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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晚夏留训 陆 ...

  •   军训最后一天,陆昭珩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哼歌。

      不是那种小声哼哼,是扯着嗓子唱《好日子》,从洗漱间唱到走廊,从走廊唱到操场,被教官吼了一嗓子才收敛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开始了。整理内务的时候他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虽然棱角不够分明,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然后站在床边欣赏了半天,转头跟砚叙说“这是我十七年来叠得最好看的一次被子你拍照留念一下”。砚叙没拍照,但趁他去洗漱的时候,用手机对着那床被子按了一张。

      上午的汇报表演顺顺利利,各班方队踢正步走过主席台,口号喊得震天响。陆昭珩站得笔直,动作标准得连教官都多看了他一眼。

      退场之后他压低声音跟谢临烬说“我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满庭芳点一碗加辣加牛肉的面”

      谢临烬:“你先把欠我的作业抄完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愁,今天是个好日子”。

      下午表彰大会,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内容跟运动会开幕式那篇稿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大概也是从哪篇建校周年讲话里改的。陆昭珩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往砚叙肩膀上靠,砚叙没躲,也没叫醒他。

      谢临烬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温汤屿塞给他的水壶。水壶是温汤屿早上灌的,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温汤屿把水壶递给他的时候说的是“你腿刚抽过筋,别喝凉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临烬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温汤屿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旁边有人在大声讨论回去之后去哪吃烧烤,没有人注意到他拧开温汤屿坐在他旁边,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态懒散。余光扫到他手里的水壶,什么都没说,伸手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谢临烬看了一眼:“我有。”

      “你那壶凉了。”

      谢临烬没接。温汤屿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手腕悬在半空中,指尖勾着水壶的挂绳轻轻晃。两个人僵持了片刻,谢临烬伸手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他把水壶递回去,语气平淡:“你什么时候灌的。”

      “早上。”

      “早上灌的到现在还温着?”

      “保温壶。”温汤屿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也喝了一口。他的嘴唇覆在壶口上,位置和谢临烬刚才喝过的位置完全重合。谢临烬看见了,移开视线,盯着主席台上讲话的校长,耳尖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红。

      温汤屿坐在他旁边,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态懒散,但视线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谢临烬身上。不是刻意的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习惯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地的扫视。谢临烬低头喝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温汤屿的目光停在他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上,多停了半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主席台上讲话的校长,嘴角的弧度淡得像没有一样。

      解散的哨声吹响的时候,夕阳刚好挂在操场西边的围栏上。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学生们拖着行李袋三三两两往停车场走,归心似箭。陆昭珩拎着他那两瓶洗发水一瓶沐浴露,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嘴里还在跟谢临烬比划回去之后要吃什么,连顺序都排好了:先去满庭芳吃面,再去奶茶店买冰奶茶,回家洗个澡打游戏,作业明天再说。

      温汤屿和谢临烬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行李都不多——温汤屿的行李袋里那本精装教科书还压在毛巾底下,手机安安稳稳地嵌在掏空的纸页中间。谢临烬的行李更少,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膝盖拆线之后他连走路都比别人少带两步。温汤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步频自然而然地调成一致。

      “腿还酸不酸。”温汤屿问。

      “不酸了。”

      “回去让江妈再炖两天骨头汤。”

      “你比她还啰嗦。”

      “我这叫售后服务。”

      谢临烬刚要回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昭珩。”

      教官的声音。不是平时吼人的那种大嗓门,是很平常的、甚至带着一点和蔼的语气,但陆昭珩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转过头,教官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一下。”

      陆昭珩把行李袋往砚叙手里一塞,走过去的时候步伐还是轻快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温汤屿停住脚步,把胳膊搭在谢临烬肩上,下巴朝陆昭珩的方向抬了抬。谢临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天生微笑唇。”温汤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他看学妹递情书时一模一样——礼貌的、温和的、但谢临烬现在已经能分辨出那底下藏着什么了。那不是客气,是看好戏。

      “你猜他等下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你好像很期待。”

      “一般期待。”温汤屿把重心往谢临烬身上多压了一点,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晚饭,“军训最后一天被教官单独留下,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挺难忘的。放在他身上的话——我觉得会比运动会上摔跤那场更好看。”

      谢临烬没有躲开他的重量。他已经习惯了温汤屿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搭肩、歪靠、递水时指尖多停的那半秒。刚开始他会僵一下,后来他会皱眉,现在他连眉都不皱了。温汤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胳膊又往谢临烬肩上滑了一点,从搭着变成了半搂着。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温汤屿说。

      “什么。”

      “你最近不怎么躲我了。”

      谢临烬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温汤屿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动作不快,但很稳。温汤屿正要把手收回去,谢临烬的手指却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就一瞬,指尖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因为习惯了,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

      温汤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按过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把那个温度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把手搭上谢临烬的肩膀,这一次更靠里,指尖刚好擦过他的颈侧。

      “得寸进尺是我的特长。”

      “你的特长是惹人生气。”

      “那你现在生气了吗。”

      谢临烬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再拿开那只手。

      操场那边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惨叫。

      “凭什么——!!!”

      那声惨叫穿透了整个操场,已经在排队上车的学生全部回头,连正在关行李舱门的司机都停下了动作。

      陆昭珩站在教官面前,脸上的表情是他十七年以来最精彩的一次。不是单纯的震惊,不是单纯的愤怒,是震惊、愤怒、绝望、后悔、难以置信全部搅在一起之后,又被放进了榨汁机里打成了糊状。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行李袋啪嗒掉在地上,两瓶洗发水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教官手里那份名单上,他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内务整理不合格,宿舍卫生不达标,需留校整改一天。

      “你今晚上别走了,留下来把内务重新搞一遍。被子重新叠,地板重新拖,厕所重新刷。”

      “教官——今天不是最后一天吗——”

      “是啊,所以你得留下来。”

      “所有人都走了——”

      “不是所有人,你不是还在吗。”教官把名单叠好放进口袋,“打扫完有车送你回学校,不用担心。”

      陆昭珩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他看着大巴车一辆一辆发动,同学们一个接一个上车,车窗里有人朝他挥手,有人朝他比大拇指,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留念。他已经在校园论坛上拥有了至少三个不同角度的表情包。

      温汤屿靠在谢临烬旁边,看着陆昭珩从地上捡起洗发水瓶子的狼狈背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肩膀都在抖的那种,手背挡着嘴都挡不住。谢临烬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他内务扣了这么多分——但我猜到了。他每次叠被子都像在做行为艺术,教官不扣他扣谁。”温汤屿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不过说实话,我挺开心的。”

      “……你看他倒霉就这么高兴。”

      “那倒不是。”温汤屿转过头看谢临烬,夕阳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不是因为他倒霉我才高兴。是因为——”他顿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这样车上就只剩我们两个了。”温汤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坦然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留下,砚叙也留下,那辆车后排就空出来了。你靠窗,我坐你旁边,没人从后座探过头来问带没带吃的——挺好的。”

      温汤屿望着远去的喧闹人群,心底暗暗发笑,轮回里看惯了陆昭珩的闹剧,既觉得有趣,又窃喜终于能单独陪着谢临烬。

      谢临烬看着他,夕阳落在温汤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金黄色的阴影。他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你算盘打得挺响。”

      “我数学好。”

      砚叙站在大巴车门口,手里还拎着陆昭珩的行李袋。他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拎着行李袋转身下了车,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陆昭珩旁边站定。陆昭珩正蹲在地上捡洗发水瓶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下车干嘛。”

      “等你。”

      “你先回去啊,我得留下来搞卫生——你不知道我内务扣了多少分,被子要重新叠,地板要重新拖,厕所要重新刷,教官说搞不完不给走。”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耷拉下去。

      砚叙低头看着他那颗垂头丧气的脑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和陆昭珩平视。

      “被子我帮你叠。地板我帮你拖。厕所——”他顿了一下,“你自己刷。”

      陆昭珩抬起头,对上砚叙平静的眼神,夕阳把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叠被子比我好。”

      “我知道。”

      “那你刚才在车上怎么不下来。”

      “刚才在车上我在看你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我没上车。”砚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陆昭珩伸出手,“走吧,早点搞完早点回去。满庭芳还没关门。”

      陆昭珩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宿舍楼的影子刚好落在他们之间,砚叙的手指在阴影里微微张开,等着他来握。他突然想起运动会上砚叙蹲在他面前给他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考试没考好趴在桌上砚叙从旁边走过去又走回来的脚步声,想起每一次他渴了手边都刚好有一瓶柠檬味的汽水。然后他握住那只手,让砚叙把自己拉起来,嘴上还在嘟囔“柠檬味的好像卖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口味”,砚叙说“有,我早上打电话问过江妈让她留了两瓶”。陆昭珩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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