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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藏静思 窗帘被晚风 ...


  •   暮色落尽,街巷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晚风跟着暮色穿进巷子,吹散了白天积攒的燥热。谢临烬和温汤屿一前一后回到江妈家,院里安静,屋内灯亮得温软。江妈今晚外出,整座屋子清清静静,只剩他们两个人。

      放下书包,褪去一身校服的拘束,白日里教室的吵闹仿佛隔了很远。可关于军训的种种,依旧残留在脑海里。

      整整一天,班里都没真正安静过。从广播通知七天全封闭军训开始,哀嚎、抱怨、慌张的议论就没停过。大家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琢磨着怎么偷偷带手机。有人说塞书包最底层,有人说夹在衣服夹层里,还有人打算用保鲜膜裹住藏进洗漱包。法子换了一种又一种,全是人人都能想到的方式。

      谢临烬听着,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他隐约觉得这些办法太过浅显,大概率行不通,但也想不出更好的途径。一整天,所有人都在躁动、纠结、反复揣测。唯独温汤屿全程沉默。他不参与讨论,不附和焦虑,课间安静坐着刷题,听见众人五花八门的对策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任何反应。

      谢临烬当时没多想。但后来他回忆起这个下午,才意识到温汤屿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是不在乎,是他在所有人开始讨论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回到家中,谢临烬靠在沙发上歇气,目光无意间落在温汤屿身上。他正低头翻着书包,从中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教科书。书本硬壳结实,书页厚实紧实,是平日里最常规的必修课本,摆在桌面上平平无奇。但谢临烬注意到,这本书是温汤屿从书包最底层抽出来的,上面压着好几本练习册。不是随手放的,是特意压在底下的。

      谢临烬微微侧目:“拿这个做什么?”

      温汤屿抬眼,神色很淡,语气平静无波:“有用。”

      他没有多说,只从笔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动作轻缓,没有声响。那把美工刀不是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那种,刀身是金属的,很薄,刀刃折叠处磨得发亮,显然用过很多次。谢临烬想问他一个转校生随身带美工刀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灯光落在纸页上,温汤屿垂着眼,指尖稳得很。

      他没有直接对着书页中心胡乱下刀,也没有粗暴地挖开缺口。先是轻轻掀开书本,从前到后,留出最外层的封面、封底,又刻意保留了书本最前、最后的几页完整纸页。那几页纸上印着目录和出版信息,留着它们,整本书从外表看就完全没有任何改动痕迹。做完这些,他才对准书籍最中心的位置缓缓下刀。

      刀刃走得极轻极平,线条规整,深浅一致。他一点点裁开内层纸张,动作耐心又细致,把中间厚实的书页层层剔除,慢慢修出一块方正的空位。边缘被他反复修整,磨得干净平整,没有一丝毛边,没有半点凹凸。细碎的纸屑轻轻落在桌面,他动作不急不缓,全程安静,专注得近乎虔诚。

      那种专注让谢临烬觉得有点陌生——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温汤屿,也不是课堂上懒洋洋转笔的温汤屿,是另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谢临烬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不多时,书本中心被修出一块大小刚好的凹槽。温汤屿拿出手机轻轻放了进去,尺寸贴合得恰到好处,不多余空隙,也不会卡挤。他轻轻合上书本,指尖顺着书脊抚平。一瞬间,方才所有的切割、修整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本厚重的教科书端正摆在桌上,平整、完整,和普通课本别无二致。摸上去触感紧实,按压不出凹陷,摇晃起来没有半点声响。哪怕凑近细看,也看不出丝毫改动的痕迹。

      温汤屿抬手,轻轻扫干净桌面上所有纸屑,把碎纸屑倒进垃圾桶最底下,用别的垃圾盖住。桌面恢复干净利落,不留一点痕迹。全程安静,简单,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把美工刀折好放回笔袋,手指在刀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拉上笔袋拉链。

      谢临烬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白天班里所有人想破头的办法,全是刻意躲藏、刻意遮掩。没人动过一本书的心思。

      而温汤屿做这件事的手法太熟练了——不是那种“我天赋异禀”的熟练,是“我做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了”的熟练。

      谢临烬估猜他初中也干过这件事。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夜色深沉,晚风轻拂窗沿。温汤屿将处理好的课本叠进其他书本之间,混得平平无奇,完全看不出特殊。做完这些,他才抬眸看向谢临烬,语调依旧清淡:“收拾东西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宽慰。谢临烬轻轻点头。

      收拾完书本,时间已经不早。秋燥余热未消,白日里晒透的闷气还黏在皮肤上。两人依次去冲了澡,浴室里氤氲的水汽从门缝溢出,带着沐浴露清淡的香气。谢临烬后洗,出来时发梢滴水,后背洇湿一小块。他换了件旧棉睡衣,袖口磨得发毛,领子洗得有些变形,裤子长了一截堆在脚背上。是江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说是温汤屿初中时穿过的。

      他推门进卧室,温汤屿正盘腿坐在床上翻手机,头发没擦,湿答答垂在额前。身上穿的和他同款同色,只是没那么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淡,不像在看视频也不像在刷社交软件。

      谢临烬推门的一瞬间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谢临烬看见了,没问。

      两个人对着看了两秒,同时开口:“你怎么穿我的衣服。”又同时闭嘴。

      谢临烬别过脸,拿毛巾搓着头发往自己床边走。江妈给他铺了张折叠床在温汤屿房间,靠窗,床头堆着两只靠枕,被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淡香。他刚坐下,毛巾就被从手里抽走了。

      “你头发还在滴水。”温汤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站在他旁边,毛巾已经盖到他头上,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搓了两下,“不擦干明天头疼。”

      “……我自己来。”

      “你上次也说你自己来,结果早上起来枕头湿一半。”

      谢临烬没吭声。温汤屿的动作很轻,隔着毛巾,指腹擦过耳后和发梢,像在撸一只不太配合的猫。谢临烬垂着眼,耳尖慢慢染上一层浅红。这个距离他能闻到温汤屿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道,但穿在不同的人身上,闻起来好像又不太一样。温汤屿低头的时候,发梢的水滴在他手背上,凉的,他没躲。

      “好了。”温汤屿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眼,“你穿这件比我好看。”

      “……闭嘴。”

      “真的,我初中穿的时候像个麻袋。”

      “你现在穿也像。”

      温汤屿笑了一声,回到自己床上。两张床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温汤屿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下。谢临烬盯着天花板,没有闭眼。他能听见温汤屿的呼吸声,不是很均匀的那种——他也没睡着。

      “你翻身的时候小心点,这床腿不太稳。”

      “我又不翻身。”

      “你上次在我家沙发上睡着,翻得差点掉下去。”

      谢临烬在黑暗里抿了一下嘴唇。他以为温汤屿没看见。那天他装睡,温汤屿把电视关了,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玩手机。他翻了个身差点滚下去,温汤屿伸手挡了他一下,手背刚好蹭过温汤屿的手心。他以为温汤屿不知道他醒着。

      “没掉下去。”

      “那是因为我挡着。”

      谢临烬没接话。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身,面朝温汤屿的方向。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对床那个模糊的轮廓——侧躺着,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面朝他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他。

      “温汤屿。”

      “嗯。”

      “江妈拿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说,这件你什么时候穿的。”

      “初二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初二到现在,你长了不少。”

      黑暗里一个枕头飞过来,精准地砸在谢临烬肩膀上。谢临烬没躲,把枕头捞过来垫在自己脑袋底下,闭上眼睛。

      “枕头我收了。”

      “……你睡两个枕头明天落枕。”

      “我愿意。”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谢临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声音又从黑暗里浮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

      “那件衣服其实早就穿不下了。我妈舍不得扔,说料子好,以后有人来家里住可以当睡衣。我当时还想,谁会来我家住。”

      谢临烬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那个多出来的枕头里,枕套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温汤屿身上的一样。

      窗帘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小段距离,爬到两张小床之间的过道上,刚好落在他俩中间。

      谁也没有越过去,但光替他们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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