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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开始 老街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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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头几天,陆昭珩过上了他梦想中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背单词而是摸手机,窝在被窝里打游戏打到中午,他妈喊他吃饭他还要磨蹭十分钟。砚叙给他发消息问他寒假作业开始写了没有,他回了三个字:还在过年。砚叙说现在还没过年。陆昭珩说那就是还在准备过年,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谢临烬住在温家,每天早上被江妈的煎蛋香味叫醒。温汤屿会在起床之后先来敲他的房门,然后隔着门板说“江妈问你今天想喝豆浆还是牛奶”。谢临烬每次都说随便,温汤屿每次都会给他端豆浆——因为他早就摸透了,谢临烬说“随便”的时候,其实是想要豆浆但懒得开口。他喝牛奶会胃胀,这事他只跟江妈提过一次,温汤屿在旁边听着,从那以后早餐桌上他面前永远是一杯豆浆。
白天温汤屿会拉着谢临烬出门,理由是“家里闷”。
他们去图书馆,谢临烬看书,温汤屿在旁边翻杂志,翻着翻着就歪头看谢临烬的侧脸,被谢临烬发现之后也不躲,就笑一下,说“你继续看,我不打扰你”。谢临烬把书举高一点挡住他的视线,书后面藏着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们也会去满庭芳帮江妈端盘子。江妈在后厨炒菜,温汤屿在前面招呼客人,谢临烬负责收银——他数学好,算账快,江妈夸了他一句“比我家那个臭小子有用多了”,温汤屿在后厨门口探出头说“妈你昨天还说我是你的贴心小棉袄”,江妈说“这个棉袄比原来的更好”。陆昭珩在角落里吃面,听到这段笑得差点把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
砚叙这几天在帮陆昭珩整理英语笔记——不是陆昭珩要求的,是他自己觉得寒假不学点东西开学肯定跟不上,而陆昭珩是那个最需要“跟上来”的人。他把上学期的错题重新分类,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附录1到附录4已经写了四页,全是陆昭珩反复出错的语法点。陆昭珩有一次去他家看到他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写这个,都放寒假了”。砚叙说“反正闲着”。陆昭珩没有继续问,但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主动翻出了英语书,把砚叙标红的那几个单词默了三遍。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四五天。然后某天早上,班级群炸了。
陆昭珩被手机震动吵醒。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一连串消息提醒,班级群未读消息九十九加。他心想是不是谁又发了什么搞笑视频,点进去一看,老王发了一份文件,文件名只有四个字——期末成绩。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快,手机飞出去砸在被子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伸手去捞,捞出来一看,消息已经刷屏了。有人在发“我死了”,有人在发“我不敢看”,有人在发“谁先点开看看截图发出来求求了”。陆昭珩深吸一口气,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戳开了那个文件。成绩表加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直接跳过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精准地钉在总分那一栏——五百一十二。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往下翻,找到自己的年级排名。第一百六十三。他陆昭珩有生以来第一次,排名一百多。
手机又掉到床底下去了。这次他没急着捡,先光着脚冲出房间,差点撞翻他妈放在走廊的拖把。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磕在拖把杆上的疼,抓起手机就往外跑。客厅里他爸正在看报纸,被他一嗓子吼得报纸差点撕成两半。他在客厅中央原地转了好几圈,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还没确认——又低头翻成绩单,翻到英语那一栏。九十一。英语九十一。完形填空只错了四道,阅读理解五道里对了三道半,作文写了“My school life”,用的全是砚叙给他圈过的句型。他上次说“上九十就上九十”,当时是赌气,是嘴硬,是当着温汤屿的面不能认怂。但他真的做到了。莎士比亚没有骗他。砚叙也没有骗他。他给砚叙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九十一。那边秒回了三个字——看到了。然后又是一条——五百一十二,进步很大。陆昭珩盯着那条消息,觉得“进步很大”这四个字比成绩单上任何数字都让他开心。
砚叙的成绩一如既往地稳定。年级第七,总分六百三十多,各科分数和月考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他把成绩单截了个图,存进那个专
门放陆昭珩相关文件的文件夹里——那里面已经有陆昭珩历次月考的成绩条照片、陆昭珩运动会上的号码布、陆昭珩某次听写及格的英语单词卷。现在又多了一张。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附录D,在最下面一行加上新的备注:期末总分五百一十二,英语八十一。然后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把陆昭珩发来的“八十一”截了个图,存在文件夹里,命名为“莎士比亚显灵日”。
温汤屿年级第八,总分刚好比谢临烬低两分。他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把成绩单截了个图,单独存进一个叫“重要文件”的相册里——那里面已经有他爸发来的每一条短信截图、江妈第一次在朋友圈晒他照片的那条动态、一张梧桐树下拍的夕阳,和一张谢临烬在图书馆看书时被他偷拍的侧脸。他不在意自己考了多少分,他在意的是自己考得比谢临烬低,但又不能低太多——差太多就不在一行表扬里了。这一轮和前面十二轮一样,他永远在那个位置上,不超过去,也不走远。
谢临烬年级第六,总分比温汤屿高两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成绩单已经被他缩小到最小字号。温汤屿从厨房端了两杯豆浆出来,歪头看了一眼,说“年级第六,小屁孩考得不错啊”。谢临烬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说“还行”。温汤屿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排名,又看了看谢临烬的排名,然后满意地把手机放回去。和每一轮都一样——他永远比他低一名。不是因为他考不过他,是因为他喜欢走在他后面,这样可以看到他的背影,可以在他走错方向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可以在他回头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好巧,我也在这”。谢临烬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温汤屿的侧脸。他不知道温汤屿为什么每次考试都刚好比他低一名,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巧合。就像每次他渴了手边就有水,每次他膝盖不舒服温汤屿就刚好走在他左边让他靠,每次他在沙发上睡着醒来身上都多了一条毯子。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温汤屿那边挪了半寸,但温汤屿察觉到了,他没有转头,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掌心朝上。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晃。寒假还在继续,成绩单上的数字会慢慢变成过去式,但今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
班级群里的刷屏还在继续,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有人在发“我活着”,有人在发“我妈已经在问我成绩了求求你们谁帮我p一个假的”,还有人在发“老王说这次年级前十寒假作业减免一半,我现在就是恨,恨自己不争气”。陆昭珩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寒假作业减免一半?他火速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老王发的那条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发出一声几乎要把客厅天花板掀飞的怒吼:“减免一半!!!”他爸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你又在鬼叫什么”,他完全没听见,光着脚在客厅里跑了三圈,然后抓起手机给砚叙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吼了一嗓子:“砚叙!寒假作业减免一半!”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砚叙的声音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平淡:“我看到了。”“你年级第七!你减一半!我一百六十三,我是不是也能减?老王说年级前两百都减!”砚叙说年级前两百是减三分之一,不是一半。陆昭珩算了一下——三分之一也很好了,三分之一的作业也是作业,少写一张卷子是一张,少做一篇完形填空是一篇。他倒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整个人像一只晒到太阳的猫,满足地眯起眼睛,对着手机话筒说了句“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砚叙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上次运动会赢了两人三足也这么说”。陆昭珩说“那次不算,那次是靠温汤屿摔倒”。砚叙说“这次是靠你自己”。陆昭珩愣了一下,然后把靠垫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别老说这种话。”砚叙问他什么话,他说“就这种——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的话”。砚叙在电话那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说“那就别接”。陆昭珩把靠垫压在脸上,压了很久,直到呼吸都有点闷了才松开,对着话筒说了句“砚叙,谢谢你”。砚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谢”。语气和平时说“作业写完了吗”没有任何区别,但陆昭珩觉得这三个字好像比以前听过的任何一句“不用谢”都要重。
谢临烬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班级群的消息还在往上滚。他把老王发的那条寒假作业减免通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端起豆浆继续喝。温汤屿在旁边歪头看他,问他能减多少。谢临烬说年级前十一半,长期在前十全减,他第六。
温汤屿笑了一声,说他也是全减,两个人加起来寒假作业为零。谢临烬看了他一眼,说“你本来也不用写”。温汤屿说“怎么不用写,我不写谁陪你玩”。谢临烬没有接话,但他把豆浆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江妈切菜的笃笃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叫声,手还在那放在原来的位置。谢临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之前削纸屑修书的时候美工刀不小心蹭到的。他想起那本被掏空的精装教科书,想起温汤屿在火锅店里用筷子轻敲杯壁的节奏,想起他抱着他在床上说“有些事,不是瞒你,是还没到说的时候”。他想起自己把那根草莓棒棒糖推回去的时候,温汤屿没有追问,只是把糖放回口袋,说“它会在你口袋里,在我口袋里,都一样”。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沙发上,离温汤屿的手很近,但没有碰上去。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晃,两只麻雀停在枝头互相啄了啄羽毛,又并排飞走了。他想,他不是不想知道那些还没说出口的事。他只是在等,等他准备好了。
下午四个人在满庭芳碰头,名义上是庆祝期末成绩,实际上就是找个理由聚在一起吃一顿。江妈特意给他们留了靠窗的卡座,还多送了一盘炸鸡块。陆昭珩把炸鸡块往砚叙碗里夹了三块,砚叙碗里的鸡块堆得快溢出来,他说“够了”。陆昭珩说“你帮我补了那么多英语,三块鸡块算什么”,又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砚叙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座小小的鸡块山,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陆昭珩又往谢临烬碗里夹了一块,说“闷头年级第六,下学期继续带我飞”。谢临烬把鸡块夹起来咬了一口,说“你先把自己的受力分析画对再说”。陆昭珩说“我期末受力分析满分”。谢临烬顿了一下,说“那是砚叙帮你画的重点”。陆昭珩转头看砚叙,砚叙正在低头吃鸡块,闻言抬起眼睛,和谢临烬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谢临烬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点笑意。
他收回视线,把鸡块塞进嘴里,心想,砚叙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他对陆昭珩的好,每一笔都记在笔记本上,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附录1到附录4.,还会继续往下写,写到附录26也未必写得完。
温汤屿在旁边喝柠檬水,看着桌上三盘菜被陆昭珩一个人夹来夹去,忽然开口说“陆昭珩你下次考试上一百五的话,我请你吃火锅”。陆昭珩说“你说的,不许反悔”。温汤屿说“我说的”。谢临烬在旁边接了句“他上次也这么说,然后点菜的时候全是你买单”。温汤屿转头看他,说“那次是我自愿的”。谢临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你自愿的事太多了”。温汤屿笑了一声,在桌子底下把腿往谢临烬那边挨了挨。谢临烬没有移开。
吃完饭四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陆昭珩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江妈塞给他的打包袋,里面装着没吃完的炸鸡块。砚叙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他的围巾——刚才在店里落下的。陆昭珩走出半条街才发现围巾没了,砚叙已经把围巾递到他面前,说了句“戴上”。陆昭珩接过来往脖子上一缠,围巾太长,多绕了好几圈还是拖到胸口,像披了条袈裟。砚叙伸手帮他把围巾末端塞进外套领子里,动作很轻,指尖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凉的,陆昭珩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
谢临烬和温汤屿走在最后面。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谢临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他把手伸进温汤屿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有点皱了,是那根被他推回去的。他把糖拿出来,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温汤屿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你不是不喜欢吃糖吗。”温汤屿说。
“骗你的。”谢临烬把糖球咬碎了一小块,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他走在梧桐树下,没有看温汤屿,但他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离温汤屿的手很近,近到指尖在走路的时候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以后不骗了。”他说。温汤屿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和谢临烬的手并排走着。两个人都没有握上去,但手背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冬夜里彼此的温度。
老街很长,寒假才刚开始。火锅、炸鸡、牛奶和受力分析都在前面等着。还有那根棒棒糖,它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