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炀》赴偶

2、新同桌 温汤雨轻轻

　　8月31日，高三新生返校报到。

　　谢临烬家离学校并不算远，穿过一条老巷，拐过街角，等一轮红绿灯就能抵达。当初李秀芳挑选住处，就是看中了这份地利。这条路他反反复复走了无数个盛夏，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每次踏入巷子中段，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便准时涌上来。

　　那感觉并非恐惧，也谈不上排斥，更像是有一段被强行抹去的往事，深埋在巷道的某个角落，时时刻刻无声提醒着他。

　　风卷起满地梧桐碎叶擦过脚踝的刹那，周遭景象突兀扭曲一瞬。两侧斑驳的墙面骤然拉长、重叠，远处巷口的光线层层堆叠，耳边飘来一缕模糊的呼唤，声调缥缈，反复念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仅仅一秒。

　　眨眼过后，一切回归常态。潮湿的砖墙、地面交错的裂纹、墙根常年不见日光的青苔，安静地摆在眼前，看上去平平无奇，寻不到半点异常的痕迹。

　　谢临烬猛地驻足，指尖不受控制地捻了捻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白痕。

　　又是这样。
　　无数次途经此地遭遇这种诡异的错觉，他从来找不到任何证据，倘若和旁人提起，只会被归结为胡思乱想。

　　他不记得这道疤痕的由来。曾经询问过母亲，李秀芳随口解释是幼时不小心划伤，语气平淡，像是确有其事，又像是刻意回避。后来他便不再追问，久而久之，这道印记成了诸多未解谜团里不起眼的一个，大多时候被他遗忘，唯有身处这条巷子时，才会清晰感知它的存在。

　　昨夜大雨冲刷街巷，地面依旧潮湿，空气裹挟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潮气。熟悉的柑橘淡香如期弥漫开来，每年夏日途经此处都能嗅到，香气清淡，刚好足以让人察觉。整个暑假他四处搜寻，翻遍周边所有果树，蹲在杂草丛中仔细探查，始终寻觅不到香气的源头。

　　骨子里的执拗驱使着他，越是捉摸不透的谜题，越会默默记在心底。他始终相信，总有一天能找到答案。

　　距离校门关闭还有半个小时，他步履散漫，丝毫没有赶路的急迫。开学首日，大部分人都在奔赴校园，巷子反倒比平日更为清静。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踢着路面碎石，思绪纷乱，完全没有留意身后潜藏的人影。

　　那道身影尾随他将近两分钟。脚步压至最轻，每一次落脚都精准避开松动石板与积水洼，呼吸平稳内敛，身形隐在墙根阴影之中，始终维持一段不会落入余光的安全距离。

　　这样的尾随，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温汤屿耐心等候最合适的时机——等到谢临烬走到巷子光线最敞亮的中段，远处学校传来的钟声掩盖住周遭细碎杂音，他才稍稍放重步伐快步上前，一掌轻轻拍在谢临烬后背。

　　谢临烬骤然回身，眉峰下压，戒备瞬间拉满。右手本能收拢，左手微微抬至身前格挡，这不是普通人受惊的反应，是刻在本能深处、千锤百炼形成的防御姿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套动作有多娴熟。

　　视线对上对方的那一刻，他动作一滞。

　　一周前，那个撞上柱子，理直气壮要求他赔偿两千块的疯子。

　　“哈喽，兄弟，又见面了。”温汤屿笑得眉眼弯弯，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和寻常阳光少年别无二致。

　　可仔细窥探眼底便能发现，表层的笑意没能沉淀下去，深处沉淀着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寂，饱经漫长岁月打磨。

　　谢临烬没有深究他眼底的异样，只觉得此人格外难缠，不想产生任何牵扯。

　　他收回防御姿态，避开对方视线，径直迈步向前。

　　“喂，别走啊。”温汤屿几步追上，步伐轻快，“我在这里蹲了你好久，好歹也算旧相识，不用这么避之不及吧？”

　　“我和你算不上相识。”谢临烬脚步没有停顿，语气冷淡。

　　“现在不是，早晚都会是。”温汤屿的口吻笃定，仿佛在陈述既定结局，“往后我们天天碰面，你躲不开的。”

　　谢临烬终于停下脚步，侧头望向他，目光冷冽：“你有病？”

　　温汤屿咧嘴舒展眉眼：“不是生病，只是我太过惹眼，才让你产生这种错觉。”

　　谢临烬不愿继续耗费口舌，抬脚继续往前走。刚走出两步，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扣住。他下意识挣扎，却没能挣脱。对方力道内敛沉稳，指节落在肩头的位置分寸精准，没有蛮力压制，恰到好处限制住他的行动。这份极致的控制力，带着长期训练的痕迹，绝非校园里普通少年所能拥有。

　　心底异样感一闪而过，来不及细细思索，温汤屿已经顺势松开手，仿佛方才的钳制只是无心之举。

　　“不用这么抗拒，刚好顺路，我陪你一起走。”

　　谢临烬暗自宽慰自己。对方和自己并非一所学校，抵达校门口，这人自然会离开。他向来不喜无谓纠缠，能避开争执便不愿多做拉扯。于是没有回应，也不再刻意躲闪，沉默向前行走，将身旁的人视作空气。

　　温汤屿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并肩走在左侧，始终保持半步间距。不远不近，足以让谢临烬无法无视，又不会逼迫对方彻底翻脸。这个距离是反复测算得出的结果，依据谢临烬的性格、耐心底线不断调整。在前几轮轮回之中，他尝试过无数方式：距离过近会被推开，距离太远会被彻底无视，唯有这个区间，能够让谢临烬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两人沉默穿行巷道。谢临烬持续踢着路上碎石，温汤屿偶尔侧头望向他，沉默并不尴尬，仿佛这片安静，也是计划之中的一环。

　　巷子另一头，陆昭珩已经等候许久。

　　清晨六点半，他就守在榕树下，一手面包一手牛奶，脖子伸得长长的，朝着巷子眺望不下五十次。

　　“闷头按理说到点了，平时一向准时，今天怎么不见人影？”

　　他一早和谢临烬约好一同返校，即便清楚谢临烬大概率没把约定放在心上，依旧准时赴约。面包已经吃完，牛奶喝掉大半，巷子里依旧不见目标身影。他百无聊赖咬扁吸管，正要变换姿势继续等候，一张面孔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卧槽！”

　　陆昭珩反应快过思绪，整盒牛奶直接迎面砸了上去。哗啦一声，奶液从头倾泻而下。

　　砚叙僵在原地，不停眨动沾满奶渍的双眼，白色液体顺着脸颊不断流淌，糊满整张面孔，校服胸口大片浸湿，下巴持续滴落奶珠，如同刚从牛奶桶里捞出来一般。

　　陆昭珩愣了两秒，后知后觉认出对方。他僵在原地，拼命抿紧嘴唇压制笑意，肩膀不受控制抖动，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好意思，我没看清是你。”他硬憋出一句话，声调微微走调。

　　砚叙抬手抹了一把脸，越抹越是狼狈，往日温润斯文的气质荡然无存。他低头看向湿透的校服，再度抬眼望向陆昭珩，神色一言难尽。

　　陆昭珩心虚移开视线，还在强行辩解：“大清早走路悄无声息，忽然凑上来，换谁都会下意识出手。”

　　砚叙沉默片刻：“所以错全在我？”

　　“道理上来讲，你占七成责任。”陆昭珩理直气壮补充，“你还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那我这身湿透的衣服怎么算？”

　　“只能算你活该。”

　　砚叙深吸一口气正要反驳，陆昭珩神色骤然一变。视线越过砚叙，牢牢锁定巷子深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撞见难以置信的一幕。

　　陆昭珩一把攥住砚叙手腕，将他拽到灌木丛后方，压低声音：“嘘，别出声。”

　　砚叙踉跄一步，来不及抗议，顺着陆昭珩的视线望向巷道。

　　谢临烬正朝这边走来，身侧跟着一名陌生少年，两人并肩前行，距离很近。最让陆昭珩震惊的是——陌生少年的手搭在谢临烬肩头，而谢临烬完全没有挣脱的打算。

　　陆昭珩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没有看错。他和谢临烬相识两年，十分清楚对方的底线。谢临烬极度排斥肢体接触，旁人贸然靠近都会迎来冷视。先前学长无意碰撞，谢临烬整整一周态度冷淡。

　　可此刻，陌生人搭着他的肩膀，他竟然坦然接受。

　　陆昭珩嘴巴微张，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出巷子，朝着校门方向行进。

　　“我没看错吧？”他低声喃喃，满是难以置信。

　　“看见什么了？”砚叙蹲在一旁，脸上残留未擦干净的奶痕。

　　“那男生是谁？闷头居然没有发火？”陆昭珩指着前方两道背影，不自觉抬高音量。

　　砚叙没有作答，目光在陌生少年的背影上短暂停留，迅速移开。耳尖缓缓泛起浅红，说不清是残留奶液带来的燥热，还是另有缘由。

　　“咳，他们走远了，时间不早，我们也抓紧入校。”砚叙站起身，顺势拉起陆昭珩。

　　陆昭珩上下打量他狼狈的模样，欲言又止。

　　“你这样子怎么进学校？”

　　“给我几张纸巾，简单擦拭一下。”

　　“好。”陆昭珩慌忙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砚叙接过纸巾，看着上面沾染的面包碎屑，神色掠过一丝绝望，却没有多说，认命地清理脸上奶渍。

　　——

　　谢临烬抵达校门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准备开口告知温汤屿自己已经到校，对方可以离开。谁知温汤屿并未止步，径直越过他向校门内走去。

　　谢临烬怔了一瞬。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快步追上，语气带上真切的不耐。

　　“别急着赶人。”温汤屿步伐轻快，“我不跟着你，怎么找到新班级？”

　　新班级。

　　某个念头在谢临烬脑海缓缓成型，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猜想浮出水面。

　　“你是转校生？”

　　“Yes.”

　　“还分到我们班？”

　　“Yes.”

　　谢临烬嘴角微微抽动，心底生出荒谬感。一周前购买酱油时初次冲突，巷子里那句“天天碰面”，当时他只当成无赖的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此刻才恍然醒悟，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清楚我们会经常遇见？”

　　温汤屿轻轻眨眼，语气无辜：“我早就和你说过了。”

　　谢临烬冷哼一声，不再交谈，快步走向教学楼。他不愿让温汤屿看见自己被算计后的情绪，行走速度极快，近乎逃离，穿行在校门口人流之中，低年级学生被他冷沉的神色吓得向两侧避让。

　　温汤屿没有追赶。他立在校门口，指尖轻碰腮边，静静目送谢临烬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洞。

　　脸上灿烂的笑意并未消散，却慢慢沉淀，表层张扬褪去，余下复杂万千的情绪：长久的耐心、笃定，还有一丝深埋眼底、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见过无数次这个背影，不同轮回，不同街巷，不同校门口。每一次，都是谢临烬先走，每一次，他都在后方凝望。

　　但这一轮，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踏入校门，步伐平稳舒缓。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

　　——

　　走进教室，老王已经开始收取暑假作业。

　　教室桌椅单人单桌，两张课桌拼成一组，中间隔着狭窄过道。谢临烬的座位靠窗第四排，邻座空置一整个暑假，桌面落着薄灰，抽屉遗留着上一届学生遗忘的习题册。

　　谢临烬拉开椅子落座，拿出作业。动作克制安静，不会制造多余声响，这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从前在家的饭桌上，任何动静都会引来皱眉，母亲会在桌下悄悄碰他的脚，随后便是一整餐沉闷的沉默。

　　老王余光瞥见门口身影，眼前一亮，笑着迎上前：“哎哟，温汤屿来了！大家安静一点，吵吵闹闹，整栋楼就咱们班最喧闹。”

　　教室渐渐安静，所有人目光投向门口。温汤屿立在门框之下，姿态松弛，视线扫过全班，最终定格在靠窗第四排。

　　“温同学，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温汤屿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写下名字，字迹端正利落，和散漫的外在气质截然不同。他转过身面向全班，眉眼舒展，窗外阳光落在侧脸，看上去明朗耀眼。

　　“大家好，我叫温汤屿。接下来一年和各位一同备战高三，往后希望多多关照，好好相处。”

　　教室里响起细碎骚动，女生压低声音互相交谈，目光频频落在讲台之上。转学生本就是班级焦点，更何况长相出众。

　　老王抬手指向靠窗方位，语气仿佛早已安排妥当：“班里只剩这一处空位，你坐那里吧。”

　　指尖指向的位置，正是谢临烬身旁的空位。

　　谢临烬闭了闭眼。

　　命运当真擅长戏谑。

　　他侧过头，冷冷望向一步步靠近的温汤屿，浑身都写满抗拒。刻意将椅子往窗边挪动几厘米，把自己卡在墙壁与课桌的缝隙之间，试图划出一条不容跨越的界限。

　　温汤屿拎着书包，坦然拉开椅子坐下。书包随意挂在桌边，侧过身子，手肘撑住桌面，压低音量，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怎么样，缘分躲不掉吧。”

　　谢临烬连人带凳向外挪动大半截，后背紧贴墙面，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暑假作业上，刻意无视身旁之人。

　　温汤屿并不气恼，收回手肘，从书包取出课本。书页没有翻开，只是平铺桌面，再度侧身，静静凝视谢临烬紧绷的侧脸。目光专注沉静，和讲台上张扬耀眼的转学生判若两人。

　　谢临烬笔尖微微一顿。无需抬头，他便能感受到那道沉甸甸落在身上的视线，温热而清晰。他握紧笔杆继续书写，力道过重，笔尖在纸面压出深深印痕。

　　——

　　门口传来轻缓脚步声，砚叙与陆昭珩一前一后走入教室。

　　砚叙脸上奶渍勉强擦净，衣领边缘残留水渍，鬓角还有淡淡的白色印记。校服水渍风干，不仔细观察难以发现，凑近能够嗅到淡淡的奶味。他微微低头，尽量避免吸引注意，快步走向座位。

　　陆昭珩紧随其后，视线没有寻找自己的位置，伸长脖子望向靠窗第四排，目光反复在谢临烬和新来的转学生之间来回游走，神情复杂，像看见主人亲近别人的猫。

　　老王站在讲台催促：“怎么回事？开学第一天险些迟到，早读铃快要响起，快点入座。”

　　“马上来了！”陆昭珩随口应答，视线依旧停留在谢临烬那边。直到砚叙从后方拉扯他的衣袖，他才不情愿回到座位。

　　早读铃声响起。

　　全班齐读课文的声响充斥教室，老王坐在讲台旁核对名单。窗外蝉鸣穿透玻璃，和读书声交织在一起。

　　温汤屿没有跟着朗读。课本摊开摆在桌上，一眼未看。他单手撑着头，侧着身子，持续注视身旁绷紧脊背念书的谢临烬。

　　毫不掩饰，光明正大。

　　他望着少年的侧脸，阳光勾勒出纤长的睫毛，望着他抿起的唇角，望着握笔时关节泛白的手指。

　　这些画面，他在无数轮回之中反复见过。一次次失而复得，一次次得而复失。可每一次重逢，依旧想要多看片刻，弥补所有错失的时光。

　　谢临烬忍耐三分钟左右，从牙缝挤出话语：“别一直盯着我。”语调冰冷刺骨。

　　“不看你看谁？全班我只认识你一个。”温汤屿散漫撑着下巴，理直气壮，“况且你这张脸，不就是用来观赏的？”

　　“你能不能闭嘴？”

　　温汤屿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能。”

　　他顿了顿，朝陆昭珩、砚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如同闲谈：“那两个人和你关系很好？”

　　谢临烬动作骤然停滞，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团墨点。他猛地抬眼看向温汤屿，警惕涌上心头。

　　温汤屿微微勾起唇角，慢悠悠补充：“可惜咯，两个人躲在灌木丛观望许久，你经过的时候全然没有察觉。要是你当时转头，场面一定十分精彩。”

　　谢临烬盯着他数秒，随后移开视线，翻了个白眼。

　　这人行事离谱，还喜欢看热闹。不过转念一想，早上巷子里的一幕没有被陆昭珩完整撞见，心底莫名松了少许——仅仅只是少许。

　　整整一上午课程，谢临烬如坐针毡。

　　新来的同桌一刻不得安宁。一会儿从桌洞摸出糖果推到他手边，一会儿拉扯校服衣角询问课程进度，时不时递来纸条，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猫，附带一行字：像不像你？

　　谢临烬看向那只造型怪异的猫，面无表情将纸条揉成团塞进抽屉。片刻之后，又无意识取出展开看了一眼，再度揉好收好。

　　猫确实不像他，但是这幅画的神态，实在丑得离谱。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课铃响，谢临烬抓起水杯立刻起身。学校食堂菜品有限，排队人数众多，去晚了只能剩下残羹剩饭。李秀芳中午不回家，学校中午外出管理宽松，他常年在校外小店解决午餐。

　　他没有邀约温汤屿，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走得干脆利落。走出教学楼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上。

　　他放缓脚步。

　　满庭芳菜馆的招牌悬挂街角多年，蓝底白字，招牌边缘生出锈迹，丝毫不影响江慧灵的生意。推开店门，饭菜热油迸发的香气扑面而来，紧绷一上午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

　　老板娘江慧灵端着菜品走出后厨，一双桃花眼弯起。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笑起来带着浅浅酒窝，嗓音柔软，不像菜馆老板，反倒像教书先生。

　　“小烬来啦，快坐，老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江妈，老样子，一碗牛肉面，加辣，不要香菜。”

　　“好嘞，马上来。”

　　谢临烬在靠墙位置落座，背对着店门，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舒缓。他抽出筷子，倒上清水安静等候。店内人声嘈杂，工人闲谈、家长哄着孩子、几名同校学生讨论习题。喧闹的烟火气，难得让他觉得踏实。

　　不到四分钟，牛肉面端上桌。鲜亮辣椒油裹住面条，卤牛肉厚薄均匀，吸饱汤汁。辛辣香气扑面而来，谢临烬轻吸一口气，拿起筷子用餐。

　　刚吃下三口，身侧响起拉动椅子的动静。他以为普通食客，没有在意，继续埋头吃面。

　　“闷头，吃饭都不叫兄弟？”

　　谢临烬筷子一顿，没有抬头：“你来干什么？”

　　陆昭珩一屁股坐在对面，招手接过菜单：“来吃饭，不然还能做什么？食堂饭菜抢不到，我可不想饿着下午上课。”

　　谢临烬没有搭话，持续吃面。陆昭珩自顾倒了一杯水，手肘撑桌，托着下巴注视他。

　　持续半分钟。

　　“闷头，之前拉黑我暂且不提，好友申请你到现在都没有通过，到底看见没有？”

　　“看见了。”谢临烬头也不抬。

　　“然后呢？”

　　“忽略了。”

　　陆昭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忍耐几秒，终于问出憋了一上午的疑问：“你新同桌什么来头？看着和你很熟，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语气装作随意，手心却不断攥紧。早上灌木丛看见的画面，在脑海反复盘旋，数学课都没能听进去。谢临烬任由旁人搭肩，这件事足够让他琢磨许久。

　　谢临烬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不算熟悉，行事很古怪的一个人。”

　　陆昭珩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下沉。依旧放不下疑虑，正要继续追问，谢临烬已经起身。

　　“结账。”他对着江慧灵说道，扫码之后径直走出餐馆。

　　“闷头，我话还没说完！等等我！”

　　陆昭珩慌忙抓起外套追赶，跑到门口想起手机落在桌上，折返取回再度冲出去。

　　“等等！谢临烬！”

　　谢临烬没有回头，步伐平稳走向回校的巷子。陆昭珩紧紧跟在身后，外套搭在手臂上，一边奔跑一边呼喊。午后阳光把砖墙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落在两人身上。正午蝉鸣震耳，少年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巷道，热烈而急促。

　　谢临烬步履很快，影子几乎追赶不上自己。快要走出巷子时，他微微侧头。

　　没有回头，仅仅偏了侧脸，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踏入校门。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紧紧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