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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晚风颠簸,心绪大乱 陆昭珩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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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珩活了十七年,人生技能树里从来没有“刷马桶”这一项。
他家条件谈不上顶级优越,但他妈护得精细,从小到大家里脏活累活半分不让他沾。过年大扫除他顶多摆摆桌椅、擦擦茶几,干完这点微不足道的活,还要屁颠屁颠凑上去邀功,恨不得全家围着他表扬半小时。
所以当教官面无表情地把橡胶手套、马桶刷塞进他手里,抬下巴示意走廊尽头的男厕,掷地有声地丢下一句“全部刷干净,我回头严查”时,陆昭珩站在厕所门口,望着一排泛黄斑驳的小便池,脸上的绝望比收到全年无休补课通知还要浓烈一万倍。
砚叙就站在他身侧,手里拎着洁厕灵和拖把,眉眼平平淡淡,一副天塌下来都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精准戳人:“先刷马桶还是先拖地,选一个。”
陆昭珩瞳孔地震,生无可恋:“我能不能申请原地去世?无痛那种。”
“不能。”砚叙干脆利落拒绝,拧开洁厕灵往马桶里倒,泡沫滋滋冒起,“速战速决,十点闭庭,别耽误事。”
陆昭珩深吸一口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戴上手套,一副奔赴刑场的悲壮姿态踏进隔间。
第一个马桶还算乖巧听话,没出任何幺蛾子。陆昭珩笨手笨脚刷完,居然莫名滋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举着马桶刷洋洋得意,尾巴快要翘上天:“也还好吧?这不有手就行?”
砚叙眼皮都没抬一下,精准预警:“第二个隔间灯坏了,里面暗,小心点。”
陆昭珩压根没放在心上,昂首挺胸就冲了进去。
刚踏进去,头顶灯管就开始疯狂频闪,滋啦的电流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挣扎几秒后彻底黑屏,整个隔间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陆昭珩凭着感觉将马桶刷伸进去搅动,刷了没两下,身后管道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
他单纯以为是水管积水响动,毫无防备伸手去摸——指尖瞬间触到一团油润、温热、正在灵活蠕动的东西。
下一秒,他大脑直接空白宕机。
是蟑螂。
而且是军训基地厕所特产、体型超大、触须张扬、堪称蟑螂界“百年老祖宗”的巨型蟑螂,一看就是在这厕所称霸三代、见过无数新生社死名场面的大佬级别的存在。
那只祖宗蟑螂反应极快,顺着马桶刷柄飞速冲刺,三秒登顶他的橡胶手套,紧接着顺着他袖口的缝隙,哧溜一下,钻进了他的迷彩服!
接下来短短五秒,陆昭珩直接解锁人类极限恐惧状态下的史诗级社死连招。
第一秒,一声冲破云霄的惨叫炸裂整层宿舍楼,穿透力强到所有楼层的声控灯集体亮起,灯火通明,堪比校园警报全开。
第二秒,他手一抖,马桶刷直接原地起飞,在空中潇洒转体三圈半,狠狠砸在隔间门板上,反弹回来精准暴击他的后脑勺,疼得他眼前发黑。
第三秒,巨型蟑螂顺着他的袖口一路狂飙,爬过手腕、掠过小臂,直直冲上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他的锁骨位置。
陆昭珩甚至能清晰脑补出它抬着触须、居高临下打量他的嚣张模样。
第四秒,彻底破防的少年开启疯狂脱衣模式。
不是优雅从容的整理衣物,是遭遇人身袭击、慌乱到极致的撕扯乱拽。拉链卡死拉不动,他直接上手硬扯,扯不开就低头用牙啃,气急败坏连袖子都直接硬撸,整个人在黑暗里扭来扭去,活脱脱一根被狂风蹂躏、濒临折断的麻花,狼狈到极致。
第五秒,他猛地撞开隔间门冲出去,上半身迷彩服彻底报废,只剩一件歪歪扭扭的白背心挂在身上,手里死死攥着被扯得皱成咸菜干的外套,疯了一样对着空气疯狂抽打,嗓子劈叉,吐出一堆毫无逻辑、自带崩溃buff的碎碎念,翻译过来全程就是:它在爬!还在爬!一直在爬!
砚叙听见惊天动静,拎着拖把快步冲过来。
刚到走廊门口,一道人影直接从厕所里弹射出来,以违背所有物理常识的离谱姿势,双腿死死缠上他的腰,双臂勒紧他的脖颈,整个人像个挂件一样牢牢挂在他身上,死死不肯撒手。
单薄的白背心根本遮不住什么,大半片后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少年单薄的脊背线条干净利落,带着慌乱冒出的薄汗,温度滚烫。
而那只罪魁祸首巨型蟑螂,早已经潇洒落地,昂首挺胸、步态嚣张地沿着走廊地板溜达,仿佛刚刚完成一场完美偷袭,大获全胜。
“有蟑螂!超级大的那种!钻我衣服里了!!”陆昭珩埋在他颈窝疯狂嚎叫,情绪彻底失控,“它爬我锁骨!爬我后背!甚至爬到我肚子上了!六条带毛的腿全踩我皮肤上!我数得清清楚楚!!”
砚叙被他冲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无奈之下,他一只手稳稳托住陆昭珩发软的大腿,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上少年的后背。
掌心精准贴上那片温热细腻的皮肤,指尖刚好落在肩胛骨中间的凹陷处,能清晰摸到脊椎一节一节干净利落的弧度,手下的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浑身都透着极致的慌张与后怕。
砚叙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僵住,耳根悄然漫上一层浅红。
可挂在他身上的某位惊魂未定少年,完全没察觉氛围微妙,还在沉浸式崩溃碎碎念:“它绝对故意的!它刚才跟我对视了!它触须晃的幅度就是在嘲讽我!它肯定在骂我!!”
砚叙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语气无奈又克制:“蟑螂没有思维,不会嘲讽人。”
“它有!它是成精的那种!”陆昭珩死犟到底,吓得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粉嫩的红,生理性泪水挂在眼尾,狼狈又幼稚得可笑,“它绝对记我仇了!一会喊同伙来围堵我怎么办!”
砚叙彻底无言,单手稳稳挂着他这个巨型挂件,弯腰捡起地上凌乱的迷彩服,抬手轻轻披回他裸露的肩头。
随后他拖着挂人的重量,一步步走到那只悠闲散步的蟑螂面前,抬起军训胶鞋,干脆利落一脚落下。
干脆、果断、毫不留情。
嚣张的巨型蟑螂瞬间原地定格,彻底杀青,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砚叙抽出纸巾收拾干净残局,丢进垃圾桶,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昭珩的腿,语气平淡:“死了,绝后了,没有同伙。”
可陆昭珩依旧死死缠在他身上,腿不松、手不放,挂得牢牢的,半点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走廊一地狼藉:乱飞的马桶刷、滚落的洁厕灵、丢在一边的橡胶手套,还有刚刚惨遭碾压的蟑螂遗骸,配上墙上相拥僵持的两个人,画面荒诞又搞笑到离谱。
陆昭珩埋在他颈间,惊魂未定,脑洞还在疯狂乱飞:“万一它提前在我衣服里产卵了怎么办?我会不会过几天身上钻出一窝小蟑螂?!”
砚叙:“蟑螂和蜘蛛习性不同,不会随身带卵。”
陆昭珩逻辑刁钻,硬杠到底:“你又不是蟑螂,你怎么这么肯定?!”
砚叙沉默两秒,精准吐槽:“你对蟑螂的了解寥寥无几,恐惧却顶级超标,反差很离谱。”
这句话终于把陆昭珩的理智喊回了一点点。
他慢慢从砚叙颈窝抬起头,通红的眼尾、泛红的鼻尖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脆弱,下一秒视线下移,看清自己半露的后背、滑落的背心肩带,再精准对上砚叙刚刚贴在自己背上的手掌。
一瞬间,极致的恐惧瞬间清零,极致的社死羞耻瞬间登顶。
刚刚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当众挂人撒娇求救的蠢样,一幕幕在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尴尬得他脚趾能在鞋底抠出三层别墅。
“……你、你刚才是不是摸我背了?!”
砚叙被他清奇的关注点整得无语:“你现在在意的是这个,不是蟑螂?”
“蟑螂死了就翻篇了!”陆昭珩理直气壮,满脸崩溃,“我的帅气形象差点彻底归零!这比被蟑螂爬满身还丢人!”
他手忙脚乱从砚叙身上滑下来,落地还差点踩到自己皱烂的迷彩服摔个狗吃屎,幸好砚叙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陆昭珩火速把滑落的背心肩带扯回去,手忙脚乱套好外套,用力拉上拉链。低头一看,拉链被咬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印,丑得刺眼,完美记录了他刚刚的狼狈疯癫。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端起高冷少年姿态,试图垂死挣扎挽回最后一点尊严,一本正经嘴硬:“刚刚纯属意外!纯粹是极端恐惧触发的应激反应!是正常生理现象,不懂吧你!”
砚叙淡淡拆台:“别人应激反应尖叫躲闪,你应激反应当众脱衣挂人。”
陆昭珩当场卡壳,羞得想就地入土:“你、你能不能一键清空刚刚的记忆?!”
“不能。”
“为什么啊?!”
“因为我的拖把还没拖完。”
砚叙说完,转身拎起拖把继续干活。
他弯腰拖地的瞬间,后颈一片通红,从耳尖一路红到衣领,像被晚霞狠狠染透,藏都藏不住。
陆昭珩站在原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大脑彻底乱成一锅粥。
他磨磨蹭蹭走进隔间,蹲下来玩命刷马桶,力道大得像是在跟马桶有仇,实则是在疯狂掩饰自己的燥热脸红。
刷着刷着,他忽然停手,盯着雪白的马桶壁,开始沉浸式自我复盘、疯狂脑补。
他压低声音,碎碎念吐槽自己:
“他刚才手绝对停了三秒以上吧?!绝对!”
“是故意的吗?还是无意的?”
“不对,量体温不用手心啊!他就是故意的吧?!”
越想越疯,越想越燥热。
最后他狠狠把马桶刷戳进水桶,捂住滚烫的脸颊,声音闷闷地从指缝漏出来,满是少年人别扭又悸动的懊恼:
“完了,我真的没救了。”
教官的越野车停在宿舍楼门口。陆昭珩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汽油、皮革和教官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但想到这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唯一交通工具,立刻乖乖爬上了后座。砚叙跟在他后面上车,坐在他旁边,顺手把两个人的行李袋放在座位中间。
教官发动引擎,越野车吼了一声,颠簸着驶出军训基地大门。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山路两旁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照着前面一小段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教官一手扶方向盘,一手调着收音机。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响了一阵,最后锁定了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邓丽君的嗓音在车厢里软绵绵地飘。
陆昭珩坐在后座,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蟑螂劫难,身心俱疲。他靠着车窗,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想闭眼休息一会儿。但越野车的减震系统显然已经年久失修,每一个坑都精准地传递到他屁股底下,颠得他脑袋一下一下撞在车窗上。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又被颠得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撞上车顶。砚叙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不管车怎么颠,他始终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只是手指扣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指节微微泛白。陆昭珩注意到砚叙从头到尾没靠过椅背,脖子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不是晕车的那种翻滚,是“想吐但硬咽回去了”的那种翻滚。他饿着肚子刷了三个马桶,现在的胃大概比他的脸还干净。
“你是不是晕车。”陆昭珩压低声音问。
“没有。”
“你脸都白了还没——”
越野车碾过一个坑。陆昭珩整个人被颠得弹起来,落回座椅上的时候重心直接往左边砸过去。砚叙刚好被颠得往右偏,两个人就这么在后座上撞在一起。陆昭珩的鼻子撞上砚叙的鼻梁,嘴巴差点磕上对方的嘴。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有几根睫毛,呼吸打在彼此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洁厕灵和薄荷糖混合的古怪味道。
然后车子又颠了一下。这一下更猛,两个人还没稳住又往前滑。陆昭珩的下唇擦过砚叙的下巴,那一小块皮肤上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不是疼,不是痒,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小片羽毛从高处落下,刚好落在皮肤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砚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原位,动作和平时做急救训练时一样稳,但指尖收回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后座上两个人各自弹回各自的车窗。陆昭珩转头看窗外,手攥成拳头挡在嘴边,开始咳嗽。不是那种真的被呛到的咳嗽——先是一声短促的轻咳,然后是两声稍重的干咳,再然后是一连串完全停不下来的假咳,越咳越大声,越咳越假,最后咳得连教官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完全不敢转头,怕一转过去跟砚叙对上眼,自己的表情会当场出卖自己。他只能拼命咳嗽,用咳嗽来堵住喉咙口那个正在疯狂往外冒的笑,用咳嗽来掩饰脸上烧得能煎鸡蛋的温度,用咳嗽来证明自己的嘴巴真的很忙、并没有在回味刚才下巴蹭到嘴唇的那个触感。但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脖子也红了,连攥着拳头的那只手的手背都泛着一层可疑的粉色。他咳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太过分了,硬生生把下一声咳嗽咽回去,结果咽出了个奇怪的声响,像鸽子叫。
前排教官终于忍不住了:“你这孩子,晕车还是感冒?”
“……晕车。”陆昭珩的声音闷在拳头后面,沙哑得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
乱糟糟的念头翻来覆去,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想起谢临烬清冷的眉眼,心里泛起一丝愧疚,暗骂自己太容易动摇,不过一点小事就心神不宁。
砚叙坐在另一边,把陆昭珩那一整套咳嗽表演从头到尾收进眼底。他没有戳穿,只是在陆昭珩发出那声鸽子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克制的弧度。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按住了什么不该在这种场合浮上来的情绪。
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下巴上被陆昭珩下唇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反复地提醒着,一直微微发着热。他在那片黑暗的车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嘴唇抿着,脊背挺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以一个极缓慢的频率蜷缩又松开,像是在默数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然后他把那个节拍停下来,把手收进口袋里,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邓丽君还在唱。教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看见两个学生一个还在对着车窗干咳,一个脊背挺得笔直、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比平时更加冷淡。他摇了摇头,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果然脸皮薄,晕车都不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