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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清明节中的春游 他拿出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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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放假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陆昭珩第一个发现,第一个尖叫,第一个把“放三天”这三个字用三种不同的音高喊了三遍,最后一个被老王从走廊上撵回教室。
“三天!整整三天!”他坐在椅子上也不安分,屁股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地翻手机。砚叙在旁边看着他扭了快五分钟,终于伸手按住他晃个不停的大腿。陆昭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砚叙,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扭:“你放手,我在查攻略——你看这个郊野公园,能放风筝!还能烧烤!”
“清明扫墓,不是春游。”砚叙提醒他。
“扫完墓不就是春游吗!祖宗也希望我们开开心心的!”陆昭珩理直气壮,然后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跟我一起去放风筝呗。”
砚叙没有立刻回答。陆昭珩以为他没听见,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差点碰上砚叙的耳廓。砚叙往旁边挪了半寸,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说“好”。陆昭珩欢呼一声,继续翻攻略,完全没注意到砚叙推开他脸的那只手,指尖在他脸颊上多停了几秒。
谢临烬坐在前排,把英语书翻过一页。后排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陆昭珩的大嗓门,砚叙不紧不慢的应答,椅子被晃得嘎吱响,有人在敲手机屏幕查路线。他把书翻回来,发现刚才那一页的单词一个都没记住,又翻回去重新看。温汤屿歪头看了他一眼,把胳膊从椅背上收回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谢临烬把他推开,说:“热”。温汤屿说今天才十八度。谢临烬说那就你热。温汤屿笑了一声,把自己的校服袖子卷起来给他扇了两下风。谢临烬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闲得慌”。温汤屿说对,然后继续扇。
放学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往外走。陆昭珩走在最前面,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拖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嘴里还在念叨放风筝要买什么样的线。砚叙跟在他后面,顺手把他快掉下来的书包带子捞起来挂回他肩上。陆昭珩完全没感觉到,继续往前走。
谢临烬和温汤屿走在最后面。梧桐树的新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温汤屿的肩膀歪过来挨了他一下,说江妈做了青团,清明带过去当午饭。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说他还带了牛奶。谢临烬说嗯。温汤屿说你怎么只会嗯。谢临烬说嗯。
温汤屿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在发梢上停了一瞬。谢临烬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频比刚才慢了半拍。温汤屿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也放慢了步子。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清明那天早上,江妈天没亮就起来蒸青团。艾草汁揉进糯米粉里,碧绿的面团裹了豆沙和芝麻,蒸笼一掀,白雾腾起来,整间厨房都是清甜的香气。谢临烬被这股味道叫醒,从客房里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温汤屿已经在厨房了,站在江妈旁边,脸上蹭了一道糯米粉,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不成圆形的青团朝他晃:“这个是你的,我包的。”谢临烬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青团皮都快撑破了,豆沙从缝隙里溢出来,歪歪扭扭地趴在蒸笼边上,像一颗被人揍了一拳的绿馒头。他说“丑”,然后伸手把温汤屿脸上的糯米粉擦掉了。温汤屿愣了一瞬,低头继续包,接下来连着包了三个,没有一个露馅的。江妈在旁边把蒸笼盖上,转身去切水果,嘴角弯着,假装没看见。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青石板台阶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江妈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祭品篮,篮子里装着青团、水果和一壶温热的茶。温汤屿走在她后面,抱着两束菊花。谢临烬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江妈额外塞给他的一袋青团——那是给温汤屿的,但江妈不说,只往他手里一放,说“你拿着,他回头会饿”。谢临烬没问,拎上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谢临烬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温汤屿的手背。很轻,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他的手没有立刻移开。温汤屿没有转头,他把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垂下来,和谢临烬的手并排走了几步。两个人都没有握上去,但手背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山风从墓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柏和香烛燃烧后的淡淡烟气。
外公外婆的墓碑在半山腰,碑前已经打扫过了——江妈前天刚来过。他们把菊花放在碑前,江妈蹲下来摆祭品,嘴里念叨着“今年大家都好,阿屿成绩又进步了”之类的话。温汤屿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谢临烬站在他旁边,鞠了一躬。他没有见过温汤屿的外公外婆,但他想起江妈说过,她一个人把温汤屿拉扯大的时候,外公外婆已经走了。如果不是外公外婆走得早,江妈最困难的那几年,至少还有娘家可以靠一靠。但这话江妈只说了一次,说的时候还在笑,说“都过去了”。谢临烬鞠完躬直起身,发现温汤屿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温汤屿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从墓园出来之后,江妈把祭品篮交给提前约好的邻居带回去,说她要带他们去郊野公园。温汤屿说已经跟陆昭珩约好了在公园门口碰头,江妈笑了笑,说那正好,她可以去湖边走走,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她转身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温汤屿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沉,周围有对讲机的电流声和人声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案发现场。
“今年清明回不来了。”温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像是在汇报工作。他顿了顿,又说,“你妈的腿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下雨天会疼。”温汤屿的语气也很平淡,不像儿子跟父亲撒娇,倒像是两个信息交换站之间的例行联络。
“让她少爬楼梯,清明扫墓走慢点。”
“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不听。”温父沉默了片刻,“你多看着她点。”
温汤屿嗯了一声。电话那头有人喊“温队,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温父应了一声,声音远了半秒,然后又拉近。他的语速变快了一点,但语气没有任何软化:“你上次问我的那个车牌号,我查了。是□□,原车主三个月前就报案了,车架号被磨过。你从哪看到的。”
“学校门口。”
“出现过几次。”
“三次。每次都是放学时间,停在同一个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温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刑警特有的审慎:“不要靠近那辆车。记下时间、位置、车上有没有人,其他什么都不用管。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特别是他,保护好,有任何情况打电话给我,不要像之前一样冲上去硬拼。”
“我知道。”温汤屿说。
“你知道就好。”温父又沉默了一会儿,“清明节跟同学好好玩,别让你妈操心。”
“嗯。”
“挂了。有情况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温汤屿把手机放进口袋,转头对谢临烬说“我爸,清明回不来”。谢临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听过很多次温汤屿和父亲通话——每次都是这样,简短,利落,像两个情报人员在交换信息。刚开始他觉得这种父子关系很奇怪,后来慢慢懂了,温汤屿和他父亲不是疏远,是默契。一个刑警父亲能给孩子的最大的保护,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对这个孩子的在意。
但保护好他——他是谁?
但谢临烬没有多想,他相信温汤屿,不明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再追着他问到显得他自己自作多情了。
郊野公园门口,陆昭珩已经到了。他站在售票处旁边的大树下,手里举着两个大风筝,一个是老鹰,一个是蝴蝶,伸长了脖子正在东张西望找人的样子。砚叙一如既往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陆昭珩远远看见谢临烬就开始跳着挥手:“闷头!这边!我买了风筝!老鹰的给你!蝴蝶的给砚叙!温汤屿没有!”温汤屿走过去,从陆昭珩手里把老鹰风筝抽走了,说老鹰归他,蝴蝶给谢临烬。陆昭珩急了,说那是他给闷头买的。温汤屿说闷头不喜欢鹰,喜欢蝴蝶。谢临烬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接过了蝴蝶风筝。陆昭珩看看谢临烬手里那只花里胡哨的蝴蝶,又看看温汤屿手里那只被他抢走的老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那套情感推理系统还是没能破解这其中的微妙逻辑,想了片刻没想明白,决定不管了,拉着砚叙就往草地上跑。砚叙被他拽着袖子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温汤屿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和上次在巷子里他接过那罐柠檬苏打时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温汤屿读懂了。砚叙在说:我知道你刚才接了谁的电话。温汤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砚叙收回视线,被陆昭珩拽进了草坪深处。
草地上热闹得很,小孩在吹泡泡,远处有人在烧烤。陆昭珩的风筝第一个飞起来,他拽着线在草地上疯跑,风筝摇摇晃晃升到半空,然后一个倒栽葱扎进了树冠里。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挂在枝头的风筝,急得直跳脚。砚叙走过去把线从树上解下来,理顺了交还给他,说慢慢放,线不要太紧。陆昭珩第二次放的时候风筝终于稳稳升上去了,他得意得尾巴快翘上天,转头朝谢临烬喊“闷头你看到没有我的鹰飞得最高”。谢临烬抬头看了一眼,说那是砚叙放的。陆昭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空如也的线轴,又看了看旁边正举着线轴安静收放的砚叙,理直气壮地说“他放的就是我放的,我们是一组的”。砚叙没有反驳,只是把线轴往陆昭珩手里又递了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虎口。
谢临烬手里的蝴蝶风筝还没飞起来。他站在草地上,线轴握在手里,风筝在半空扑腾了两下又掉下来。温汤屿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没有帮忙。谢临烬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来帮忙。”温汤屿说:“你会放。你只是太久没放了。”谢临烬顿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调整线轴。第三次,风筝升上去了。蝴蝶在蓝天下摇摇晃晃地往上爬,风把纸面吹得哗啦啦响。他慢慢放线,越放越高,直到那只蝴蝶变成天边一个小点。温汤屿走到他旁边,仰头看着那只蝴蝶,说了句“你看,我说你会”。谢临烬没有说话,他把线轴往温汤屿手里一塞,说“你来”。温汤屿接过线轴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移开。蝴蝶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和远处那只老鹰在空中擦肩而过。陆昭珩在远处大喊“闷头你的蝴蝶撞到我的鹰了”,谢临烬没有理他。温汤屿转头喊了一句“是你撞到我们的蝴蝶”。陆昭珩不服气,叽里呱啦反驳了几句,砚叙在旁边默默把线轴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让老鹰飞得更高了一点。
中午他们在草地上铺了野餐垫,把江妈做的青团、卤味和水果摆了一地。陆昭珩一个人吃了三个青团,被豆沙黏住了上颚,含糊不清地控诉温汤屿抢他鸡翅。温汤屿举着鸡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说是谢临烬先夹给他的,他只是接了一下。陆昭珩转头看谢临烬,谢临烬正低头剥橘子,头也没抬,说“顺手”。陆昭珩的表情在“顺手是什么意思”和“顺手就是帮他夹菜的意思”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决定放弃思考,转头跟砚叙说“你帮我夹那个卤蛋”。砚叙把卤蛋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顺口说了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昭珩狼吞虎咽地把卤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砚叙看着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弯了一个极克制的弧度,把自己那半颗卤蛋也夹到了他碗里。
温汤屿坐在野餐垫边上,看着陆昭珩和砚叙在抢最后一个鸡翅,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往青团上撒芝麻的谢临烬。他拿出手机,给父亲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谢临烬三个字。只有这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他知道父亲记得。每一轮都记得。过了片刻,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复只有四个字:收到。保重。
温汤屿把手机放回口袋,从野餐垫上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是谢临烬刚才撒了芝麻的那个。远处那只蝴蝶风筝还在天上飞着,老鹰在它旁边盘旋,两根线在风里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