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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席间暗流 温汤屿在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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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里热气蒸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花椒和干辣椒在沸汤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牛油和麻辣的浓香。四个人占了靠窗的卡座,谢临烬坐在最里面,温汤屿坐在他旁边,对面是陆昭珩和砚叙。
桌上堆满了盘子——毛肚、鸭肠、嫩牛肉、虾滑、藕片、土豆,层层叠叠摞了半个桌子。陆昭珩一个人负责了一半的战斗力,筷子从坐下就没停过,嘴里嚼着毛肚筷子已经伸进锅里捞下一片了,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过冬粮食的仓鼠。砚叙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涮着鸭肠,偶尔往陆昭珩碗里放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的肥牛,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己的盆栽浇水。陆昭珩忙着吃,根本没注意自己碗里的肉是谁夹的。
温汤屿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是那种突兀的、引人注目的多法,是那种混在火锅的热气里、混在杯盘碰撞的嘈杂里、混在陆昭珩大嗓门的背景音里,不仔细听根本不会在意的多法。
他一边帮陆昭珩倒饮料,一边随口说了句“说起来这阵子每天放学都能碰到你们,也太巧了”。陆昭珩嘴里塞着虾滑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没办法,咱们几个路线本来就差不多,撞上很正常”。
温汤屿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藕片放进锅里,语气平平淡淡地往下接:“平日里大家作息都不一样,能天天碰到,也算难得。”他没有抛出问句,只是随口感慨,话音落下便低头吃东西,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他在刻意追问。
陆昭珩果然没放在心上,只顾着往碗里添肉,还顺便把砚叙刚涮好的肥牛夹走了。砚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片放进锅里。
谢临烬坐在温汤屿旁边,安静地涮着土豆片。他的筷子夹着土豆片在锅里来回晃了三下——脆的,他不喜欢吃软的。
温汤屿没有看他,但在他第三次晃筷子的时候,把漏勺伸进锅里捞走了他旁边那片已经煮过了头的土豆,自己吃了。谢临烬看了他一眼,温汤屿正跟陆昭珩聊下周的随堂测验,嘴里嚼着土豆片,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谢临烬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总是故意吃掉谢临烬不想吃的东西——煮过头的土豆、太老的鸭肠、不小心沾了香菜的肥牛。每次做完这些事他的表情都跟现在一样,好像在说“我只是顺手”,但谢临烬知道他不是顺手。一个人顺手太多次,就不是顺手了。
他没有参与这场看似随意的闲聊,但他从头到尾都在听。温汤屿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听。不是故意要听,只是温汤屿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温汤屿说话是那种懒洋洋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调子,话题跳得比陆昭珩的筷子还快。但今天他的话题像一条河,表面上在随意拐弯,底下却有一条看不见的河道。他在问什么?不对——他没有在问。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他明明想从陆昭珩那里知道些什么,但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直接的问题。所有的试探都藏在随口的感慨里,藏在“那条巷子看着格外顺眼”这种谁都不会多想的闲话里。他不像是在打听什么秘密,更像是在确认某个人还记不记得一条路、一片晚霞、一个站在教学楼楼顶上看到的风景。他在确认记忆。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陆昭珩的。或者说,是所有人的。
过了片刻,温汤屿像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慢悠悠开口:“上周放学下雨,我在老巷口躲雨,忽然就觉得那条巷子看着格外顺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漏勺捞着锅里的鸭血,动作不紧不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谱。
陆昭珩搭话说“那条巷子本来就好看,梧桐树特别多”,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上次不是也在那条巷子堵过闷头吗,我看你对那条巷子情有独钟”。
温汤屿笑了一下,没有接后半句,只是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走在里面的时候,总觉得步调不用刻意调整,自然而然就很舒服。”一句话说完,不再延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各科老师的习惯,过渡顺滑得看不出半点刻意。
陆昭珩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开始跟砚叙吐槽物理老师拖堂的事。砚叙“嗯”了一声,往他碗里又放了片肥牛。
谢临烬把涮好的土豆片夹进碗里,蘸了一下油碟。香油和蒜泥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但他没有在品。他在看温汤屿的手——那双手正握着筷子,在锅里捞虾滑,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就在刚才陆昭珩提到“堵闷头”的时候,温汤屿的筷子尖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极轻,轻到只有一直盯着他手看的人才会注意到。他不想让陆昭珩继续聊那条巷子。为什么?是怕陆昭珩想起什么不该想的,还是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谢临烬把土豆片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看温汤屿。
接下来温汤屿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手法——抛出一个风景,一句感慨,一段看似无心的回忆碎片,然后观察陆昭珩的反应。陆昭珩全程毫无防备,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一样,问什么答什么,答完继续吃。温汤屿问他记不记得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是哪年种的,陆昭珩说“不是建校就有的吗”,温汤屿说“可能吧”。温汤屿问他记不记得初三那年冬天有没有下过雪,陆昭珩想了想说“好像下过,不大,落地就化了”,温汤屿说“我也记得下了,就一场”。陆昭珩完全没注意到温汤屿说的是“我也记得”——而不是“是吗,我不记得了”。
谢临烬注意到了。他夹土豆片的筷子顿了一瞬,很短,短到混在火锅的热气里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温汤屿问的每一件事,陆昭珩都记得,但都是模糊的印象。下雪了——但不记得是哪一天。梧桐树很老——但不记得是哪年种的。老巷很美——但说不出具体美在哪一段。而温汤屿问这些问题的方式,像是一个已经有了标准答案的人,在核对别人的答案是否和他一样。他不是在寻找答案,他是在比对。他在比对谁的记忆和他重合最多。
“前几天傍晚的晚霞特别好看,整片天都泛着橘红色。”温汤屿说这话的时候正用漏勺捞着锅里的虾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谱。
陆昭珩立刻接话:“我也看见了!站在教学楼楼上看,整条老街排布都整整齐齐的。”温汤屿把虾滑倒进陆昭珩碗里,笑了一下,说“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一片老房子的屋顶确实很好看”。说完就拿起茶壶给自己添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陆昭珩记得那片晚霞,记得教学楼楼上的视角,记得老街的排布。但他是用“记得自己看过”的方式在说,不是用“记得曾经发生过”的方式在说。两种记忆看起来一样,底子完全不同。一种是这一世的日常积累,另一种是另一条时间线留下的残影。温汤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个节奏。他在计数。他在把每一个人的反应分类——陆昭珩:有印象,但不深,属于日常记忆范畴。砚叙——他还没试。
谢临烬把涮好的藕片夹进碗里。他没有看温汤屿,但他从温汤屿刚才那一下极轻的敲杯声里听出了某种规律。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节奏——拆绑带有节奏,削纸屑有节奏,连套话都有节奏。他不是在随口闲聊,他是在用一套极精密的方式确认一件极荒谬的事。
砚叙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他坐在陆昭珩旁边,慢条斯理地涮着鸭肠,偶尔往陆昭珩碗里放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的肥牛,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己的盆栽浇水。陆昭珩忙着吃根本没注意自己碗里的肉是谁夹的。但谢临烬注意到了——砚叙夹肥牛的时候筷子在锅里多停了两秒,那两秒不是犹豫,是在等肥牛涮到刚好七分熟。他知道陆昭珩喜欢吃七分熟的肥牛,不是全熟也不是五分,是七分。这种精准度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温汤屿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正在往自己碗里夹藕片,目光却落在了砚叙的筷子上,那个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观察别人夹菜要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转折点出现在一道不起眼的小插曲上。陆昭珩夹毛肚的时候手滑,筷子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到桌沿,砚叙伸手挡在他额头和桌沿之间,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反应时间,手掌贴在陆昭珩额头上,把他整个人轻轻托了一下。
陆昭珩捡完筷子直起身,随口说了句“谢了”,继续涮毛肚,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对。但谢临烬看到了砚叙收手的速度——太快了,比平时任何一个动作都快。不是条件反射的那种快,是“我做过太多次所以身体比大脑先动”的那种快。陆昭珩继续涮着毛肚,砚叙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淡的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
温汤屿也看到了。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发出任何感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敲杯壁的节奏变了——食指和中指交替敲了两下,像是在给某个无形的清单上的一行字打钩。
砚叙:深层记忆残留。不需要语言刺激就能触发本能反应。程度可能比陆昭珩更深。谢临烬盯着面前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锅底,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温汤屿在确认一件事——在场的这些人里,还有没有别人和他一样记得某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他在找同类。或者说,他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唯一的那个,但他到底想干什么?
后面的大半个小时里,温汤屿没有再试探任何话题。他像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指标,整个人松弛下来,恢复到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状态,还跟陆昭珩抢了最后一片毛肚。陆昭珩当然不肯让,两个人用筷子在锅里打了一场微型战争,最后毛肚被谢临烬夹走了,面无表情地蘸了油碟放进嘴里,留下两个人在锅边对峙。陆昭珩喊“闷头你叛变”,温汤屿笑着靠回椅背上,胳膊搭在谢临烬身后的椅背上,手指自然垂下来,指尖离谢临烬的肩膀只差一点距离。
谢临烬嚼着毛肚,感受着身后那只手的存在。温汤屿的手就搭在他椅背上,指尖垂下来,离他的肩膀只有不到两厘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温汤屿的体温隔着空气传过来,近到他的肩膀不自觉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是太习惯了,习惯到他已经不会对这个距离有任何本能的抗拒,习惯到他的身体会自动调整坐姿让那个距离维持得更自然一点。而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温汤屿今天套了所有人的话,唯独没有套他。陆昭珩被问了晚霞,砚叙被观察了反应,而他——温汤屿从头到尾只往他碗里夹菜,只把他的饮料杯续满,只在他被辣到的时候把冰水推到他手边。没有一句试探,没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觉得不需要?是觉得他没有那些记忆,所以试了也没用?还是不敢?怕从他嘴里听到某个答案——某个会让他一直以来独自扛着的东西彻底崩塌的答案?
谢临烬把毛肚咽下去,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街灯连成一片绵长的光带。火锅店里的喧嚣依旧,没有人察觉这一场轻松的饭局里藏着层层迂回的试探。陆昭珩还在为那片被截胡的毛肚愤愤不平,拉着砚叙评理,砚叙说“你再不吃锅里的肉就被温汤屿捞光了”,陆昭珩立刻忘了评理的事,转头继续战斗。
砚叙收回视线,端起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方和谢临烬对上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两个人都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但谢临烬从砚叙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疑惑,不是试探,是了然。砚叙也发现了。他不是今天才发现的,他大概早就发现了,只是他从不说破。
谢临烬移开视线,从锅里捞了片土豆。温汤屿还在跟陆昭珩为了下一盘毛肚的归属权斗嘴,胳膊依旧搭在谢临烬椅背上,手指垂下来,指尖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敲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街边浓密的梧桐树影里,一道极淡的轮廓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深处,长久地凝望着亮着暖光的包厢窗户,一动不动。温汤屿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走了陆昭珩刚捞上来的一片肥牛。陆昭珩发出一声惨叫,砚叙把自己的肥牛夹到他碗里,语气平淡地说“吃我的”。
陆昭珩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肥牛,又看了看砚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肥牛太香了,他没有深究。谢临烬嚼着土豆片,心想,这一桌子人,每个人都在藏着自己的事。他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