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期末 冬天快 ...

  •   那天之后,“小屁孩”就成了温汤屿对谢临烬的专属称呼。不是当着全班的面叫,他还没那么不要命,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上学路上叫一声,放学路上叫一声,谢临烬每次听到都会把脸别开,耳尖在晨光或路灯下泛着极淡的红,但从来不真的生气。有一次在课间温汤屿压低嗓子在他耳边叫了一声,谢临烬正在写物理卷子,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更幼稚”。温汤屿笑着退回去,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而现在,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周,整个班级安静得可怕。早自习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翻书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黑板上各科课代表贴的复习资料已经叠了厚厚一层,值日生每天擦黑板都得先把资料掀起来擦,擦完再放回去,像在伺候一沓圣旨。老王不再拍讲台了,因为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期末成绩直接决定寒假能不能过个好年,用老王的话说,“考不好,过年走亲戚你都不好意思收红包”。陆昭珩当时在底下小声接了句“我脸皮厚我收”,被老王一个粉笔头精准爆头。

      谢临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他做题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会微微抿起来,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在跟题目较劲。温汤屿坐在他旁边,胳膊搭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目光却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谢临烬身上。他不需要复习——这张期末卷子他已经做了整整十三遍,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刻在骨头里。但他还是每天装模作样地翻书,偶尔拿笔在纸上划两下,让自己的分数看起来像是“努力”的结果,而不是“作弊”的结果。

      砚叙隔着一条过道,也在翻单词手册,翻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每次翻到附录页他都会停一下——上面有陆昭珩历次月考的错题汇总。他把那几个反复出错的语法点用红笔又描了一遍,想着等会儿课间塞给陆昭珩再过一遍。陆昭珩坐在他旁边,脸皱得像连吃了三根苦瓜,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正在跟一道完形填空死磕。他嘴里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个结。砚叙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咬着的笔帽抽走,说了句“脏”。陆昭珩“啊”了一声,想去抢回来,砚叙已经把笔帽用纸巾擦干净放回他桌上。陆昭珩拿起笔继续写,完全没注意到砚叙把他刚写完的那个错误答案悄悄划掉,在旁边写了个正确的选项。

      教室里的安静和陆昭珩脸上的苦瓜相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他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英语完形填空为什么总是二选一选错,数学概率题为什么每次算出来都跟答案差一个数量级,物理受力分析为什么明明画了箭头还是少一个力。但他憋住了。因为上次老王在班会上说了句“期末考不好,寒假作业翻倍”,翻倍。光是现在的作业量他已经每晚写到十二点,翻倍的话他大概要在除夕夜一边包饺子一边背出师表。这个画面太恐怖了,恐怖到他宁可在上课的时候咬笔帽也不开口说话。砚叙每次看到他那张苦瓜脸都会在他桌肚里多放一瓶牛奶,陆昭珩每次都顺手拿起来喝了,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自己桌肚里的牛奶永远喝不完。

      温汤屿把英语单词手册翻过一页,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他想起上一轮这个时候,谢临烬坐在同样的位置,低着头写同一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漏了一个步骤,出考场之后闷闷不乐了半天。那天放学他也是在巷口梧桐树下给谢临烬递了一根草莓味棒棒糖,谢临烬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他当时没有叫他“小屁孩”,因为上一轮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这一轮不一样。这一轮他终于可以叫出口了。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小屁孩,最后一道题记得多写一步。”谢临烬笔尖一顿,偏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但很快就散掉了。他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然后在最后一道题的草稿纸上多写了一行步骤。温汤屿看着他多写的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不管重来多少轮,谢临烬永远是谢临烬,不会追问,不会质疑,但会把他的话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用行动说“我知道了”。窗外又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进走廊。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沙沙的翻页声和偶尔响起的笔帽被咬住的细微声响。

      期末考试考了整整三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物理;第三天上午化学,下午地理。三天考下来,整个高三年级像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瘫在各自的座位上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考完物理那天下午,陆昭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挂在砚叙身上。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受力分析,说他画了重力、弹力、摩擦力,一个都没漏,连斜面角度都用尺子量过了。砚叙说很好。陆昭珩又说但是他忘了把厘米换成米。砚叙沉默了一瞬,说那道题的单位本来就是米。陆昭珩从他身上弹起来,瞪着眼睛问真的吗。砚叙说真的。陆昭珩仰天长啸一声“那我岂不是全做对了”,然后重新挂回砚叙身上,整个人像一条被太阳晒化的软糖。

      谢临烬从隔壁考场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温汤屿跟在他后面,把一根草莓棒棒糖递过去。谢临烬接过来看了一眼——还是草莓味的。他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你哪来那么多草莓糖”。温汤屿说小卖部进的货都被他包了。谢临烬看了他一眼,说他有病。温汤屿笑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往楼下走。

      语文考完的时候陆昭珩整个人是飘着出来的。他拍着砚叙的肩膀说《赤壁赋》他全背了,默写题一个字都没错,“浩浩乎如冯虚御风”的“冯”字还特意检查了两遍没写成“凭”。砚叙说很好。陆昭珩说但是他把作文写跑题了。砚叙沉默了一瞬,说题目是什么。陆昭珩说“以‘桥’为话题写一篇议论文”。砚叙说他写了什么。陆昭珩说他写了“桥梁的力学结构”。砚叙又沉默了更长的一瞬,然后说能把力学结构写进语文作文也是一种天赋。陆昭珩听不出这是表扬还是吐槽,决定当表扬收下。

      数学考完的时候陆昭珩是捂着脑袋出来的。他坐在楼梯口,把草稿纸摊在膝盖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的演算过程给砚叙看——他写了满满当当大半页纸,最后算出来的数字跟四个选项全都不匹配。砚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笔尖点了点第三步:“公式对的,代错了一个数据。把‘3’写成‘5’了。”陆昭珩低头看了看那个被他写飞了的数字,把脸埋进草稿纸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砚叙把草稿纸从他手里抽出来叠好,说“步骤分能拿大半,不用嚎了”。陆昭珩从草稿纸里抬起半张脸,问真的吗。砚叙说真的。陆昭珩立刻不嚎了。

      英语考完的时候陆昭珩是哼着歌出来的。他连蹦带跳地追上砚叙,说阅读理解四篇文章他居然全部看懂了,完形填空那篇讲中国文化他也看懂了,“faithful companion”他蒙对了是“忠诚的伙伴”,虽然他还是觉得“有信仰的同伴”也说得通。砚叙没有纠正他,只是说“考得不错”。陆昭珩更得意了,跑到谢临烬面前显摆,说“闷头我英语可能上一百”。谢临烬看了他一眼,说“莎士比亚显灵了”。陆昭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显了!下次我给莎士比亚上三个橘子!”

      最后一天考地理。收卷铃响的时候,整个考场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人瘫在椅背上,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立刻转头想跟旁边的人对答案,被监考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陆昭珩把卷子递到后面的时候转头看了砚叙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我把季风方向画反了”。砚叙接过他的卷子,把他和自己的卷子叠在一起递给前排,说了句“那题两分,不影响及格”。陆昭珩算了一下,两分确实不致命,但万一正好卡在五十九分呢?他脸上的表情从庆幸变成了惶恐。砚叙说不会的。陆昭珩问他怎么知道。砚叙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把文件袋递给他,说“走了,回家”。陆昭珩接过文件袋,跟在他后面走出考场,还在心里反复核算那两分的季风到底会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廊里挤满了刚从考场里放出来的高三生。有人在击掌庆祝,有人在对答案,有人抱着书快步往楼下走,脸上写满了“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感。陆昭珩把手里的文件袋甩成一个圈,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同学,被砚叙一把拽回来,说了句“看路”。陆昭珩乖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安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开始了——这次是倒着走,对着谢临烬和温汤屿宣布他的寒假大计:“我要睡三天三夜!然后去满庭芳吃火锅!然后去打一整天篮球!然后——”

      “然后你还有寒假作业。”砚叙在后面提醒他。

      陆昭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被背叛了的眼神看着砚叙:“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寒假作业。”“因为放假之前老王会把作业清单发下来。按往年惯例,数学三十六张卷子,英语二十篇阅读理解加十篇完形填空,语文——”陆昭珩一把捂住砚叙的嘴,表情惊恐得像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的结局:“别念了。求你了。让我先开心到回家。”

      谢临烬走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个极克制的弧度。温汤屿歪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屁孩考得怎么样”。谢临烬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已经被他咬得只剩一小块。他说“还行”。温汤屿说“还行就是考得好”。谢临烬没有反驳。他把最后一口糖咬碎,把棒棒糖棍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打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水磨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陆昭珩还在前面跟砚叙掰扯寒假作业的事,声音从四楼走廊一路飘到一楼操场。

      冬天快来了。寒假快来了。火锅、篮球、牛奶和受力分析都在前面等着。还有那两分的季风,不管方向有没有画反,都不影响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