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撞夏 藏尽本心入 ...
-
他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湖。
刺骨的湖水疯狂涌进口鼻与肺腑,窒息感如同铁箍死死箍住四肢,拖着他不断下坠。悠远古老的钟声一层叠着一层,从苍茫虚无里缓缓飘荡而出,缓慢而沉重,反复回荡。
一道雌雄莫辨、自深渊深处漫上来的声响缓缓发问:“若重来一次,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道声音顿了顿:“为什么?”
无数错乱声响轰然炸开,混杂着癫狂的笑声、绝望的呼救、恶毒的诅咒,全都被套上宿命的名头,搅成混沌无边的人间地狱。
“命运,轮不到旁人来定。这盘烂局,由我来重下。”
谢临烬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透一身睡衣。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一角横亘一道细长裂纹,自去年夏天蔓延至今,像某种缓慢生长的伤痕,一年比一年延伸,一年比一年深邃。从前他或是忽略,或是转头遗忘,此刻目光死死钉在裂痕之上,心底莫名生出预感——这是某种预兆。
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他抬手按向太阳穴,指尖无意间擦过脖颈,皮肤平滑完好,没有任何创口。可转瞬之间,尖锐的痛感清晰袭来,是利器贯穿躯体的剧痛,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皱眉,指尖在那处脖颈多停留两秒。肌肤温热光滑,一无所获。那份疼痛却刻骨鲜明,仿佛肉身牢牢记住了一段被大脑彻底抹去的遭遇。
他不敢深究。每一次试图捕捉梦境碎片,幻影都会如水月般消散,越是用力追索,越是两手空空。
心底有个无声的答案隐隐浮现:轮回会清洗掉他所有轮回里的记忆。他记不得无数次惨烈的结局,记不得深渊之中的问答,记不得一次次倾覆的残局。可骨骼缝隙残留的湖水寒意、本能萦绕的惶惧、频繁闪现的预知错觉,骗不了人。
这并非一场寻常的梦。
这是新一轮轮回,正式重启。
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心底的违和感尚未理清,天光已经浸透窗帘。六点半的日光不算炽烈,透过帘缝切出一道晃眼的光带落在地板。窗外鸟鸣清脆,楼下早点摊老板娘吆喝声远远飘来,楼道响起拖鞋拖沓的声响,处处是寻常清晨的烟火模样。
可谢临烬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不是空调带来的凉意,是寒意自骨缝向外渗透,仿佛方才刚从冰湖打捞上岸,体表温度迟迟无法回暖。他搓了搓手臂,皮肤上浮出一层细密鸡皮疙瘩。垂眸看向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掌,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伤痕。翻过手腕的刹那,动作骤然顿住——内侧横亘一道浅淡白痕,是旧伤愈合后的印记,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他完全想不起这道疤痕的来历。
什么时候受的伤?
谢临烬凝望那道白痕片刻,收回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上冰凉地砖,刺骨寒意顺着脚底向上窜,彻底驱散残存的睡意。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颊,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撑住洗手台喘息片刻,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是十七岁少年的面容,轮廓冷硬,不笑时自带疏离感,眉骨挺拔,眼窝微深,鼻梁挺直,一撮呆毛顽固翘在头顶。他凝视镜中人,怪异的割裂感愈发清晰:长相没有丝毫异样,可他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藏匿着许多他无从知晓的过往。
他移开视线开始刷牙。泡沫漫到唇角时,余光瞥见镜面角落一小块暗红印记。他凑近抬手擦拭,并非血迹,只是老旧水管析出的锈渍,在玻璃上晕开铁锈色水渍。
他盯着那片斑驳锈迹沉默数秒,缓缓收回视线,清水漱净口中泡沫。
反复告诫自己,那仅仅只是锈迹。
“都六点半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日复一日清晨特有的急促。谢临烬眯起双眼确认自己真切活着,面无表情坐起身。刚打算躺下小憩片刻,门外催促再度响起。
“隔壁李家儿子五点就起床背英语,你天天贪恋睡眠,日后拿什么和别人竞争?”
少年嗓音裹挟刚睡醒的沙哑:“李家儿子早起苦读,最后还不是和我分到同一个班级。他五点起身,我六点半起,这不恰好证明我比他聪明?”
“少和我油嘴滑舌。”
“客观事实,你该庆幸,自己拥有一个脑子还算灵光的儿子。”
“……”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早餐已经摆上桌,牛奶表层凝着一层薄奶皮,他用筷子挑开,低头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你爸今天回家吃饭。”
谢临烬头也没抬:“哦。”
“上个月他本打算回来,临时出差耽搁了,这次行程敲定不会变动。”李秀芳搅动碗内粥米,语气平淡,如同汇报琐事,“晚上别外出,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知道了。”
“明白就好。”李秀芳抬眼看向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临烬捕捉到她欲言又止,没有追问。他和父亲之间不存在争吵,是彻彻底底的无话可说。那人一年到头在家寥寥数日,归来只过问成绩单、比较名次,稍有不顺心便皱眉摔门躲进书房。每逢父亲归家,母亲总会提前数日紧张忙碌,打扫房屋、置办饭菜,反复叮嘱他不要争执。家里紧绷的弦,总要等到那人再度离开,才能松弛下来。
“你父亲在外谋生不易,性子急躁,待会儿尽量忍让,不要和他起冲突,听见没有?”
“知晓。难不成还要我端茶伺候?”
“一大早,你怎么满身戾气?”
“我没有。”
“行,我说不过你。”
吃完早饭,母亲进厨房清洗餐具。谢临烬把课本丢在茶几,舒展四肢躺倒沙发,将手机音量调至最低翻阅消息。暑假末尾,班级群沉寂如一潭死水,只有班干部零星发布开学通知,底下无人回应。他百无聊赖滑动记录,正要退出页面,一条私聊弹窗跳了出来。
[您收到一条新消息]
他侧头瞥向厨房方向,指尖快速敲击屏幕。
[XLJ]何事?
[墩子]我怕你暑假太过无聊,特地来瞧瞧咱家闷头有没有想我?
[XLJ]啰嗦,直说正事。
[墩子](狗头表情包)别这么冷淡。
[XLJ]……不介意现在直接拉黑你。
[墩子]别别别!就是暑假作业还差一点收尾。
三分钟过后。
[XLJ]你口中的一点点,具体是多少?
墩子发来一张截图。
谢临烬点开图片,暑假作业清单映入眼帘,多个科目标记红圈,粗略估算至少七八项尚未动笔。他凝视图片三秒,面无表情打出一字。
[XLJ]滚。
指尖一划,直接拉黑对方。无法发送消息的陆昭珩接连弹出好友申请,一条接着一条。谢临烬眉峰微蹙,一键全部忽略,手机倒扣沙发。
世界重归安静。他心里清楚,开学之日,墩子一定会在校门口堵他。
谢临烬闭上双眼,打算趁着上午无人打扰小憩片刻。可眼帘刚合上,漫天血色毫无预兆涌入脑海。弥散无边的猩红,远处隐约传来哭声,隔着一层厚重水幕,模糊不清。
他骤然睁眼,心跳再度加快。
这种破碎的幻象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零碎画面时不时闯入思绪,像是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挤进脑海。他上网查询过,词条解释为既视感,是大脑制造的错觉。
他并不相信。
可他不会向任何人倾诉。母亲只会判定是学业压力过重,催促他早睡;陆昭珩会调侃他游戏熬夜过多;心理老师只会拿出问卷,堆砌空洞的大道理。
于是他选择缄默。把所有诡异碎片压进心底最深处,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只要不去深究,便可视作不存在。长久以来,他一直是这样说服自己。
午后,李秀芳筹备晚饭,厨房锅碗碰撞声响此起彼伏。炖肉中途发现酱油耗尽,半个身子探出厨房高声喊道:“谢临烬!家里酱油用完了,下楼买一瓶!”
他躺在沙发衔着棒棒糖,一动未动。暑假末尾的午后慵懒沉闷,阳光斜斜落进客厅,铺在地板,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脚背,暖意融融。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挪动。
“你自己不能去?”
“厨房走不开。”
“那就不必做这道菜。”话音刚落,案板传来菜刀重重落下的声响。
寂静午后,这声撞击格外刺耳,像是无声的警告。谢临烬轻叹一声,慢吞吞坐起身。
他早已读懂这套相处模式。母亲不会激烈争吵,却善于借助菜刀敲案板、锅铲磕碰水池、大力关冰箱宣泄不满。多年朝夕相处,每一种动静暗含的情绪,他烂熟于心。方才那记落刀,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不要废话,立刻动身。
他拿起钥匙,丢掉棒棒糖木棒,暗自感慨,这个家终日被无形的紧绷裹挟。
走出单元门,清甜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小区花坛栽种一排栀子花,盛夏盛放,香气浓郁得略显腻人。空气里还缠绕一缕别样气息——淡淡的柑橘香,像是刚剥开一瓣柑橘又迅速合拢。
谢临烬微微蹙眉四处张望。花坛没有柑橘树,住户阳台也不见柑橘盆栽。
香气源头究竟在哪?
他跨上电瓶车,慢悠悠驶向小卖部。正午烈日灼人,柏油路蒸腾热浪,远处景物被高温扭曲成一片模糊。小区保安倚靠座椅打盹,帽子盖住面孔,一只手垂落在外,指尖香烟燃至过滤嘴。
刚驶出小区转弯处,一道黑影贴着车把直冲而来。少年翘着二郎腿单手扶车,另一只手举着冰棍,包装袋叼在嘴边,车身已然失控。
“哎哎哎哎哎——”
谢临烬反应极快,连人带车向侧边避让。少年“砰”一声狠狠撞上石柱,手中冰棍凌空划出弧线,啪嗒摔落在地面断成两截。
谢临烬撑稳车身,单脚踩地回头望去。
撞柱的少年捂住脑门,疼得龇牙咧嘴,冰棍残骸静静躺在一米开外,糖水在高温下快速融化。场面滑稽,谢临烬险些克制不住笑意。
路人驻足观望,小区保安推开值班室窗户探头张望。
谢临烬平静注视对方,心底默念:此事与我无关。
“等一下。”
谢临烬停下动作回头。
少年望向地上报废的电动车,再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匪夷所思:“两千块,赔钱。”
“要我赔偿?”谢临烬嗤笑一声,“我全程没有和你发生碰撞,是你自己失控撞上石柱,凭什么由我买单?”
“如果你不避让,我就不会撞到柱子。”
这套逻辑理直气壮,歪得离谱,谢临烬被气笑。不愿继续和不讲道理的人耗费口舌,趁少年分神,拧动电瓶车把手加速驶离。
“喂,别走啊!”
温汤屿目送远去的背影,没有追赶。他抬手揉搓泛红的额头,低声自语:“脾气倒是够硬。”
他没有去扶倒地的车辆,静静倚靠石柱站立。石柱表面遍布陈旧裂痕,仿佛曾遭受重击,后来又被修补完整。他垂眸,指腹缓缓抚过一道裂缝。
脸上明朗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方才温和无害的少年仿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眼底沉寂清冷,褪去所有外露的伪装,如同摘下一张佩戴许久的面具。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偷拍的侧脸照。光线明亮,角度精准,照片里少年跨坐在电瓶车上,眉峰微蹙,正是谢临烬。
温汤屿拇指轻轻摩挲屏幕上的面孔,退出相册。通讯录内仅有一条无名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圆点。
拨号。
铃声响过三下,通话被挂断。
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目标确认,计划照常推进。
锁屏收好手机,他扶起歪斜的电动车,推着车走向巷子深处。破损车轮碾过路面,咯吱声响在安静巷道持续回荡。
歪扭的车影,慢慢消融在巷尾阴影之中。
藏尽本心入凡俗,敛尽一身风骨入尘嚣。岁岁枯守,静待旧人归期。
夕阳漫过云层,蝉鸣席卷整条街巷。梧桐枝叶筛落斑驳光影,铺在地面、石柱裂痕之上,落在谢临烬买完酱油返程必经的道路。
他途经石柱时放慢车速。地面只剩零碎后视镜碎片,折射傍晚橘红色霞光,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谢临烬凝视碎片几秒,没有下车。电瓶车驶过掀起微风,碎片映照的天光轻轻晃动。
身后梧桐树影无端摇曳,像是有人刚刚从阴影里离开。
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