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炀》赴偶

19、同路旧人 “我

　　温汤屿是在所有人都散了之后，单独把砚叙拦下来的。

　　陆昭珩在火锅店门口打了个饱嗝，被谢临烬嫌弃地推了一把，两个人先走了。谢临烬走之前回头看了温汤屿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你呢？温汤屿朝他笑了笑，说“我跟砚叙顺路，你们先走”。谢临烬没有多问，但他转身的时候目光在砚叙脸上停了一瞬。砚叙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谢临烬知道，温汤屿单独留下来，绝不是因为顺路。

　　巷子里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砚叙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温汤屿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温汤屿是在所有人都散了之后，单独把砚叙拦下来的。

　　“砚叙。”

　　砚叙停下来，没有回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昏黄的色调里。

　　“刚才在火锅店里，陆昭珩捡筷子的时候你帮他挡了一下桌沿。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做了。”温汤屿走到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下来，语气很平，“那不是这一世练出来的。你以前挡过。不止一次。”

　　砚叙没有说话。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温汤屿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站在砚叙的侧后方，能看见他的半张侧脸被路灯照得苍白，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上周三，晚自习放学。你本来和陆昭珩一起走东边的巷子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你突然说有事，拉着他绕了远路。”温汤屿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带他绕了三条街，多走了将近二十分钟。那天晚上东边巷子有人打架，派出所出警，拉了警戒线。你知道吗？你知道。不是听说的，不是猜的，是你提前就知道那天晚上那条巷子会出事。”

　　“你想说什么。”砚叙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开始微微往里扣。

　　“我想说你提前知道的事情不止那一件。”温汤屿看着他，“上周五下雨，你带了伞，但你没有撑。你把伞塞给陆昭珩，说你要去图书馆还书。结果你淋着雨跑到校门口，在那里站了很久，等雨停了你才走。你不喜欢淋雨，你也不喜欢站在校门口等。但你那天偏偏选了那条路线。因为你知道那条路线是安全的——那天晚上，有什么东西在你们平时走的那条路上等着。”

　　“你是坏人吗。”砚叙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温汤屿。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温汤屿没有任何退缩，迎上砚叙的目光，“我只是和你一样，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避开某些特定的路。我知道东边巷子周三晚上不能走，知道老校门口周五雨天会有东西徘徊，知道梧桐树下那个坏掉的路灯不是真的坏了，是有人故意让它坏的，因为那片黑暗可以挡住很多不想被看见的东西。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些？砚叙，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是醒着的。”

　　砚叙的手指猛地蜷紧了。他的呼吸开始乱了节奏，虽然表情依旧没变，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发抖。

　　“所以我现在问你，你在保护他，一直在保护他。但他知道吗？他知道你为什么要绕远路吗？知道你为什么不撑伞吗？知道你每次在某个巷口突然拽住他的书包带子说‘走这边’的时候，你不是在任性，你是在替他挡灾？”

　　“够了。”砚叙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你没有参与过无相的事，至少我在任何一轮里都没见你参与过。你应该是个普通人。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偏偏知道，你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知道哪个路灯下面不能站，知道哪天晚上必须绕远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无相为什么盯上你？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说够了！”

　　砚叙猛地往前一步，手肘横压住温汤屿的锁骨，把他整个人撞在身后的梧桐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校服硌进肩胛骨，温汤屿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撑不住的人。砚叙的眼眶红了，是压抑太久之后终于被逼到极限的红。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手肘在温汤屿锁骨上颤抖，控制力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最终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校服领口上。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我不能说——你懂不懂——我不能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它一直在看——每一轮都在看——你以为你不记得的事它都记得——你以为你藏得住的事它全都知道——它就像空气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我不敢说，只要我说出来，它就会盯上他——它上一次盯上他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我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他的脸——他在哭——他冲过来想拉我，但我己经死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问了——”

　　温汤屿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人在自己面前碎成一地，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到和砚叙同一个高度。砚叙靠着墙坐在地上，手指还插在头发里，指节泛白，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人。温汤屿没有碰他，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刚做完噩梦的人说话。

　　“砚叙。”

　　砚叙没有抬头。他的肩膀还在抖，幅度不大。

　　“我明白也理解。”温汤屿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没有哄，没有劝，只是在陈述，“你说它一直在看。你说你怕说出来他就会出事。你说你上一次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他的脸。我都听到了。你说它很强——它不需要武器，不需要计划，只需要看你一眼，你就死了，是的，没错我也听到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现在你听我说。我叫温汤屿。我是第十三轮醒过来的人。我不知道无相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盯上谢临烬，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让这一切一遍一遍重来。我追查了十几轮，只知道一件事：被它杀过的人会带着记忆醒过来，而那些没有被它杀过的人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更稳了：“但它一定有弱点。它再强，它也不可能同时盯住所有人。你刚才说过，它需要一个一个来。这就是它的弱点。它不是神，它只是比我们知道得更多、藏得更深。如果我们联手——你，我，谢临烬，陆昭珩，还有我父亲，还有参与过这件事的所有人，如果所有醒着的人同时站在同一个战场上，它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一个一个把我们抹掉。”

　　砚叙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但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种崩溃的、破碎的东西正在慢慢退潮。

　　“可是它太强了。”砚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没有死过，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我死过。”温汤屿打断了他，“第六轮，第十一轮，还有好几轮我都不想去数。我不是没死过的人。我知道那种感觉——是‘活着’和‘死亡’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被一只手从世界上直接抹掉，连影子都不留。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所以我现在才蹲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比你勇敢，不是因为我比你知道得更多，是因为我一个人试了好几轮，试了很多种方法，都失败了。每一轮失败之后我都会醒过来，回到同一天。然后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我一个人不够。不管我记住多少信息，不管我提前做多少准备，我一个人就是不够。我需要帮手。”

　　他伸出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放一个无声的邀请。

　　“你也试过一个人扛着，对吧。你把所有恐惧都咽进肚子里，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帮他系鞋带系鞋带。你一个人做这些事做了好几轮了。累不累。”

　　过了很久很久，砚叙的手终于从膝盖上抬起来。他的手指还在抖，指尖很凉，但他把手放在了温汤屿的掌心上。不是握住，只是放上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梧桐叶。

　　“累。”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只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

　　温汤屿收拢手指，把砚叙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稳，掌心是温热的。“那就一起。我虽然不知道无相到底是谁，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知道一件事——它怕我们联手。你想想看，它为什么要杀你？你没有参与任何事，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它杀你，不是因为你有威胁，是因为你碍事。你每次拽着陆昭珩绕远路，每次把他往安全的方向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它计划里的变数。你一个人就让它觉得碍事了。如果我们两个人联手呢？再加上谢临烬，陆昭珩和我父亲，还有其它人——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是一群人。它再强，它能同时盯住我们所有人吗？”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砚叙，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而且你有一个我比不了的优势。你是唯一一个见过它靠近的人。你知道它来的时候空气会有什么变化。下次它再来，你不会是一个人了。我站在你旁边。不只是我——谢临烬也在，陆昭珩也在。你以前是一个人挡在陆昭珩前面，以后不是了。我们挡在他前面。它要看就看所有人，要杀就杀所有人。但它不能同时杀所有人。这就是它的弱点。”

　　砚叙靠在墙上，手里那罐柠檬苏打已经不怎么冰了，罐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把汽水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不是冷静，是累到极致之后懒得再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那种平淡。

　　“你说了这么多——合作，联手，一起站在前面。”他抬起眼睛看着温汤屿，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被耗尽之后剩下的空洞，“可我们能怎么做？你告诉我，就算我们两个人联手，再加上你父亲，再加上所有醒着的人，我们能做什么？它不是人，它没有形体，它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杀人。我们连它的脸都记不住。你让我告诉你下一步往哪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我们往哪走，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终点。它太强了，我们在它面前不过是案板上的肉。早一刀晚一刀的区别而已。”

　　温汤屿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得对。”他说，语气很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划都是案板上的肉。我试过十三轮了，每一轮都在印证你这句话。但有一件事，我想了整整好几轮都没想通——也许你能帮我想想。”

　　砚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临烬也死过。”温汤屿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藏了很久、从来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的秘密，“第十一轮，我亲眼看到的。无相亲手杀了他。就在学校天台上——和你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方式。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表情很平静。我当时以为他是在看我，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是在看它。他在看那个杀了他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汽水罐上收紧了一下，罐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按照规则，每一个被无相亲手杀过的人，下一轮都会带着前世的记忆醒过来。你记得，我记得，我父亲记得。但谢临烬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死过，不记得无相是什么，不记得那一轮发生过任何事。他每次看到我都跟第一次见一样——不是装的，是真的不记得。我试探过很多次，每一轮都试探过。他没有一次接住我的暗示，没有一次露出‘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他的记忆是干净的。每一轮都是干净的。”

　　他转过头，看着砚叙的眼睛。

　　“为什么？他是目前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被无相杀了却不留神魂印记的人。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记忆里出不去，只有他——每一次都像白纸一样重新开始。你觉得这是巧合？你觉得无相做不到让他记住？它能刻进我们的神魂，它就一定能刻进他的。但它偏偏没有。它偏偏让谢临烬忘得干干净净。为什么？”

　　砚叙没有回答，但他握着汽水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没有答案。”温汤屿说，语气坦诚得近乎赤裸，“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谢临烬是特殊的。他在这个轮回里扮演的角色和我们不一样。无相不让他记住，一定有理由。而这个理由——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也许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