,砚叙直接把纸巾拿过来替他擦掉了。陆昭珩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了,砚叙把纸巾叠好扔掉,没说话。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风,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陆昭珩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些在夜风中翻飞的彩色布片。他说他明天想去纳木错,砚叙说好。他又说他想在湖边堆个雪人,砚叙说纳木错冬天结冰,雪有的是。陆昭珩说那他要堆个最大的,比温汤屿还高的那种。温汤屿在旁边接了句“那你得多堆几个,一个不够我踩”。陆昭珩转头瞪他一眼,两个人又开始在街上互怼,声音在高原的夜风里飘散开来。

      谢临烬走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绳,把手往口袋里揣了揣。他的口袋里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有点皱了,是温汤屿今天在布达拉宫出口的小卖部买的。温汤屿递给他的时候说“高原吃糖不容易缺氧”。他说“你编的”。温汤屿说“科学道理”。他明明知道温汤屿在胡扯,但他还是接过来放进了口袋里。他把手绳又往上推了推,让它贴得更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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