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失期》岑寂欢

2、粉笔寒霜，暗处偏心疼 寒冬日渐凛

　　深秋一过，江城的寒意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老式教学楼墙体单薄，四面漏风，晚自习的寒风顺着玻璃窗源源不断灌进教室，冻得大半学生缩起肩膀。
　　沈知寒天生畏寒，仿佛骨子里常年浸着寒气。他穿着洗得单薄的秋季校服，双手蜷缩在衣袖之中，写字时指尖止不住颤抖，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每每写半行，便要停下来哈气取暖。
　　前排的林逾白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旁人只看得见沈知寒孤僻沉默，永远独来独往，没有人看见他常年冻得发紫的指节，永远低垂的眼眸，还有时时刻刻紧绷着、防备所有人的姿态。
　　林逾白不敢明目张胆送出东西，害怕引来旁人揣测，更害怕江烁那群人抓住把柄，散播难听的闲话。
　　于是他只能想方设法，把暖意悄无声息送到沈知寒身边。
　　早读课前，他会提前来到教室，将多余的暖宝宝揉成小小的一团，趁着教室里人来人往，悄悄塞进沈知寒课桌侧边的缝隙里，不留只言片语。
　　晚自习中途，他会假装不小心碰掉橡皮、笔芯，小东西顺着过道一路滚到最后一排，次次都刚刚好落在沈知寒脚边。久而久之，沈知寒的笔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崭新的文具，从来没有人前来认领。
　　班主任素来偏爱优等生，向来不喜性格沉闷的沈知寒。一次月考之后，全班公布排名，沈知寒稳居倒数，班主任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有的人心思从来不肯放在学习上，整日阴沉着脸，浑身死气沉沉，不仅自己跟不上进度，还会影响班里的风气。”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细碎的嗤笑声，江烁笑得最为张扬，转头直直望向最后一排。
　　沈知寒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泛红的酸涩，死死攥紧冰凉的手心，早已习惯了不分缘由的贬低。
　　整间教室，唯有林逾白缓缓埋下头，指节用力攥紧，整张草稿纸被硬生生戳破。他不敢开口反驳老师，不敢为沈知寒说一句话，年少的懦弱捆住了他所有勇气。
　　下课铃响起，所有人一窝蜂涌出教室，苏晚抱着课本犹豫许久，偷偷走到后排，飞快塞给他一张抄好的数学笔记，声音压得极低：“这些题型会考，你看一看。”
　　沈知寒轻轻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苏晚是全班唯一一个愿意悄悄善待他的人，却也永远只敢在无人之时伸出援手，从不敢光明正大站在他这边。
　　白日里无法表露心意，林逾白便把心思全部留在放学之后。
　　青梧中学外是一条没有路灯的狭长暗巷，是沈知寒每日回家的必经之路。每一日晚自习结束，林逾白都会刻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等到所有人尽数离校，才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少年背着单薄的书包，孤身行走在昏暗幽深的巷子里，脊背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林逾白隔着一段距离静静跟着，不敢上前并肩同行，不敢和他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护送他走过漆黑漫长的路途，整整一个冬日，风雨无阻。
　　第一场小雪飘落的那天，林逾白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袋橘子硬糖。橘子糖温热甘甜，是抵御寒冬最好的东西。
　　晚自习所有人低头做题时，他趁着老师转身板书，捏着两颗水果糖，起身假意走动巡视，路过最后一排的瞬间，飞快将糖果夹进沈知寒摊开的语文书里。
　　书页之间，夹着一行字迹清秀的小字，没有署名：天冷了，吃糖会暖和一点。
　　晚自习结束，沈知寒翻书时摸到了硬硬的糖块，展开纸条的那一刻，鼻尖骤然发酸。他把橘子糖含在嘴里，甜意漫上舌尖，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他清清楚楚明白，整座校园里，唯一偷偷偏爱他、偷偷心疼他的人，永远是那个坐在光亮里的林逾白。
　　这份无人知晓的偏爱，是他灰暗少年岁月，唯一生生不息的暖意。

作者有话说

爱意藏在不能言说的角落，他不敢奔赴，只敢遥遥守望。前路风声四起，往后便是长达数年的互相煎熬。