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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因为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因为想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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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珩蹲在医务室的床边上,看着校医把冰袋摁在砚叙肿得像个馒头的脚踝上。校医交代了几句就拉上帘子出去了,医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砚叙闭着眼睛养神,然后感觉到陆昭珩的手指在他小腿上轻轻戳了一下。
“……干嘛。”
“你还疼不疼。”
“好多了。”
“骗人。你刚才脸都白成那样了。”
“没骨折,就是扭伤。”砚叙睁开眼睛看着他。陆昭珩哦了一声,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灰印,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我骂闷头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他。他肯定生气了。”
砚叙没说话。
“我得去道歉。”陆昭珩猛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衣角就被一股力道拽住了。他低头——砚叙的手指攥着他校服下摆,指节还有点泛白。他靠在床头,脚踝上压着冰袋不方便动,但攥着陆昭珩衣角的那只手稳得很,完全没有要松的意思。
“……你拽我干嘛。”
“别去。”砚叙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就去道个歉,两分钟——”
“你现在去,温汤屿肯定在旁边。你刚凶完谢临烬,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记仇。”砚叙手指又攥紧了一点,把陆昭珩的衣角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等放学,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道歉总比一个人有用。”
陆昭珩想了想运动会上温汤屿夹着嗓子在他旁边唱小苹果的画面,慢慢坐回床边上。但他坐下之后砚叙的手指还攥着他衣角,没有松开。陆昭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砚叙。砚叙正偏头看着窗外,侧脸被午后的阳光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你不是说是因为温汤屿会记仇才不让我去的吗。”
“嗯。”
“那现在你拽着我衣角不放是因为什么。”
砚叙沉默了片刻。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吹了哨子,篮球场上又响起了运球的咚咚声。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陆昭珩没有接话。他坐在床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那块灰印。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墙上一下一下地走。砚叙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拽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轻轻搭着,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跑不跑都随他。那只手就放在那里,不收回,也不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砚叙拽住的那一小块布料。
他忽然想起一些很零碎的事。初一刚开学的时候,他因为跟隔壁班的人打球起冲突,被堵在厕所门口,砚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挡在他前面。后来那人走了,砚叙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问他“膝盖蹭破没”。当时他的膝盖确实蹭破了,但砚叙比他还先发现。初二有一次他在操场上跑太快摔了个狗啃泥,膝盖上蹭掉一块皮,血流得吓人,他自己还没哭,砚叙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头跟他说“不深,去医务室”,但砚叙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他当时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砚叙怎么会腿抖。后来初三晚自习放学,他在校门口等他爸来接,等了一个多小时他爸没来,砚叙就站在旁边陪他等。他说“你先回去吧”,砚叙说“顺路”。但砚叙家在另一个方向,一点也不顺路。这些事当时都没有在他心里停留太久。砚叙帮他挡人,他觉得是兄弟义气。砚叙陪他等家长,他觉得是顺路。砚叙往他桌肚里放牛奶放面包,他觉得是顺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顺手”背后是什么。
但现在砚叙攥着他的衣角,说“因为想让你多待一会儿”,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和他平时说“作业写完了吗”没有任何区别。可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它和那些挡在他前面的背影、蹲下来看他膝盖的眼神、永远买对的柠檬味汽水一样,是藏在“顺手”底下很久很久的东西。不是不想说,是太珍惜,珍惜到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的距离都维持不了。
陆昭珩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来的话:“你每次拽我衣角的时候,在想什么。”
砚叙没有立刻回答。挂钟滴答了五下。然后他说:“在想你能不能听懂。”
陆昭珩把脸转开了。窗外有人在喊“传球传球”,树影在百叶窗上晃来晃去。他没有说“我听懂了”,也没有说“我没听懂”。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衣角从砚叙手里抽走。他把手放在床沿上,离砚叙的手很近,但没有碰上去。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一道细长的金线。医务室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篮球队缺人,不知道谁在大吼“陆昭珩你死哪去了”。他没有应声。他想,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砚叙说想让他多待一会儿,那他就不走。至于那些还没想明白的事,那些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在乎的感情,那些站在裂缝边缘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迷茫——可以再等等。砚叙说了,等放学一起去找闷头道歉。砚叙说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用。砚叙说了——砚叙说了好多话,但最让他心跳加速的那句,砚叙说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个人就是这样。把最重要的话藏在最平淡的语气里,让他自己去品。他以前品不出来,现在好像品出了一点味道,但他还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窗外操场上又传来一阵运球的咚咚声,夹杂着体育老师的哨子和女生们的笑闹。医务室里依旧安静。陆昭珩坐在床边上,低头看着砚叙被包成粽子的脚踝,忽然伸手把砚叙腿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膝盖。砚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又轻轻蜷了一下。
体育课的后半段,谢临烬没有回篮球场。
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握着那瓶被温汤屿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没怎么喝。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篮球场上有人在喊“传球传球”,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下一组接力准备,跑道上有女生三三两两挽着胳膊散步,整个操场吵吵嚷嚷的,但他坐的那片树荫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在想那颗石子。嵌在塑胶跑道的防滑纹路里,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手肘撞到砚叙的后背,砚叙的左脚踩在排水沟台阶边缘,脚踝别了一下。就这几秒的事。然后陆昭珩吼他,砚叙说“别吼他”,陆昭珩背起砚叙往医务室跑,温汤屿把篮球扔回器材筐走到他旁边。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想——现在他坐下来了,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开始慢慢浮上来。
不是委屈。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做错了就该承担后果,陆昭珩骂他那两句他认。砚叙的脚踝肿了他也认。温汤屿揉他头发的时候他没躲,但他也没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不是温汤屿的问题,是他自己。他每次做错事都会这样,不会哭,不会闹,不会跟人吵架,就是安静下来,把错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一个人慢慢消化。以前在家的时候,谢建国回来要钱,李秀芳骂他不懂事,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什么都不说,等那股闷劲自己过去。
但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是一个人。今天有个人拧开了水瓶盖子,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站在他旁边没走。
谢临烬抬头往篮球场那边看了一眼。温汤屿正在罚球线上投篮,动作很随意,球出手之后他甚至没看篮筐,直接转头往谢临烬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温汤屿朝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还行吗”。谢临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把水瓶举起来,喝了一口。温汤屿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投篮。
就这一个动作,谢临烬觉得胸口那股闷劲松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松了。好像有人在那个闷劲上面轻轻戳了个小洞,让它漏了一点出去。他把水瓶放在长椅旁边,后背靠上椅背,仰头看着头顶那棵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眯了眯眼。他想起温汤屿刚才说的话——“等放学我们去医务室看他,你当面道个歉,他点个头就过去了。”不是“没事的”,不是“别想了”,是“我们一起去”。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他说“一起去”,就是真的会站在他左边,陪他走到医务室门口,在他道歉的时候在旁边站着。不是替他道歉,不是帮他说话,就是站在旁边。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不替谢临烬解决问题,但永远在谢临烬需要的时候站在他旁边。
谢临烬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操场上又响起了运球的咚咚声,有人在喊陆昭珩的名字——大概是缺人打比赛找不到人了,忘了陆昭珩刚背砚叙去医务室还没回来。风吹过来,带着草屑和阳光晒过的塑胶味。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