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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月考 其实他知道 ...

  •   月考的消息是周三早上公布的。

      班主任老王抱着一沓准考证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还是一片昏昏欲睡的早读气氛。他把准考证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来,前排两个女生同时打了个喷嚏。“下周一月考,考场安排贴在后黑板,自己去看。这次成绩计入期末总评,都给我认真点。”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了。

      “又是月考?不是刚考完吗?”“上次是摸底这次是正式!更惨!”“计入总评?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上次模拟没考好,这次都不用说。”“回家各自找块地埋了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翻书,有人在翻白眼,有人在用笔戳同桌的手臂问“你笔记借我抄抄”。谢临烬坐在座位上,把准考证拿过来看了一眼考场号,面无表情地夹进课本里,继续低头写他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温汤屿坐在他旁边,胳膊搭在椅背上,歪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也是,你闭着眼都能考年级前十。”

      “十。”

      “十也很厉害了,我上次月考才考了——”

      “你上次月考语文一三十八,数学一百五十,英语一百四十五,总分年级第一。”谢临烬头也不抬,“你再说你考得差,我就把你的分数写在黑板上让全班观摩。”

      温汤屿把嘴闭上了。但他嘴角翘得老高,被谢临烬报分数的时候他有种微妙的满足感——谢临烬把他的成绩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虽然谢临烬报完之后就再也没看他一眼,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住了。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陆昭珩把英语书拍在桌上,整个人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表情像刚被通知他要再刷一次马桶:“凭什么!!凭什么又要月考!!上次不是考过了吗!!考一次不够还要考两次!!考两次不够还要计入总评!!学校是不是以为我们的脑子是U盘,插上去就能复制知识点?!知识点是会自己进脑子里的吗!它是长腿了吗!!”

      老王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隔着半个教室的噪音淡淡地说了句:“陆昭珩,你上次月考英语多少分。”

      “呃……七十八。”

      “那这次争取上八十。”

      “老师八十是那么好上的吗!你知道七十八到八十之间隔了多少个单词多少个语法点多少个完形填空多少个——哎砚叙你拽我干嘛——”砚叙伸手拽住他的校服后领,把他从站着的姿势拉回椅子上。陆昭珩一屁股坐回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把英语书翻到第一页,盯着上面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abandon”,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自暴自弃,最后他把书往脸上一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abandon——放弃——你看连单词表都在劝我放弃。”

      “那是第一个单词。”砚叙头也没抬,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

      “第一个单词就劝我放弃,后面的还用看吗?不用了。英语已经替我做好决定了,我尊重它的选择。”

      温汤屿从前排回过头:“那你上次七十八怎么考的。”

      “运气好,蒙的全对。”陆昭珩把英语书从脸上拿下来,瞪了他一眼,“你这种年级前十的人不要跟我说话,我们有阶级差距。”

      “你是年级多少来着?”

      “你觉的我会告诉你吗?”

      “一千五百五十。”砚叙替他答了,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样平淡。

      “砚叙!!你到底是哪边的!!”

      “你让我帮你记排名,说这样进步了能第一时间知道。”砚叙终于抬起头看他,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你上次考一建五百五十四,这次一连五百五十。进步了四名。你应该高兴。”

      陆昭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英语书上那个红圈里的abandon,又看了看砚叙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把月考范围划得整整齐齐,每一章的重点都用红笔写了摘要,页脚还标了“此处陆昭珩常错”。陆昭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自己的英语书往砚叙那边一推:“你笔记借我抄。全部。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抄不完的。”

      “那我就挑重点抄。”

      “重点太多了。”

      “那就挑重点里的重点。”

      “重点里的重点就是全都要考。”砚叙把他的英语书推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已经包好书皮的笔记本,放在陆昭珩英语书上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目录写得清清楚楚——第一章重点词汇,第二章语法易错点,第三章完形填空答题技巧,附录1:陆昭珩历次月考错题汇总。陆昭珩低头看着那个附录1,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U盘论”好像也不是完全正确。知识点不会自己往脑子里跑,但有人会帮他把知识点整理好,装订成册,放在他英语书上,连他上次错过的题都标注好了。他把笔记本翻开,看到附录1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动词时态,第三次重犯。注意过去完成时和现在完成时的区别。”第三次重犯。砚叙连他犯了几次都记着。

      “……砚叙。”

      “嗯。”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连我哪个题错了几次都知道。”

      砚叙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推到陆昭珩面前。陆昭珩低头一看,“因为每次你考完试都把卷子扔给我说‘帮我看看哪错了’,然后自己忘了。我没忘。”陆昭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英语书里,只露出两只红得能滴血的耳朵。温汤屿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对谢临烬说:“后排好像有人在发糖。”谢临烬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没停:“管好你自己。”温汤屿笑了一声,把胳膊从椅背上收回来,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小,藏在印刷体的留白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合上笔记本,偏头看了谢临烬一眼,谢临烬正低着头写卷子,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完全没注意到他在看。

      月考那天,第一场是语文。陆昭珩盯着试卷发了十分钟呆,然后在第十一分钟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瞄了一眼砚叙的答题卡。砚叙没看他,但把自己的答题卡往桌子外侧移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够某个视力二点零的人看清前五道选择题的选项。陆昭珩抄完选择题,信心大增,翻到文言文阅读,读了三行,默默翻回去又抄了两道。

      陆昭珩抄完选择题,信心大增,翻到文言文阅读。他把那篇《赤壁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只认出了“明月”“清风”和“苏子”三个词。苏子是谁?跟苏轼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一个人在船上喝酒?为什么后来又有人吹箫?这些人不用上朝的吗?他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这篇文言文跟他有缘无分。于是他毅然决然地翻回选择题区域,又瞄了两道砚叙的答题卡。砚叙依旧没有看他,但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面上移到了桌沿,手肘微微外扩,把答题卡露出的面积又放大了一点。陆昭珩大喜,低头狂抄。考完语文,陆昭珩自我感觉极好,除非阅卷老师眼瞎。

      第二场是数学,陆昭珩的主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拿到卷子先翻了一遍,前面选择题都会,后面大题第一道也会,第二道应该也能做。他撸起袖子开始埋头苦算,草稿纸用了大半张,写到最后发现自己算出来的答案跟四个选项全都不匹配,一个都不沾边,连蒙都不知道该选哪个。他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诡异的数字,心想这分数要是化成百分制大概就是个三十五。他偏头瞟了一眼砚叙的草稿纸——砚叙的草稿纸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道题的解题步骤分列得清清楚楚,最后答案还用红笔圈了个框。陆昭珩没抄。数学不像语文,抄个ABCD就行,数学抄了步骤不对一样扣分。他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又算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终于算出个能跟C选项对上号的数字,激动得差点把橡皮弹飞。砚叙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演算过程,嘴角弯了一个极克制的弧度,把红笔放回笔盒里——刚才陆昭珩算错的那一步,他早就用红笔在自己草稿纸边上标好了易错点,但陆昭珩没看。他是自己算出来的。砚叙把红笔推进笔盒最里面,觉得这样比直接告诉他答案好得多。

      考完数学,陆昭珩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海带。温汤屿从前排转过身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翻了个白眼说自己算出来的数没有一个能跟选项对上的,最后好不容易对上了一个,也不知道是算对的还是蒙对的。温汤屿说那至少你算对了。陆昭珩说你不懂,算对一个的感觉就像中彩票,算对两个就像中了两次彩票,他这辈子买彩票连洗衣粉都没中过。温汤屿沉默了一秒,转头跟谢临烬说他说得好有道理,谢临烬把笔放下说但他数学比你多考二十分。陆昭珩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板,第一次觉得被拿来跟温汤屿比较也可以是一件扬眉吐气的事。砚叙在旁边把下一场英语的单词本翻开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又瘫回去了。

      英语开考铃声响起的时候,陆昭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的心理准备就是——放弃阅读理解,先做选择题。因为选择题有选项,选项里总有一个是对的,只要他蒙得够快,运气就追不上他。他把答题卡上的选择题涂得飞快,遇到不会的就在心里默念“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两长两短就选C”——这是他初中英语老师传授的秘笈,虽然毫无科学依据,但用起来有一种盲目的踏实感,虽然正确率只有三分之 一。

      做完选择题翻到完形填空,读了三行,发现这篇文章大概讲的是一个叫Tom的男孩和他的狗的故事。他往下又读了两行,确定这个故事的核心思想是“Tom喜欢狗,狗也喜欢Tom”。至于中间那些关于狗的心理描写和Tom的内心独白,他觉得没必要深究,直接凭语感填。他所谓的语感,就是读一遍句子,觉得哪个选项念起来最顺嘴就选哪个。砚叙坐在他旁边,答题卡上的完形填空区域已经涂好了。他侧头看了一眼陆昭珩的卷子,发现陆昭珩把“faithful companion”翻译成了“有信仰的同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想起自己笔记本附录1里有一条还没写完的条目——“词汇辨析:faithful vs loyal”,看来今晚得补上了。

      陆昭珩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题目是“给外国朋友写一封信,介绍你的校园生活”。他盯着题目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句子是“My school is very big”。他觉得这个开头有点平淡,想写一句更有深度的,但“深度”两个字对应的英文单词他压根不知道。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决定先写“I have many friends”。写下第一个字母之后,偷偷往砚叙那边瞄了一眼。砚叙的答题卡正面朝上摆在桌上,但作文区域被他的手肘挡住了。砚叙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偏头,只是把手肘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露出了作文第一行的开头。

      陆昭珩赶紧低头抄了一句过渡句。之后又实在想不起“favorite”到底怎么拼,咬着笔帽纠结了半天,最后心虚地把“favorite”改成了“best”,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My best subject is P.E.”——觉得虽然可能不太对,但至少读起来是通顺的,通顺的句子应该能得几分。

      考试结束铃响,陆昭珩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然后歪头看砚叙。砚叙正把准考证夹进笔记本里,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有考完试之后的那种释放感,好像对他来说月考只是换了一张桌子写字。

      “你作文最后一句话怎么写的。”砚叙问他。
      “我写‘I like my school very much’。”陆昭珩如实回答,对自己的作文水平有着清醒的认知。
      “嗯……挺好的。”砚叙说,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
      “真的?你没骗我?”
      “没骗你。至少你没拼错‘school’已经很不错了。”

      陆昭珩听不出这是表扬还是吐槽,决定当表扬收下。他把英语书从桌肚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红圈里的“abandon”还在,但旁边多了几行小字——是砚叙的笔迹,写的是“这个单词每次都拼错,注意是abandon不是abanden”。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把英语书放回桌肚里。其实他知道自己这次英语大概还是上不了八十,但他忽然觉得能考七十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毕竟有人连他每次拼错“abandon”都记着。这比考八十分还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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