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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晨喧 温汤屿收回 ...

  •   军训第一天,凌晨六点,哨子声把所有人从床上撕起来。

      谢临烬从小体质就偏弱,不是病秧子那种弱,是天生耐力差,爆发力也一般,体育课跑个八百米能喘半节课。膝盖拆线之后更是没怎么动过,江妈每天炖骨头汤给他补,补得气色好了不少,但底子摆在那,不是几碗汤能补回来的。

      操场上站方队的时候太阳刚从山头冒出来,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意,站军姿的环节他咬牙撑过去了。膝盖隐隐发胀,但不疼,他把重心往左脚上多压了一点,目视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

      然后教官吹哨喊跑步。不是热身跑,是三千米。

      队伍里一片哀嚎。教官吼了一嗓子,哀嚎声瞬间消失。第一圈还好,呼吸还跟得上,膝盖也没什么感觉。第二圈开始喘了,后背出汗把迷彩服浸透,膝盖拆线的地方开始发胀。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了,呼吸声在耳朵里放大,膝盖从胀变成热辣辣的胀,小腿开始发紧,脚底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跑到终点的时候他没停,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弯下腰撑着膝盖。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温汤屿从他身后跑过来,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阴凉处带,手掌按在他后背,压得很低的声音又急又闷:“你怎么样。”

      谢临烬想说没事,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小腿肚子上那块肌肉突然猛地一抽。像有人在他腿肚子里用力拧了一把,疼得他眼前发白,牙关咬紧了才没喊出声,手猛地攥紧了温汤屿的胳膊。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直接跪下去。温汤屿一把捞住他,把他半拖半抱地弄到跑道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把他腿放平。谢临烬疼得满头是汗,嘴唇咬得发白,小腿上那根筋紧绷得像根快要断掉的琴弦。脚尖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脚背绷得死紧,整条小腿硬得像块石头。

      温汤屿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掌,慢慢往上推。“忍一下。”他把谢临烬的脚尖往膝盖方向缓缓推压,把痉挛的小腿肌肉拉开。谢临烬倒吸一口气,手指抠进草地泥土里。推压的动作持续了一会儿,那块绷紧的肌肉终于慢慢松下来,脚背也放松了。温汤屿没松手,继续用拇指按压他的小腿肚,一下一下把痉挛之后残留的硬结揉开。

      他低头揉了半天没说话,谢临烬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温汤屿才开口:“小时候抽过筋没有。”

      “……没有。”

      “第一次抽筋就抽成这样。你刚才跑不下来不知道说一声?非要硬撑。”温汤屿的语气里有火,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瞪着谢临烬,额头上都是汗,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谢临烬往后撑着草地喘了几口气,看着蹲在他面前替他揉腿的温汤屿,心底浮起一个很清晰的念头——这个人紧张他的时候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温柔是壳,壳下面是更烫的东西。

      “……谢了。”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温汤屿低着头继续揉他的小腿,声音闷闷的:“下次跑不下来就说,别硬撑。”

      “我说了你替我跑?”

      “我背你跑。”

      谢临烬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腿上的痉挛已经慢慢消退了,只剩一点酸胀感。温汤屿又揉了一会儿才停手,扶着他站起来。谢临烬试着踩了一下地面,小腿肚还有点酸,但已经不疼了。温汤屿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回走,走得很慢。操场上教官在喊下一组预备,哨声和人声混在一起。

      早饭哨一响,陆昭珩第一个冲进食堂,那速度跟刚才跑三千米时判若两人。

      谢临烬刚被温汤屿扶着坐到食堂椅子上,腿还在隐隐发酸。

      食堂里人声鼎沸,穿着迷彩服的学生排成几条长龙,窗口阿姨的勺子敲得咣咣响。他们这桌位置是靠墙角的,离打饭窗口最远,谢临烬的腿暂时走不了远路,温汤屿刚扶他坐下,陆昭珩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窗口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三个餐盘,摞得像杂技演员,往桌上一放,一人一份——谢临烬面前一份,砚叙面前一份,他自己面前一份。没有温汤屿的。谢临烬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盘,又抬头看陆昭珩。

      陆昭珩表情无辜得很,一边拆筷子一边说,窗口饭不够了,只剩最后三份,他想多拿一份阿姨不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往温汤屿那边偏哪怕半寸,筷子的尖头倒是轻轻巧巧戳进了炒蛋里。砚叙看了一眼陆昭珩,又看了一眼温汤屿面前空空荡荡的桌面,没说话,把自己那份豆浆往陆昭珩那边推了推,陆昭珩推回去,动作极其自然地吃掉自己碗里的炒蛋。

      温汤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了然的弧度,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往打饭窗口走。

      窗口关了,阿姨已经在收不锈钢餐盘了,连米汤都不剩。他空着手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双没人用的筷子——修长的手指握住筷柄,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饭桌上夹菜。然后他伸出筷子,从谢临烬的餐盘里夹走了一块红烧肉,直接放进嘴里。

      “借一口,饿不死。”

      谢临烬侧目看他,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中,面无表情但耳尖开始发烫。“那是我吃过的。”

      “我知道。我又不嫌弃。”温汤屿嚼完那块肉,又伸筷子去夹他盘子里的青菜,动作自然得像做惯了。

      陆昭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自己碗里半天没动,表情精彩得像在看自己的高考成绩单——震惊、不甘、后悔全部搅在一起。他想饿温汤屿一顿,结果这人不但在谢临烬碗里吃得理直气壮,还专挑好的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砚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陆昭珩转头看他,砚叙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目光从陆昭珩脸上移开,投向对面两个共享一个餐盘的人,眼底的情绪被垂下的眼睫遮了个干净。

      谢临烬直接把餐盘往温汤屿那边推了半寸,眼睛没看他,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红烧肉,语气尽力平淡但失败了:“要吃就吃,别挑挑拣拣的。”

      温汤屿笑了一声,没客气,从谢临烬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米饭。陆昭珩看着自己面前那份特意给谢临烬打的、多加了红烧肉少放了青菜的餐盘,此刻正被他的“情敌”一筷子一筷子地消灭,终于忍无可忍把自己那份往温汤屿面前一推:“吃我的!别抢闷头的!”

      温汤屿抬眼看他,嘴角带着礼貌的、温和的、和拒绝学妹情书时一模一样的笑容:“不用了,他的比较好吃。”然后低头又从谢临烬盘子里夹了一块肉。

      陆昭珩的表情裂开了。砚叙把他的餐盘拉回来放回他面前,语气平淡:“自己吃。”

      “他抢闷头的——”

      “你抢得过温汤屿吗。”

      陆昭珩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菜,又看了看对面正从谢临烬碗里自然夹菜的温汤屿,又看了看谢临烬那张面无表情但耳朵红透的脸,最后憋出一句:“闷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临烬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说什么。”

      “他吃你的饭!”

      “……食堂没饭了,总不能让他饿着。”

      “那你怎么不让我吃你的!”

      “你面前不是有一盘吗。”谢临烬抬头看他,表情真诚,真诚得陆昭珩想撞墙。

      温汤屿又从谢临烬盘子里夹起一块红烧肉,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举到了谢临烬嘴边。

      “张嘴。”

      谢临烬看着那块红烧肉,又看着举着筷子的温汤屿,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食堂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变远了,周围几桌有人扭头往这边看,他脸上的温度迅速攀升,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你干嘛。”

      “喂你,看不出来?”温汤屿举着筷子的手纹丝不动,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腿抽筋的人需要补充蛋白质。我刚才帮你揉了那么久,你不能让我白揉。”

      “我自己有手。”

      “你手不是拿着筷子吗。”

      “筷子可以放下来。”

      “那你放。”

      谢临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面前那块红烧肉,又看了看温汤屿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然后他放下筷子,张嘴把肉吃了。动作快得像是想赶紧结束这个场面,但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

      对面传来一声脆响。陆昭珩把一次性筷子掰断了。不是故意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断成两截的筷子,又看了看对面正在面不改色嚼红烧肉的谢临烬,又看了看温汤屿还停在半空中的筷子。

      温汤屿收回筷子的时候指尖顺势擦过谢临烬的下唇,动作很轻,像是无意,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不是无意的。

      陆昭珩的表情堪称精彩——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然后是那种超越愤怒的、视死如归的平静。他把断筷子往桌上一放,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俩——这是食堂,不是你们家餐桌。”

      “食堂怎么了,食堂不能喂饭?”温汤屿从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肉,这回是他自己吃的,嚼完之后补了一句,“你别嫉妒。”

      “我嫉妒什么?!”

      “嫉妒没人喂你。”

      砚叙在旁边默默把筷子从陆昭珩手里抽走,换了一双新的塞回去。陆昭珩低头看着手里那双新筷子,又抬头看砚叙,砚叙正低头喝豆浆,眼神落在杯沿上,没有看他,但耳廓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红。

      陆昭珩盯着对面两个人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块最大最红的红烧肉。

      他伸出手重拿一双双筷子夹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砚叙。砚叙正低头喝豆浆,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杯子停在嘴边,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你干嘛。”

      “张嘴。”

      “……不。”

      “凭什么他能喂闷头我不能喂你!”陆昭珩举着筷子就往砚叙嘴边送,动作又急又猛,完全没有温汤屿那种从容不迫的温柔劲儿,倒像是在往炮筒里塞炮弹。

      砚叙紧闭着嘴,上半身往后仰,手里的豆浆杯举在胸前当盾牌。陆昭珩的筷子追着他的嘴左右移动,红烧肉的酱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你躲什么!”

      “你先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像要吃人。”

      “我这是友谊的关怀!”

      “那你关怀你自己,我不需要。”

      “你需要!”

      两个人一个举着筷子追,一个端着杯子躲,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隔壁桌的同学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陆昭珩终于找到破绽,趁砚叙偏头躲闪的瞬间,把红烧肉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动作太快,酱汁蹭到了砚叙的嘴角,留下了一道褐色的痕迹。

      砚叙咬着那块肉,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豆浆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没有擦自己嘴角的酱汁,而是先伸手把陆昭珩拇指上沾的红烧肉汁擦干净了。

      陆昭珩低头看着他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自己的手指,刚才那股冲锋陷阵的气势突然就散了,声音也小下去:“……你自己嘴上也有。”

      砚叙这才擦了擦自己嘴角。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端起豆浆继续喝,耳朵已经红透了。

      对面温汤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精彩。比我们那一下猛多了。”

      陆昭珩转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他看看砚叙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那一小块酱汁印记,又看看自己拇指上被擦过的地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端起豆浆杯挡住脸,耳朵比砚叙的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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